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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绫人、海瑟音、昔涟、德谬歌 亲吻是食人 ...

  •   浪船缓缓悠悠地驶向目的地。

      我站在船上,从老远就瞥见一抹蓝白色的身影,想来应该是前来接我们的纳塔向导。

      尚未被神里家捡到的那段时期,我曾被拉过去充当注射魔神残渣的实验体,因吸收不良,视力到现在都是迷迷糊糊的。

      然而即使如此,我依旧能精准地瞧见岸边的那位少女。

      她显然也望到我了,大大方方地朝我漾出一个笑容,于是笑意便如同波浪溅到深色的脸颊上,又圈起凹陷小酒窝。

      这位向导小姐整体色调为蓝白,像劫波莲,又像琉璃百合,冷色系的颜色却盖不住向外溢出的、烛伞蘑菇般温暖又阳光的气质。

      与此同时,船停了。

      一旁的家主大人倒是气定神闲,不急着下船和向导套近乎。

      ——神里绫人。

      社奉行大人,神里家家主,我从小侍奉到大的上级……又或者,按照他的说法,也可以是自幼伴他成长的友人。

      作为神里家从小聘用到大的贴身侍卫,不用提前沟通,我就很快决定了接下来要干什么。

      我向前跨了一步,率先绫人家主开口道:“久闻纳塔威名,神里家今日前来,乃是代表整个稻妻,希望能与令国互通有无,并进行友好交流。”

      ……说实话这些文绉绉的遣词造句真的不适合我,我本来就没接受过教育,还是幼年伴随绫华小姐身侧陪读才得以略知一二,后来去须弥办事又被迫跟着大书记官和巡林员啃了点书。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能直接动手。

      单论这些礼仪用语,绫人家主比我擅长了多,但我能更理性地意识到一点:我的主动开口并不是要替他言行,而是试探对方的社交边界。

      明明是侍卫,却先于上级开口。如果她表现出冷淡或者反感等负面情绪,说明她是个注重边界的人,不宜再打探更多情报;相反,如果她接受良好,那么日后的相处就可以尝试着更套近乎些,边界分明的社交态度反而会让她觉着不舒服。

      显然,活力四射的向导小姐是后者。

      “你好呀!初次见面,我是来自「流泉之众」的玛拉妮。虽然之前一直是旅游向导,但是整个纳塔也很少会有比我还要了解纳塔的各个路线的人啦!二位请不用担心~”

      玛拉妮。我暗暗记住了她的名字。

      神里绫人替我接过话头,温和而沉稳地报上了名号。

      我也跟着告诉了玛拉妮我的名字:朔咲樱(Sakusaki Sakura)。

      然后,玛拉妮要先带着我们去见纳塔的大萨满。

      “萨满”是纳塔的烟谜主地区的一个神秘职业,受本地人敬爱,无论是秘术还是重要的国事,都可以找萨满出面解决。

      “大萨满”则是比这还要高级的存在,在纳塔德高望重,去拜访她,也是一种主动表达友好的举措。

      有了大萨满的肯定,日后想继续在纳塔进出,或许会变得更方便。

      ——没错,我和绫人家主此次奔波来纳塔,正是要代表稻妻进行外交。

      以前,由于纳塔地脉被损坏,纳塔人不能出国太久;不过随着夜神能力的恢复以及和其他地脉的接壤,纳塔人已经可以自由出入提瓦特大陆的各种地域了。

      与之相应地,其他国家与纳塔的外贸交易频率也愈发频繁。

      ——早在几个月前便解除了“锁国令”的稻妻亦不例外。

      在稻妻三足鼎立的三奉行中,神里家原本只负责无关紧要的文娱活动,外交外贸等涉及经济方面的事务由柊家负责。

      但是,自从年轻又有手段的家主大人上位后,神里家逐渐开始神不知鬼不觉地掌握了主权,在三奉行中一跃而上,甚而有一点点侵入其他二家的势力范围的趋势。

      所以,此次外交一事,顺其自然地交给了神里家负责。

      作为伴随了神里家十来年左右的贴身侍卫,我也有义务同绫人家主一并前往纳塔。

      一路上,我与前方的玛拉妮跟绫人家主保持着适当距离,确保自己不会逾矩的同时,也能将周围的环境收入眼底,如果遇到什么突发情况,向前一大步就能护住二位。

      ……结果没发现任何危险,反而是玛拉妮动不动就自认为隐秘地侧头瞥我几眼。

      作为生来的猫族亚人,的确会有第一次见面的人先注意到我头顶冒出的一双毛茸茸的兽耳。

      但我对他人的目光很敏锐,能分辨出玛拉妮看的是我的脸庞,而不是兽化的特征。

      当然,作为合格的侍卫,我自然不会不识眼色地直接询问,反倒是绫人家主先开口替我代出心中的困惑。

      “玛拉妮小姐,恕我冒昧,樱身上是有什么引人注目之处么?”他言语委婉。

      听到这话,我心中一惊,面上却纹丝不动。

      绫人家主——您怎么能在外交向导面前直呼一个侍卫的名字啊!

      得亏玛拉妮是不拘小节的性子,不然要是让九条大人那样一丝不苟的人听见了,该如何是好……

      正如我心中所想,玛拉妮确实没在意这么多,也不觉着对方的话语冒犯,她双手合十,直率坦白道:“抱歉抱歉,因为这位小姐看起来有些眼熟,忍不住多关注了一下。”

      眼熟?难不成是提前就掌握了有关我的情报吗?

      “嗯……总之,我觉得黑曜石奶奶——唔,就是「大萨满」,她叫‘茜特菈莉’——应该会对你们很友好吧,放轻松就行啦。”

      这句如同是在转移话题的话一出,我更觉着疑惑。

      据说,这位神秘的「大萨满」很少接见他人,即便是重要的大事也罕见出面。

      甚至在来纳塔前,我还担忧会不会被对方拒绝接见。可看绫人家主都不曾焦虑,我便也放松了些。

      不等我继续思考,我们就来到了大萨满的居所。

      正如玛拉妮所言,尽管她以前是娱乐性质的旅游向导,但对通往纳塔各地的路线的熟稔程度丝毫不逊于专业的,很快就能挑选出最便捷且迅速的一条路,我们只花了十几分钟就到达了目的地。

      很快,我也意识到了玛拉妮方才那句话的含义——

      敲响传闻中的大萨满所在的居所的门扉,随着里面人的一句“稍等”几秒后,门开了。

      出乎预料地,大萨满是一位长相姣好的年轻女性,粉白的长发披在身后,末了还捎了点儿深紫渐变。

      她的眼睛很大,眼尾下垂,这使得她看上去总有些懒洋洋的。

      然而,在看见我的那一刻,那双蓝紫色的眼睛蓦然瞪大,随即伴随的是一声脱口而出的惊呼。

      “樱?!”

      ……不会吧,怎么这么惊讶,好像对于我的存在很惊奇似的。

      她不是事先已经知道我也会前来吗?难不成我忽略了什么步骤?

      随行的玛拉妮重重咳了一声,悄悄贴了过来,覆在我耳旁:“不好意思,奶奶最近看的轻小说比较多,其中有本作品的女主正好长得比较像你,而且……”她顿了一下,“女主的名字也和你一样呢。”

      我不太习惯和别人讲悄悄话,温暖的鼻息和呼出来的气落在我敏感的耳周。可好歹是在外人面前,我强行忍住了下意识反击的冲动。

      不过比起这些,更让我上心的是玛拉妮的那句话。

      ……轻小说女主?

      这时,茜特菈莉也后知后觉她的失态,脸颊染上淡淡的绯红,面作镇定地将我们请了进来,试图掩盖刚才那个小插曲。

      玛拉妮识相地退去,留我和绫人家主进了屋。

      虽然是德高位重的大萨满,但茜特菈莉显然很少与外人打交道——就连我们前来拜访一事,都是提前了好几个月打好招呼才约上的。

      因此,茜特菈莉不太能藏住表情,看上去仍在为我们见面时她蹦出的第一句不太符合上位礼节的话而懊恼。

      我也不知道如何开导,只会默默地低头跪坐在旁边,盯着余光里在身后甩来甩去的猫尾巴瞧,同时支棱起敏锐的一双猫耳留意四周的动静。

      绫人家主啜了口刚泡好的茶,并不刻意避开话题,反倒巧妙地引入:“真巧,稻妻的轻小说很是盛行,闲来无事时,我也会去翻阅几本当下热门的轻小说,比如《沉秋拾剑录》、《转生成为雷电将军,然后天下无敌》……不妨谈谈您所说的轻小说的名字?如果后续妥当的话,也可以考虑让稻妻的几家书店在纳塔也开个支店。”*①

      见到绫人家主能做到平静地报出那一长串中二病满满的书名,我不禁油然而生敬佩之情。

      一听此言,茜特菈莉瞬间起了兴致,又有意压下心底的兴奋,矜持道:“稻妻八重堂的小说确实好看,基本上我都翻阅过好几次了。也不是不可以让玛薇卡那家伙——……咳,我是说火神大人——考虑一下在纳塔也引入轻小说文化。毕竟稻妻的轻小说合订本要是想传来纳塔,需要花费整整一年呢,未免太耗费时间了。”*②

      不得不感慨,绫人家主的为人处世实在巧妙,一下子就让茜特菈莉放开了。

      大概是资历较深,不用和晚辈客气,茜特菈莉讲话并不怎么恪守稻妻那类风格的文绉绉一道,又因为绫人家主谈及了她感兴趣的话题,她此时已经放松了些。

      一松懈下来,茜特菈莉就把目光抛向了我。

      “小妹,你转过身来,让我瞧瞧。”*③

      她语气诚恳又有些莫名的庄重,甚至带了点儿怜爱的缱绻,激得我兽耳上的绒毛都一阵颤栗。我偷偷瞟了眼绫人家主,发现他也在看我。他向我点点头,意思是先顺着对方的意思来。

      于是我乖乖抬头。

      茜特菈莉摸了摸下巴,盯着我瞧,嘴里不住嘟囔:“猫族、白发、一蓝一紫的异瞳、甚至散发的气场都如此相似,确定不是《樱阁下离开后的日子里》的女主人公吗?”

      据茜特菈莉所说,《樱阁下离开后的日子里》是上周在八重堂爆火的一部轻小说,讲述的是女主穿越到异世界的故事。

      按理来说,这种题材在轻小说界中早就成为烂大街的梗,然而新奇的是,这部作品是以来自异世界的人的第一视角出发叙述的。

      在异世界人的眼中,樱阁下起初看似有些不易近人,但实际上内核平稳又强大,被她吸引也是理所应当的。

      小说中前期讲述的都是樱阁下和几位异世界人的生活日常,到了后期,这才扣住了作品的题目——她离开了异世界,回归了自己的生活。就此全文完。

      其中,最吸引读者的便是作者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平淡又忧伤的文风。

      作者是初出茅庐的新人,名为Ecirorsac,此前未发表过任何作品,却完整又流畅地写完了这样一部轰动小说界的开山作。大家都纷纷猜测这是哪个大佬开的马甲小号,或者是纯纯靠天赋的紫薇星。

      本来听到这里我还觉得没什么。“樱”(Sakura)这个名字是绫人家主在我被捡回来的那年给我想的,很普通且常见,所以和小说女主撞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直到茜特菈莉讲上了兴头、把那本小说递给我看了之后,我才诡异地陷入了沉思。

      ……这下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茜特菈莉在看见我的那一刻,会这么诧异了。

      ——怎么真的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啊!

      平心而论,并不是我自恋,但我觉得我的长相是很独特且容易被人记住的,不然当初也不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被曾经给我做改造实验的人追杀到天涯海。

      小时候,我被强行注射魔神残渣,因吸收不良而七窍流血,泌出的血液顺着流进眼珠子中,这就导致我原本都是天蓝的眼瞳有一半染上了鲜红,和原本的蓝一同混合,最终变成了紫色。

      这双独一无二的异瞳——竟然也跟这本小说的女主一样。

      绫人家主接过来看,显然也是觉察了这点,莞尔道:“难不成是樱的粉丝以其为原形创作的作品么?”

      好吧,确有此理。我也不好再计较什么。

      有了这个愉快的小插曲,接下来我们和茜特菈莉聊得很顺畅,她顺便给我们安排了临时居所。

      天色不早,绫人家主打算明天再去拜访火神大人,今天就到此为止,先去住所安置个人物品。

      我们默默地走在路上,纳塔的夜晚并不昏暗,种了一地的烛伞蘑菇散发着幽光,软绵绵地融化在了夜幕里。

      几头我叫不出名字的小龙好奇地盯着我与绫人家主二位外人,明知它们不会主动攻击友善的人类,我还是忍不住绷紧了尾巴。

      我和绫人家主的住所是分开的,离得却又很近——毕竟如果半夜有什么突发情况,我就可以直接迅速地窜过去,不会浪费太多时间。

      绫人家主忽然停住了脚步,我也及时地顿住,和他保持着适当距离,顺从地等待他是否有下一步的指挥。

      “——樱。”他突然喊了我的名字、那个普通得在稻妻里查重率极高的名字,却也是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他读书很多,又懂得一堆我看不明白的稻妻风格文化意象,与上层人交流之际更是蹦出一个个只会用蛮力解决问题的我所听不懂的话语。

      可是,就是这样含了一肚子复杂的文化的人,给我起名时,只选择了这么一个简约又平凡的音节。

      既然是主人的选择,我自然是毫无意见,但绫华小姐曾因好奇而当面询问过这件事。彼时绫人家主只是掠过一丝笑意,紧接着,回答道——

      “我希望樱可以不被那么多繁琐的事物束缚,就像许多普通人一样,干自己想干的事情,过着平和又简单的生活,这样就够了。”

      我罕见地外露出茫然又讶异的神色。

      ……原来他早就看出我的小心思了。是我掩藏得不够好么?

      仿佛拥有了读心术,绫人家主继续道:“樱表现得很好,只是我与你相处的时日比较多,更了解你罢了。”

      我沉默了。

      绫人家主并没有说错,我确实抱了点儿别的意图前来纳塔。

      之前,由于稻妻的锁国令,又因为纳塔内部动荡,我在“为了探索身世而历遍提瓦特大陆”这件事上总是迟迟没落下名为“纳塔”的这个圆满的小句号。

      其他国家的地脉大都由神明亦或者炼金术士注入自身的血肉形成,如果能与我经改造的身躯产生共鸣,也许就能顺藤摸瓜寻出点儿线索。

      早就听闻纳塔的地脉比较特殊,我便想试试是否与我的骨肉有关。

      这些事情自然不可能瞒过朝夕相处多年的绫人家主,他知道我在实验各国的地脉,也默许了这一行为,甚而有替我联系人脉的举措。

      既然他知道了我想干什么,我干脆就不藏了:“是的,我会在附近探索一下,还请您不要乱跑,注意自身安全,我很快就会赶回来的。”

      绫人家主点头,旋即叹息:“总觉得樱还是在把我当小孩子看呢。”

      一听他这么说,我刚要转身的脚步瞬间硬生生地刹住,语气又变得严肃起来:“属下绝无逾矩之意,无论是幼时还是现在,您都是我永远的家主!”

      “……”绫人家主凉凉地一笑,“传闻纳塔有一特殊的果实,名为‘苦种’,口感苦涩又难咽,想来带回去给托马和绫华当火锅游戏的佐料也不妨是个不错的决定。”

      想起绫华小姐曾把小蛋糕泡进绝云椒椒锅底,我心中一惊,赶忙转移话题:“这倒是不用了,留给稻妻人民们享用吧!”

      说完,怕绫人家主再蹦出什么一鸣惊人的话来,我迅速溜了。

      在来纳塔的一路上,我也有在留意四处的布局跟环境,此时便靠着脑海中残留的零碎的记忆和身周微弱的火光,缓缓前行着。

      其实我大可不必这么谨慎地前行,只是我怕引起纳塔小龙们的注意而已。

      这群刚从蛋壳里蹦出来的幼崽们对新生的事物格外具有好奇心,但凡我的尾巴出现在它们的视野范围内,又不受控制地摆了摆,就会嗷地扑上来。

      我发誓,绝对、绝对、绝对不是我害怕龙。
      ……开玩笑!我一个有这么多错综复杂的经历的兽人,怎么可能会惧怕一个小小的龙崽呢?

      总之,在一阵弯弯绕绕下,我终于到了离我最近的一处地脉。

      我遥望着那团庞大的淤塞,感受到血肉之下的管脉,竟在剧烈地鼓动。

      ——竟然真的产生共鸣了。

      我属实没想到惊喜会来得这么快,心率蓦然加速,分不清是被刺激到了还是因为血脉震颤的频率。

      忽然间,手背传来炽热的阵痛,我来不及先去查看地脉,率先借着周围的火光低头去查看痛处之源,竟发现肌肤上浮现出一个类似令咒的红色符文。

      那并不是就这么平平淡淡地涌出的,而是像一颗粗壮的树,它的树根原本静静地蟠扎在我的骨肉内,此时争先恐后地挣脱出皮肤表面,弥漫出一片红痕。

      我曾经身为实验体,被迫接受了许多痛苦的改造,人不人鬼不鬼亚人不亚人机械不机械的——总而言之,我自认为已经习惯了疼痛。即使是被神里家收留后,也不曾有一刻松懈。

      可此时此刻,我竟因为钻心的疼而眼前一黑,就此不受控地倒地。

      …………
      ……

      意识回笼。

      首先恢复的并不是视觉,而是如玻璃碎片自五脏六腑内炸开般的刺痛。有什么冰冷的液体代替了空气,自我无意识张开的唇齿探进去,顺着食管流进胃里。

      我的第一反应是闭上嘴,防止自身咽进更多的水,可惜为时已晚。我近乎无法呼吸,重力拖着我拼命向下坠,最令我难受的是被海水浸了个彻底的兽耳与尾巴——绒毛吸满了水后,变得更加沉甸甸了。这也促使了下沉的速度愈发加快。

      这一刻,我竟爆发出剧烈的求生意识。

      在以前还被囚禁于实验室的那段时日里,我尚且稚嫩的身躯承受不了那么多痛楚。……要是下一次实验的时候,我可以意外死亡就好了,这样就不用反反复复被折磨了——那时候,我每次都这么想,祈祷着下一次死神的手能温柔又无情地拂走我在人世间的存在。

      可是,在这个短暂的濒死瞬间,占据了我脑海的最大念头是:我要活着。

      我要活着,我要遵守和绫人的约定,我要回去和绫华跟托马讲述纳塔的趣事,我要不辜负神里家的期待,我要——

      ——我要活下去。

      犹如海藻的、细长而柔软的东西托住了我。是属于女性的发丝。

      有人来救我了吗?

      我想睁开双眼,去看看这到底是前来救助的好心人还是趁人之危要刺杀我的敌人,但是只要试图睁眼就会被激烈的海水刺激到。

      以防万一是后者,保险起见,我还是闭上眼睛,狠狠地掐了上去。下一秒手上抚摸到的触感令我毛骨悚然:那不是属于人类的肌肤。是鱼鳞,一片片、细细密密的,拨弄起来些许锋利刮手。

      对方似是不解我粗鲁的举动,又因我的“恩将仇报”感到不快和委屈,一个巨大的、粗硕的,表面光滑的物体缠住了我,连同海水的阻力一起,直接环住了我的整个腰肢。

      因这一动作,我那被水淋湿后变得细长一条的尾巴和湿透的衣服更加紧贴着我的躯干了,存在感不容忽视。

      触觉敏感的我心中一凉。

      现在我能确定了:这是一只人鱼,亦或者是海妖之类的水生半人生物,并且体型比我大了多。

      看样子我是凶多吉少了。不过从现下的状况来看,或许在被勒死前,我会先溺水而亡。

      我眼皮轻颤,最终还是松开了牵制她的手。

      说起来,人鱼鲛人塞壬海妖这些物种有区别吗?当时第一次见到心海小姐的时候,我还以为她是人鱼的化身,结果被她笑着否认了,说自己只是普通人类……

      唇瓣上的痛感把我从无意义的走马灯中拉回现实。

      海妖小姐像一条食人鱼,竟然正在毫无章法地啃噬我的唇瓣,试图以轻微的刺痛刺激我张开嘴巴,随后将自身的吐息渡进去。

      她连嘴唇的温度都和海水一样,冰冰凉凉的,仿佛只是两片薄薄的鱼鳞在摩擦着我的唇部,又自缝隙里透出点儿生存所需要的勇气。

      渡气间,海妖小姐垂下头,喃喃低语道:“来自陆地的玻璃猫,你为何坠落于洋流?”*④

      神奇的是,她用的语种我完全听不懂,但又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拨动震颤着我的灵魂,把她想传达的意思尽职尽责地悉数告诉了我。

      我刚要张嘴回答,结果又是一股海水呛进鼻腔,于是她只好又无奈地用鱼尾把我圈了起来——这次的力度很轻,不至于让我感到疼痛。我被迫坐在她光滑的尾巴上,像即将被进食的磷虾小鱼被递至她的身前,而后又是一次技术不太熟练的渡气。

      我迷迷瞪瞪地想起一句话:

      ——亲吻是食人的开始。

      …………
      ……

      “桃子。你,来了。”

      听到不远处轻巧的脚步声,空白的、一无所知的,记忆的花,仿佛被开机的机械,缓缓转动齿轮,挤出几句牙牙学语的词汇。

      与她面容相似的粉发少女走到她身侧,随意地跪坐在了一旁,脸上依旧是令人熟悉的笑容。

      粉紫色的眼瞳清晰地映照出对方的笑意。

      粉色的女孩子,发丝柔顺而蓬松,散发着清甜的香气。宛如桃子果肉里榨出的粉嫩的桃汁浇灌而下,勾勒成发型的轮廓。

      在她的印象里,昔涟总是在笑。但是那笑涡总裹挟了读不懂的哀怜。

      可此时此刻却不同。昔涟在发自内心地微笑。

      “桃子。开心。为什么?”

      “唉?很明显吗?”昔涟闻言摸了摸脸颊,发现确实有向上扬起的弧度,于是她顺势道,“可人家每天都很开心喔。荡秋千的时候会很开心,躺在哀丽秘槲的草坪上看星星会很开心,收获月和大家一起割稻子也会很开心……”

      “记录:荡秋千。看星星。割稻子。桃子喜欢。”

      记忆的花认真地记在了心间,随后流露出名为茫然的神色。

      她理应不会有太多情感,但是在遇到昔涟后,「茫然」便频频滋生。

      茫然于哀怜是什么。茫然于爱恋是什么。茫然于桃子这次为什么会开心。茫然于她为谁而开心。

      但是,桃子开心,她也开心。

      她稚嫩的、空落落的心灵,因为那个素未谋面的人,咕嘟咕嘟浮现出喜悦的涟漪。

      因此,记忆的花学着昔涟,照葫芦画瓢地微笑。

      昔涟与她对视:“……想知道我开心的原因?当然可以呀。这一次,我们换个故事吧——”

      故事的主人公是一朵樱花。

      在搜索引擎里,樱花通常代表柔软的意象,然而那人却不同。

      突如其来的,宿命般的,从天而降的。
      不善言辞的,格格不入的,独来独往的。
      平和的,令人心安的,拨动涟漪的。

      她的名字是——
      “记录:樱。”

      樱花。粉色,甜甜的,香香的。
      桃子。粉色,甜甜的,香香的。

      结论:樱花,像桃子。

      注释:喜欢桃子。
      补充:桃子喜欢樱花。

      ……

      结论:喜欢樱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绫人、海瑟音、昔涟、德谬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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