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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无声的纵容 ...

  •   李执烬安排的“龙虾大餐”地点,并非什么星级餐厅,而是莫赫悬崖附近一处私密的临海露台。这里本是某个古老望族的夏季钓鱼台,如今被精心改造,成为极少数人才能预约的用餐地。

      没有电灯,只有巨大的防风暴烛台在暮色中摇曳,将白色的亚麻桌布和银质餐具映照得温润生辉。脚下就是惊涛拍岸,咸涩的海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一种原始的、撼人心魄的壮丽。

      曾临溯对此十分满意,他趴在露台的栏杆上,看着下方黑暗中咆哮的大西洋,兴奋地回头对李执烬喊:“这地方选得好!比那些死板的餐厅有意思多了!”

      陶孤奕则对面前那支需要用特定工具开启的 Krug Clos d'Ambonnay 黑中白香槟更感兴趣,研究着怎么才能不浪费里面每一个气泡。

      柳闲易依旧是一副闲适模样,仿佛白天艾琳带来的那点风波从未发生。他甚至颇有闲情逸致地点评着侍者端上来的前菜——用爱尔兰本地 Ballymaloe 餐厅特级初榨橄榄油和Burren 烟熏海盐调味的生蚝。

      “临溯,”柳闲易慢悠悠地开口,晃着手中的香槟杯,“听说你为了听风笛,要把科夫镇那条街买下来?”

      这话是故意说的,目的,不言而喻。

      曾临溯正埋头对付一只比他小臂还长的爱尔兰蓝龙虾,闻言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黄油汁,茫然地眨眨眼:“啊?是啊,怎么了?” 他那表情,仿佛在说“这有什么问题吗”。

      陶孤奕在一旁闷笑。

      柳闲易看向李执烬,眼神带着戏谑:“看来曾伯伯的电话,是白打了。”

      李执烬正用一套小巧精致的银质工具,耐心地将龙虾肉完整地剔出来,放在曾临溯面前的盘子里,动作流畅优雅,仿佛在完成一件艺术品。他头也没抬,声音平静:“伯父只是关心项目的舆论导向。”

      “舆论?”曾临溯终于咽下嘴里的食物,皱了皱鼻子,带着点不屑,“那些人就是闲的。我花自己的钱,听我想听的声音,关他们什么事?”

      他说的“自己的钱”,自然是家族信托基金里那笔庞大到他可能都没什么具体概念的零花钱。

      李执烬将剔好的一整只龙虾肉推到他面前,又自然地拿起餐巾,替他擦掉嘴角的黄油,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千百遍。他没有反驳曾临溯的话,只是淡淡地说:“嗯,不用担心,我会处理。”

      这句话,等同于将曾父所有的敲打、外界所有的非议、艾琳所有的警告,都一肩担下了。他会在商业框架内给出完美的评估报告,会用精明的谈判技巧搞定大部分业主,会堵住董事局的嘴。

      所有肮脏的、复杂的、需要算计的事情,都由他来做。而曾临溯,只需要享受他用金钱和心力为他构筑的、这个“想听风笛就买下整条街”的纯净世界。

      柳闲易看着这一幕,轻轻啧了一声,对旁边的陶孤奕低语:“看见没?这才是顶级的宠法。”

      杀人放火李执烬,天真无邪曾临溯。

      陶孤奕正啃着龙虾钳子,闻言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反正曾小溯高兴就行。” 他的世界观简单直接,谁对曾临溯好,谁就是好人。

      曾临溯享受着鲜甜弹牙的龙虾肉,满足地眯起眼,像是想起了什么,对李执烬说:“对了,我爸是不是又啰嗦你了?你别理他,他就是嘴上说说,回头我给他带两瓶好酒,保证他什么脾气都没了。”

      他说得轻松又笃定,因为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面对他这个独子时,底线总是低得可怜。

      买条街算什么?只要他开心,不惹出真正的弥天大祸,父亲最多就是板起脸训李执烬几句,最终还是会由着他。

      李执烬看着曾临溯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软明亮的侧脸,心底那片因曾父电话和艾琳警告而泛起的波澜,渐渐平息。

      “好。”他低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是啊,曾父舍不得骂儿子,所以所有的“不赞同”,最终都会落在他这个“监护人”身上。

      而他,甘之如饴。

      悬崖下的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岩石,发出巨大的轰鸣。烛火在风中摇曳,映照着这一方小小的、用顶级财富和深沉爱意构筑起来的天地。

      曾临溯是这个世界里,永远不需要知道疾苦、永远可以肆意妄为的君王。
      而李执烬,是他最忠诚的骑士,为他抵御一切风雨,包括来自他父亲那边的、象征性的“雷霆”。

      柳闲易举起杯,对着悬崖外无边的黑暗与喧嚣的大海,也对着眼前这荒诞又温情的一幕,轻声说:

      “敬这个世界……所有用钱能摆平,和用钱也摆不平的,麻烦。”

      李执烬也举起了杯。

      他知道,真正的麻烦,比如艾琳·奥马利,比如这片土地固执的灵魂,或许用钱也摆不平。

      但那又如何?

      他总有办法,为他的君王,扫清前路。

      哪怕,代价是他自己。

      ——

      龙虾的鲜甜似乎还萦绕在齿间,悬崖下的涛声为这顿奢靡的晚餐提供了永不谢幕的交响。曾临溯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吹着清冷的海风,觉得人生快意不过如此。他甚至开始规划,等那条街买下来,要在哪里放几张长椅,方便他随时来听风笛。

      李执烬看着他被海风吹得微红的鼻尖,眼底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他刚想示意侍者上甜品,手机在口袋里无声震动。他看了一眼屏幕,是助理发来的紧急邮件,标题带着刺眼的红色标记——关于科夫镇收购案的初步舆情与潜在阻力分析。

      他不动声色地收起手机,对曾临溯温声道:“风大了,要不要回去?”

      曾临溯还没回答,一个略带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看来我打扰了各位的雅兴。”

      艾琳·奥马利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露台的入口处。她换下了白天的户外装束,穿着一件深绿色的羊绒长裙,肩上随意搭着一条厚重的Aran Islands 手工编织披肩,整个人仿佛与这片夜色和海崖融为一体。她手里拿着一个略显陈旧的皮质文件夹,目光直接落在李执烬身上。

      “奥马利女士?”曾临溯有些意外,但还是礼貌地打了招呼,“一起吃甜品吗?”

      艾琳对他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谢谢,不用了。我是来找李先生的,有些关于……‘那条街’的补充资料,觉得他可能需要尽快过目。”她将“那条街”几个字咬得略微清晰,视线与李执烬的在半空中交锋。

      柳闲易优雅地擦了擦嘴角,一副看好戏的神情。陶孤奕则警惕地坐直了些,看看艾琳,又看看李执烬。

      李执烬起身,姿态依旧从容:“请说。”

      艾琳没有走过去,而是就站在风口,任由海风吹乱她的长发。她打开文件夹,取出一份文件,却不是递给李执烬,而是直接念出了其中一段,声音清晰而稳定,压过了海浪的喧嚣:

      “‘科夫镇临海街十七号, ‘海洋之歌’书店,店主肖恩·弗拉纳根,经营该店四十三年。其祖父于一九零一年开设此店……上月刚还清银行贷款。’”

      她抬起眼,看向李执烬,也扫过在座的所有人,“李先生的收购团队,给出的价格确实远超市价。但肖恩先生让我转告各位:‘有些声音,不是钱能买断的。就像这悬崖下的海浪,你们可以买下看得见的土地,但买不走它千万年的咆哮。’”

      露台上有一瞬间的寂静,只有风声和海浪声填充着空隙。

      曾临溯脸上的轻松笑意慢慢敛去,他微微蹙起眉,看着艾琳,又看看李执烬,似乎在努力理解这段话里的含义。他买街,只是想让风笛声不被干扰,从未想过会有一个叫肖恩的人,和他开了四十三年的书店。

      陶孤奕忍不住开口,带着点维护的意思:“我们又不是强买强卖,价格给够了,他换个地方开不行吗?”

      艾琳将目光转向陶孤奕,眼神平静无波:“陶先生,你觉得,一棵生长了上百年的橡树,被移栽到别处,还能活吗?有些根,是扎在特定的土地和记忆里的。”她的视线最后回到李执烬脸上,“李先生,这就是我所说的,‘脉搏’和‘灵魂’。现在,你感受到了吗?”

      李执烬沉默着。他当然感受到了。他不仅感受到了那片土地的固执,更感受到了身边曾临溯的困惑与细微的不安。这比他面对任何商业对手的刁难,都更让他棘手。

      柳闲易轻轻鼓了鼓掌,打破了沉默:“精彩。奥马利女士,你总能把抽象的概念,说得如此……振聋发聩。”

      艾琳没有理会柳闲易的调侃,她将文件放回文件夹,递给李执烬:“这只是其中一例。类似的‘根’,在那条街上,还有不少。收购案的相关报道已经引起了本地几个环保和文化保护组织的注意。我想,这对于力求平稳推进的‘莫赫悬崖以西’项目来说,并非好事。”

      她微微颔首:“资料都在这里,不打扰各位用餐了。”

      说完,她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之中。

      她留下的话,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每个人心中扩散。

      曾临溯低下头,用叉子无意识地戳着盘中剩下的龙虾壳,第一次在纸醉金迷的盛宴后,露出了类似“思考”的神情。

      李执烬拿着那份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文件夹,感觉它烫得灼手。

      海浪依旧在悬崖下咆哮,仿佛在应和着艾琳的话——

      买得走土地,买不走千万年的咆哮。

      他筑起的金山,第一次,遇到了金钱无法撼动的东西。

      而他的小王子,似乎也第一次,在那片他为他营造的无菌乐园里,听到了一丝来自真实世界的、嘈杂却充满生命力的噪音。

      “我做错了吗……”

      曾临溯那句话问得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不确定的迟疑,像一根细细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李执烬的心脏最柔软处。他那总是盛着晴朗或肆意的眼睛里,此刻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名为“困惑”的雾气。

      “我做错了吗?”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些,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最信赖的人寻求答案。他看向李执烬,眼神纯粹,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在他简单直接的世界观里,喜欢一样东西,用自己拥有的资源去得到它、留住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从未想过,这可能会伤害到别人,或者……碾碎别人视若珍宝的“根”。

      没等李执烬开口,陶孤奕第一个炸毛,他“噌”地站起来,椅子在石头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错什么错!曾小溯你想听风笛怎么了?我们又不是不给钱!那老头书店开不下去是他自己经营不善,关我们屁事!” 他逻辑简单粗暴,永远无条件站在曾临溯这边。

      柳闲易却轻笑一声,摇曳着杯中残余的香槟,语气带着他特有的、仿佛置身事外的清醒:“临溯,这世上很多事,没有对错,只有立场。你觉得是留住美好,他觉得是摧毁根基。角度不同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李执烬紧绷的侧脸,“只不过,通常拥有资本的一方,声音更大,也更容易……理所当然。”

      李执烬深吸了一口气,悬崖边的冷风似乎吹进了他的肺腑。他绕过餐桌,走到曾临溯身边,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拿起之前被他随意丢在椅背上的 Loro Piana 羊绒围巾,动作轻柔地替他围上,挡住了凛冽的海风。

      然后,他半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坐着的曾临溯平行。这个姿态,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守护意味。他看着曾临溯的眼睛,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一种能抚平所有不安的力量:

      “你没有错。”

      他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你想留住美好的东西,这本身没有错。”

      曾临溯眼底的迷茫似乎消散了一些,但眉头依然微蹙。

      李执烬继续道,语气放缓,像是在耐心引导一个孩子:“只是……世界上有很多种‘美好’。风笛声是一种,那家开了四十多年的书店,对肖恩先生来说,是另一种。” 他避开了“根”和“灵魂”那些过于沉重的字眼,用曾临溯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我们喜欢风笛,可以有很多方式支持。比如,我们可以赞助那位风笛手,让他去世界各地的音乐厅演奏,让更多人听到。或者,我们可以在那条街上找一个更好的位置,帮他建一个不受风雨打扰的固定演奏点。”

      他给出了替代方案,完美、周到,且依旧用钱铺路,却巧妙地绕开了“买断”和“驱逐”。

      “至于那条街,”李执烬站起身,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姿态,仿佛刚才那个温柔的安抚只是错觉,“收购计划会继续推进,但我们会调整方案,保留那些有特殊意义的店铺。这可能需要更多时间和沟通,但……你会听到你想听的风笛声,我保证。”

      他用最平静的语气,许下最重的承诺。他将所有复杂的、可能引起不快的问题,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只留给曾临溯一个干净、如愿的结果。

      曾临溯看着李执烬,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眉头舒展开来,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熟悉的、带着点任性的明亮笑容:“哦。我就说嘛,肯定有办法的。还是执烬你厉害。”

      他瞬间将刚才那点小小的“委屈”和“迷茫”抛到了九霄云外,又变回了那个无忧无虑、相信李执烬能解决一切的小王子。

      陶孤奕松了口气,重新坐下,嘟囔道:“就是,瞎想什么。”

      柳闲易却看着李执烬,眼神复杂。他看着李执烬用如此迂回、甚至代价更高的方式,去维护曾临溯那份“天真”,去抹平他世界里出现的、本该由他自己去面对和理解的第一道褶皱。

      他用最精密的商业手段,去豢养最不谙世事的纯粹。

      海浪不知疲倦。

      李执烬知道,他刚刚成功地将他的小王子,从第一次接触真实世界棱角的边缘,轻轻拉回了那个用金钱和爱意编织的、绝对安全的玻璃花房。

      而他,将继续守在花房外,为他挡掉所有风雨,哪怕那些风雨,本可以让他成长。

      只要曾临溯能永远这样笑着,他愿意永远做那个,为他解决一切“小问题”的……执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无声的纵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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