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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馄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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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仙岭上,男子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无故裂开一道两寸多长的口子,鲜血正缓慢溢出。
“要小心啊,丫头。”男子嘴角勾起。
日暮黄昏,山林中早已提前一步迎来黑夜,月亮在地平线上蓄势待发。
男子身体后仰靠上树干,右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任凭鲜血从指尖滴落。黑暗中再无他人,男子缓缓开口尝试喊出那个名字。
“洛炎……洛炎,你就是阿炎吗?程泽等的那个……阿炎吗?”
无人回应,夜风拂过,仿佛山林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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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飞仔细将绷带的最后一圈缠好,又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一只小手已然包成圆滚滚的模样,阿炎举在自己面前左瞧右看十分新奇,似乎很是满意。
“你还笑,那剪刀若是再往前一分,你命都没有了,知不知道?!”景飞忍不住呵斥。
刚刚他属实是被吓到了,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得高了几分。当时阿炎那个样子握着剪刀,衣裙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若不是她还没心没肺地转过头冲他笑,他几乎要以为那剪刀已经刺入了她的脖颈。
看个热闹都要把命搭上,定是这天下最冤的人了。
想到这里,景飞语气又冷了几分,“以后不许乱跑,更不许乱看热闹,听到没?!”
感受到景飞的怒气,阿炎默默将小手垂下,眼圈一下就红了,努力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景飞看着虽然心疼,但为了让她长记性,也只能硬着心肠任她如此。
“真的对不住了,”坐在一旁的男子搓搓手,一脸歉意,“对不住了。”
这男子刚才被自己妻子咬伤,也顾不得处理自己的伤口。景飞给阿炎包扎时,他就一脸紧张地守在一旁,道歉的话更是说了一箩筐,可是翻过来覆过去总是那么几句。
景飞见他时不时都要往里屋瞟一眼,便知他放心不下自己的妻子,好心安慰道:“赵大哥不必担心,阿炎手里有数,嫂子晕上几天自然会醒来,不会有什么危险。”
男子有些尴尬地点头,这才收回视线,“让她睡几天也好,总这么闹下去,说实话我也吃不消。只是委屈了这丫头,”说着眼神落在阿炎包好的手上,“估计是要留疤了。”
景飞将阿炎的手捧在手心,“不会的,再好的药我也寻得来。再说我看阿炎似乎也不是很介意。”
听到自己的名字,阿炎抬起头看看景飞,见他似乎消了气,又看向姓赵的男子,乖巧点头,“对。”
“可终究……”
景飞见这男子又要说那两句,忙将他打断,“话说回来,当日若不是赵大哥慷慨相助,我二人估计也不会站在这里。所以今日之事,赵大哥实在不必放在心上。”
“当日?”
景飞点头,“大概是在一月前,我们二人在赵大哥这里吃了两碗馄饨,当时囊中羞涩,亏得赵大哥体恤,不仅没有为难我们,反而赠与我们银钱,还为我二人指了道路,实在称得上是雪中送炭了。”
男子恍惚了一下,而后睁大双眼,“原来是你们,怪不得有些眼熟呢。说起来,公子也是守信之人,没过多久便差人将钱送来。本就没几个钱,还专门差人跑一趟,真是……”
这次轮到景飞恍惚了,尽管当初他曾承诺过要还钱,可欠钱这事儿在他过往的生命中确实少见,回到家后自然就被抛到脑后了,更别说专门差人过来。今日若不是碰巧遇到,他几乎都要想不起来了。
可这钱是谁还的呢?
正思索时,坐在一旁的阿炎突然眼睛一亮,仰起脑袋问:“有钱吗?”
“什么?”男子一脸迷茫,景飞连忙起身将阿炎的小嘴捂住,冲男子笑道:“莫听她的,这丫头最近掉钱眼儿里了。哈哈,哈哈哈哈……”
男子摆手,“无妨,无妨,你二人是……”
“兄妹!”景飞生怕男子多想,忙答道:“这是我姑表亲家的妹妹,自小顽皮,也没见过什么世面,让赵大哥见笑了。”
阿炎大半张脸都被捂住,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在外面滴溜溜乱转,看得男子心生欢喜,不禁感慨道:“真好,真好。”连说几声,眼眶却湿润起来,“若是玥儿还在,也会是这般活泼吧。”
“玥儿?”怎么听着不像是男孩子的名字呢,“是赵大哥的儿子么?”
“玥儿是妹妹,铭儿是哥哥,十年前,在下还是个人人都羡慕的有福之人。”男子叹口气,又朝屋内看了一眼才道:“可如今只有我和夫人两个人了。”
景飞将阿炎松开,重新坐回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话一出口,才察觉问及对方痛处,忙道:“抱歉抱歉,赵大哥若伤心就不必说了。”
男子在脸上猛搓一把,缓了口气,“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说说也无妨。”说看向阿炎,眼神中满是慈爱,仿佛透过阿炎看到自己的小女儿一般。
“玥儿,就是在下的小女儿,性格自幼腼腆,不爱与同龄的孩子玩耍,只是整日里黏在铭儿身后,好在铭儿也十分宠爱这个妹妹。兄妹二人相差六岁,街头巷尾形影不离,都说儿女双全是难得的福气,那时我与夫人看着两个孩子心里已然知足。”男子顿了顿,“又哪里想到会有今天。”
“那一年玥儿只有五岁,一次镇上一户人家办喜事,我与夫人前去祝贺,两个孩子也一同前往。因同去的人多,孩子也多,两个孩子眨眼就不见了踪影。我与夫人以为他们与其他孩子一起疯去了,直到铭儿进来喊我,说找不到妹妹了,我与夫人这才慌了神,连忙喊人一起去找。”
“如公子所见,武崎镇并不大,镇上的宅院自然也大不到哪里去,可房前屋后找了好几遍也没见到玥儿的身影,这时候就听到有人说,会不会是掉到河里了。”
男子声音带上几分颤抖,努力吸气想要平稳气息,“那是从天澜江分出来的一条支流,表面平静可水下暗流涌动,这时候就有人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条湿淋淋的外衫,正是玥儿当时所穿,夫人当时就昏了过去。”
说到这里,男子语气哽咽。阿炎乖巧地将手帕递给他,男子突然大笑两声,手掌拂过阿炎发顶,扭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景飞知他心中痛苦,等他缓了好半晌,才听他继续道:“从那之后,我与夫人就整日争吵不休,我们互相埋怨对方没有看好孩子。当时铭儿总是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我们吵架,而后便整日整日不回家。后来才听人提起,说经常见到铭儿一个人站在河边发呆。”
“我们都没有放在心上,日子依旧一天一天地过,只是谁都没有从这件事里走出来。”
“最后一次见到铭儿是在两个月后的一个早上,那天是铭儿的生辰,他整个人看上去都轻松许多,出门前甚至主动亲了亲她娘亲,还抱了抱我。”
“说实话,直到那时,我与夫人才意识到,我们还有一个孩子。长久以来,我与夫人只看到自己失去了一个女儿,却从没想过铭儿也失去了唯一的妹妹。大人痛苦挣扎尚有地方可以发泄,可铭儿却变得异常沉默。我与夫人长谈一番,都觉得愧对了铭儿,决心好好弥补。”
“那天夫人做了一桌子铭儿爱吃的菜,从中午等到日落,总不见铭儿回来。街上的孩子都回了家,可铭儿依旧没回来。我那时心里慌极了,忙喊了邻居一起出去去找。可找了许多地方,问了许多人,他们都说没有见到铭儿。”
“最后,我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恍惚间就去到玥儿出事的河边。那里离这儿最起码有五里地,路上我不断安慰自己,铭儿还是个孩子,不可能自己走这么远。我就这样一边担心害怕,一边安慰自己。可是,当我赶到时,铭儿的鞋子就整整齐齐地摆在河边,鞋头正冲着水面。”
说到这里,男子已泣不成声。景飞和阿炎都没有说话,只安静地看着他。
男子缓了半天,才继续道:“镇上的人有的说铭儿懂事,怕妹妹一个人寂寞,去陪妹妹去了。也有的人说,是被水鬼勾了魂。老实说,我宁愿铭儿是失足落水,也好过他主动寻死。我无法想象一个十多岁的孩子,独自走过五里荒地时的心情。”
“那时候他对我们一定特别失望吧。”男子再也说不下去,别过头抹去眼泪。
景飞喉咙里也哽得发痛,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阿炎乖巧地伏在桌子上,神情落寞。
屋内气氛凝重,街道上的嘈杂遥远又缥缈,似乎来自另一个世界。
男子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夫人从那之后便精神不振,有时甚至是恍惚。每到铭儿忌日时,她总说看到孩子了。我知她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玥儿的死可以说是意外,可铭儿的死却是我们夫妻俩的过失。所以我原本只觉得她是忧思过度,只能说些宽慰的话,可渐渐也觉得不对劲起来。”
“直到有一天,夜里我回家晚了,夫人已经睡下,桌上却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里面只有馅儿。”
景飞皱眉,“馄饨?”
男子点头,“两个孩子素日里爱吃我包的馄饨,玥儿挑嘴,只爱吃馅儿,铭儿便宠着,将馅儿留都留给她。那一日,是小女的忌日,那碗馄饨里也只有馅儿。”
兴许是平日里话本看得太多,景飞觉得后背有些发凉,脸上寒毛都立了起来。就听男子继续道:“从那之后,每一年的那天,家里都会无缘无故出现一碗只有馅儿的馄饨。夫人察觉此事后便怀疑铭儿没有死,只是无法面对我们。其实这样也好,一想到铭儿还活着,且已经长大成人,我与夫人心中多少都有一丝安慰,就这样年复一年。好像铭儿都在我们身边。”
“那夫人为何又……”景飞指了指阿炎包着的右手。
“昨日家里又如往常一般多了一碗馄饨。”
景飞皱眉,“那不是很好吗,心里总该安心才是。”
“可……那人不是铭儿……不是铭儿……”
“不是?可是看到脸了?”
男子摇头,再次哽咽起来,“他留下的那碗馄饨有皮有馅儿,且那人在窗边停留片刻,是故意让我们看见的。”
“看来这一次,我们的铭儿是真的去陪着妹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