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归时愉》梨涡liwo

1、风雪故人归·寒夜烬

　　明昭年间冬月，雪落满城。
　　回府路上，大雪将青石路面染成一片纯白。马车前竟有一少年卧倒在地，约莫不过八九岁。
　　少年生的极为隽美，细雪鹅毛般落在他眼睫，我见犹怜。
　　隆冬何其凛冽，少年却只着一件单衣。
　　“素鸢，将他带上来吧。”
　　“是。”
　　我端详着眼前的少年，解下自己的斗篷给他系上。
　　“去太医院。”
　　“小姐，雪路何其难走，天色又渐暗，相爷那边…”
　　“爹爹那边我自有办法，救人要紧。”
　　马蹄声不绝，寒风凛冽，窗外挂上一轮冷月。
　　不久，少年醒了过来，双瞳似初露般纯净。
　　少年看了看身上华贵的狸毛斗篷，立时褪下，轻轻为我披回。
　　“谢姐姐救命之恩，在下无以为报，此生愿任凭姐姐驱使。”话语尚带孩童的稚嫩，眼底却藏着对周遭的惶惑。
　　我摸了摸他的头，将斗篷覆在两人腿上：“乖，举手之劳，莫要挂怀。你叫什么名字？”
　　“谢…姐姐唤我鹤归吧，鹤归可有幸得知姐姐芳名？”
　　“周时愉。”
　　那声微不可闻的“谢”字落在我耳中，此乃前朝国姓。当今天子暴虐无道，本在偏远支县当县令，买卖私盐，养私兵。那年京城亦是大雪纷飞，天灾赶上人祸，趁人心浮动之时，率兵屠尽谢氏皇族……竟漏下了这小皇子。
　　旧事前朝，血海深仇，自不必追问。谢鹤归.…当真是个可怜孩子。
　　“若你愿意，同我回家，做我阿弟，可好？”
　　彼时，我也才十四岁。
　　他眼底一瞬闪光，惊惧顿消，未加思索便应道：“此乃阿鹤之幸，谢阿姐。”
　　周谢两家本是世交，自先帝谢高祖开国之始，我周家先祖便辅佐在侧，周家世世代代辅佐着谢家，从未离心。
　　裴军破城后，曾来我丞相府命爹爹投诚，否则，阖族尽灭。爹爹宁死不屈，裴王却一反常态，未下杀手，反诏告天下称周家归顺。父亲自此闭门拒朝，拒理政务，皇帝则对外声称周相告病休养。
　　爹爹说，皇帝要以周家为饵笼络民心，此乃帝王笼络民心之计。天下人未必尽知裴王手段腌臜，但父亲知，我知，周家上下皆知晓。
　　“小姐，太医院到了。”
　　大夫在内为鹤归诊脉，我倚门静候。
　　未几，大夫出：“令弟风寒侵体，几伤经脉，幸而送医及时。只是……小小年纪，心火郁结至此，老夫行医多年亦少见。家姊需多加留意心绪。随我来取药方罢。”
　　“此药一日三服，晨，午，夜，吞服；此药一日二服，晨，夜，煎煮……”
　　“有劳大夫，告辞。”
　　丞相府门口，朱墙黄瓦，檐上覆雪三寸，梅花凌寒盛开。
　　爹爹就那样站着，我知他不仅在盼我的归来，更在痛恨那个雪夜他为何不曾预料。
　　我走上前，掸掉爹爹肩上的积雪，跪在爹爹面前：“爹爹，阿愉知错，阿愉认罚。”
　　爹爹终是舍不得罚我，将我扶起，询问我身后少年的来历。
　　我如实道来，唯独隐藏了他的身份，等何时他愿说再说罢。
　　阿娘在一旁听着，眉眼染上悲色。
　　爹娘都接受了这个“儿子”的到来，不时便备好了寝房。
　　我回房盥洗，解衣，入睡。窗外雪仍未歇，吹断松枝，吹动枯草。
　　有人轻叩我的房门，是鹤归。
　　少年冒雪而来，身上的衣服早已被风雪浸透，眼眶泛红，泪水打转。
　　想来，他如今八岁，家门遭祸不过三年，雪夜勾起他沉痛的回忆是必然。
　　不到我肩头高的小少年，像怕失去什么般紧紧搂着我：“阿姐，谢谢你。”
　　我递给他一只手炉：“阿鹤，衣服湿了，你风寒还没好，换一件阿姐的衣服凑合可好？”
　　小少年呆呆的点了点头。
　　我将衣服递给他，背过身去：“阿鹤换好了唤我。”
　　“换好啦，阿姐的衣服，好香。”少年眼眸尚含稚气。
　　总归是美人，穿不合身的衣服竟还平添了一份清冷 ，我摸摸他的头道：“好看。”
　　“阿姐，阿鹤害怕，阿鹤可不可以……和阿姐一起睡。”
　　“求求阿姐了。”
　　也罢也罢，终归是个孩子。
　　我抱着鹤归，一下下抚着他的背，哄他入睡。
　　翌日
　　“阿姐，阿鹤错了。”
　　“？”
　　“侍女姐姐送来的药，阿鹤未曾饮下……”
　　“？”
　　“阿姐可不可以……喂阿鹤喝？”说完大眼睛扑闪扑闪眨两下，目光纯澈得令人心软。
　　我一勺一勺的喂，鹤归一勺一勺的喝。
　　白日我上私塾，晚间陪鹤归。
　　就这样日复一日，有鹤归的日子，日日温馨。
　　一年后，东宫遴选伴读。爹爹说，那是顶好的学习资源，鹤归理应争取。
　　我偷偷观察他，他并无异议，许是懂得韬光养晦。毕竟，欲成大业，诗书为基。
　　父亲遂对外宣称幼子早年体弱多病，恐福薄难养，故秘而不宣。如今沉疴尽去，实乃有福之人，方使此子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