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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变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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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临溯到底没能立刻骑上那匹名为“流星”的白马。驯马师委婉而坚定地表示,还需要至少两周的专业调/教,才能确保骑乘的安全。
曾临溯虽然有些扫兴,但看着“流星”那双依旧带着野性的眼睛,倒也爽快地摆了摆手:“成,那就再养养,养熟了再说!”
这份洒脱,落在不同人眼里,滋味各不相同。
傍晚时分,柳闲易不知从哪儿变出了一支 Krug Clos du Mesnil 白中白香槟,说是庆祝曾临溯“初步驯服烈马”。冰镇得恰到好处的香槟被倒入纤细的 Zalto 通用型酒杯中,气泡细密如珠,不断升腾。
几人就在马场旁的露台坐下,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远方的湖泊像一块融化的宝石。
“来,为我们曾公子未来的坐骑,”柳闲易优雅举杯,语气带着他特有的、难以辨明真意的调侃,“也为我们‘临渊阁’项目,即将正式启动。”
陶孤奕积极响应,端起杯子就跟曾临溯碰了一下:“干杯!等你的‘流星’驯好了,第一个带我溜两圈!”
曾临溯大笑:“没问题!到时候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风驰电掣!”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香槟,满足地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猫。
李执烬也举着杯,但他只是象征性地沾了沾唇。他的目光落在曾临溯因为酒精而愈发晶亮的眼睛上,落在他随着笑声滚动的喉结上,最后,落在他放在桌面、随意把玩着酒杯的那只手上——昨天,就是这只手,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给他贴上了那枚创可贴。
手背上的青紫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那份“勉为其难”的关怀。
“执烬,”曾临溯忽然转过头,看向他,嘴角还噙着笑,“等项目启动了,我们也去弄几匹好马养在那边?就放在悬崖边上,跑起来肯定带感!”
他说的“我们”,那么自然,那么顺理成章,仿佛他们的未来本就该紧密相连,共享一切资源、视野和冒险。
李执烬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一股酸麻的暖流不受控制地蔓延开。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莫赫悬崖以西,壮丽的海岸线,奔腾的骏马,还有站在他身边、笑容比阳光更炽烈的曾临溯。
那是他连在梦里都不敢仔细勾勒的景象。
“好。”他听到自己声音平稳地回应,听不出任何异样,“我来安排。”
柳闲易轻轻晃动着酒杯,看着杯壁上挂着的、绵密的气泡,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在场的某人听:“养马容易,驯马难。尤其是……心里装着另一匹烈马的时候。”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李执烬。
曾临溯完全没听懂,好奇地问:“心里怎么装马?柳三你又说怪话。”
陶孤奕倒是听出了点门道,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曾临溯一脚,示意他闭嘴喝酒。
李执烬垂下眼眸,看着杯中金色液体里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倒影扭曲着,仿佛承载了他所有无法言说的心事。
是啊,他心里早就装了一匹永不驯服的烈马。
他穷尽心力,为他打造最华贵的马厩,铺设最平坦的草场,却连靠近他,都怕自己的气息会惊扰他的自由。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绚烂的余晖,如同燃烧殆尽的火焰。
曾临溯和陶孤奕还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未来骑马的种种趣事,笑声不断。
李执烬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抹即将融入夜色的剪影。
他拥有令人艳羡的财富、地位、头脑,可以轻易安排名驹,可以掌控亿万资金的流向。
却无法安排自己的心,去停止爱一个永远不会为他停留的人。
他端起那杯几乎未动的香槟,将杯中那点冰冷的、带着气泡的液体,一饮而尽。
苦涩之后,是短暂的、虚假的甘甜。
像极了,他爱着曾临溯的每一天。
夕阳的最后一丝金边被湖面吞噬,暮色如一块巨大的天鹅绒,温柔地覆盖住阿代尔庄园。露台上的灯光次第亮起,将几人的身影勾勒得愈发清晰。
就在曾临溯与陶孤奕讨论着是否要再去酒窖找点“有意思的东西”时,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连接主廊道的石阶上传来。那脚步声不同于侍者的谦恭,也不同于柳闲易的慵懒,带着一种独特的、介于沉稳与随意之间的节奏。
众人下意识望去。
暮色与灯光的交界处,站着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利落的 Barbour 蜡棉风衣,风衣下摆沾着些许泥点,像是刚从某个野外归来。她有一头浓密的、被海风吹得有些微乱的深棕色长发,随意地用一根看似普通的木簪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面容并非惊艳的漂亮,却轮廓分明,一双眼睛在暮色中亮得惊人,像是蕴藏着整个大西洋的秘密,沉静而富有穿透力。
她的目光在露台上一扫,掠过柳闲易,掠过陶孤奕,在曾临溯带着笑意的脸上停顿了一瞬,最后,落在了李执烬身上。
“看来我来得不算太晚?”她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的质感,像是被海盐浸润过。她说的是英语,带着清晰的爱尔兰口音。
柳闲易率先站起身,脸上露出了一个与之前看待李执烬时截然不同的、带着真正兴味的笑容:“艾琳!我还以为你要明天才能从那个岛上回来。” 他走上前,熟稔地与她行了一个贴面礼。
“事情办得顺利,就提前回来了。”被称为艾琳的女人微微一笑,目光再次转向李执烬,“这位就是李执烬先生吧?久仰。我是艾琳·奥马利,柳的朋友,也是你们‘莫赫悬崖以西’项目,那块最关键悬崖地皮的……另一个持有者。”
她的话音落下,空气似乎有瞬间的凝滞。
曾临溯和陶孤奕都露出了些许诧异的神色,显然对此并不知情。
李执烬缓缓站起身。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沉静无波的样子,但握着香槟杯脚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和她轻描淡写抛出的身份,很可能意味着项目出现了新的变数。
“奥马利女士,”李执烬微微颔首,语气是商场上一贯的冷静与疏离,“幸会。”
艾琳·奥马利走上前几步,她的身高几乎与李执烬持平,这使得他们的对视带着一种无形的张力。她并没有伸出手,而是目光落在了李执烬放在桌面上、贴着卡通创可贴的手背上,眉梢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看来李先生在爱尔兰的行程,并不全是商务?”她的话带着一丝淡淡的调侃,目光却锐利如鹰,仿佛能透过那枚幼稚的创可贴,看到其下隐藏的故事。
曾临溯闻言,立刻开口,带着点维护的意思:“哦,那是昨天他不小心被马碰了一下,我给他贴的。” 他说得理所当然,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艾琳将目光转向曾临溯,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像是好奇,又像是别的什么。她笑了笑,语气缓和了些:“原来如此。曾临溯先生,久仰大名。”
柳闲易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适时开口:“艾琳对那片悬崖有着非同一般的感情,她的家族在那里生活了几百年。所以,想要最终敲定那块地,她的意见至关重要。” 他这话是对李执烬说的,眼神却扫过曾临溯,仿佛在暗示着什么。
李执烬立刻明白了。柳闲易之前所谓的“关键土地资源”,其中一部分主导权,原来掌握在这个看起来与精致商圈格格不入的女人手里。而她,显然不是一个可以用寻常商业逻辑打动的对象。
陶孤奕凑到曾临溯耳边,用中文低声说:“这女的看起来不简单啊。”
曾临溯看着艾琳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也压低声音:“好像是的……感觉比柳三还难搞。”
艾琳似乎没有在意他们的窃窃私语,她的视线再次回到李执烬身上,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李先生,关于‘莫赫悬崖以西’,我有些不同的想法。或许,我们可以找个时间单独聊聊?”
暮色彻底笼罩下来,露台的灯光在夜风中摇曳。
李执烬看着眼前这个如同海风般突然闯入的女人,心中警铃微作。他感觉到,这场原本在他掌控之中的商业游戏,因为艾琳·奥马利的出现,陡然增加了巨大的、充满未知的变数。
而他内心深处,还有一种更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警惕——
这个女人的目光,太过锐利。
她看着曾临溯时,那短暂停留的眼神,让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源自本能的不安。
“当然,”李执烬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灯光,掩去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绪。
“随时恭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