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相逢（肆） 豆腐羹与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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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温柔地漫过窗棂，在屋内投下温暖的光格。空气里浮动着的细小尘埃，在光束中悠然起舞。鹤书被跃动在眼皮上的光斑唤醒，懒洋洋地睁开惺忪睡眼。
昨夜残存的倦意还未完全散去，身体像是浸饱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让人不愿意动弹。他又翻了个身，不知迷迷糊糊地趴了多久，才慢悠悠地彻底睁开眼睛，起身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目光落在书案上摊开的那本厚重典籍上。
无奈地叹息一声，他有些懊丧地垂下头。昨天熬了大夜苦读的内容，竟似潮水般在脑子里退得干干净净，了无痕迹……
等等！
昨夜他是如何从书案边回到床上安歇的？怎么自己对此毫无印象了？鹤书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着昨夜的情形，余光突然瞥见手边那只熟悉的旧木盒，记忆猛地回笼。
半夜的时候，他似乎是碰落了什么东西，强打起精神捡起后，便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昏睡了过去……
他将木盒拿了起来，握进手中。如今放在里面的那枚羽饰已经赠与青山的转世，这空盒子除了勾人回忆起陈年旧事外，想来也没什么作用了，还是收起来吧，省得睹物思人，平添愁绪。
鹤书这样想着，欲要凝神将其纳入识海蕴藏，目光倏地定在盒下，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宣纸，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差点忘了它！昨夜困倦极了，上面的字迹还未来得及细看，便又沉沉睡去。
他小心翼翼地重新展开这张皱巴巴的纸团。这还是他第一次发现，青山留给他的木盒子中竟“别有洞天”，藏着其他的物件，也不知道这上面究竟写了些什么……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他心尖微微一颤，有一瞬的恍惚失神，但很快便收敛心绪，专注于纸上的内容。
“粉瓣沾衣风自摇，花下狸奴戏蝶娇。树影半遮青石畔，一魂静卧月痕悄。”
前两句闲适恬淡，写得应当是这山中小院再寻常不过的景致，但这后半句中的“一魂”……
鹤书拧眉思索起来，莫非这指的是青山当年离散的地魂？
那青山为何要独独留下这首诗，是想借此向他暗示什么吗……
怔忡之间，忽闻窗外传来一道熟悉却绝不应该在此时此刻出现的、带着几分憨气的青年声音：
“无名！”
那声音里裹着清晨阳光的温度，响亮又清晰地穿透窗纸，传到了他耳中。
蓦地，身侧的窗格被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半光线。鹤书随之转过头，瞧见青山顶着一张布满细密汗珠的脸凑近半开的窗户，几乎大半个身子都急切地探进了屋内。
“你醒了、早上好。”
那张脸浸润在耀眼的金色晨光里，轮廓被渡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看不太真切，唯有那抹几乎要咧到耳根子的灿烂笑容，清晰无比地撞进鹤书的眼睛中。
他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松开了捏着诗稿的手。来不及细思便手忙脚乱地掀被下塌，随意趿拉上床边的鞋履，几步抢至门边，猛地拉开房门——
清新而温暖的晨光扑面而来，却晃得他微微眯了眼。待视线再次恢复清晰，一碗热气腾腾的羹汤便已端到了他的面前。
鹤书再定睛一看，方才还在窗边的青山，已不知何时敏捷地绕到了他跟前，双手捧着瓷碗，献宝般递了过来：
“无名、喝、青山做的、好喝！”
满腹疑问在触及到那双亮晶晶的、写满期待的眼睛后，悄然消散。他匆匆漱了口，接过那碗温热的羹汤，走到院中的石凳旁坐下。
那青瓷碗中，羹汤乳白浓郁，热气袅袅蒸腾，其间浸润着许多细小的鱼段，看上去雪白紧实，甚是新鲜。嫩豆腐被切作小巧均匀的方块，若隐若现地藏在浓羹之中，如玉如雪，几乎融化在汤里。
一股鲜香扑鼻而来，是鲜鱼精心熬煮后的清甜，巧妙地混合着豆制品特有的醇香与一丝恰到好处的胡荽辛香。鹤书瞬间觉得食指大动，腹中馋虫都被勾了出来。
“谢谢青山为我准备早膳。”
他温声道谢，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羹汤，小心地送入嘴中。羹体顺滑无比，入口温热熨帖，鱼鲜豆嫩，暖意直落胃腹，舒适得让人忍不住微微眯起眼睛。
“好吃吗？”
青山立刻紧挨着鹤书坐下，身体倾向他，迫不及待地追问起来，一看便知是在等待夸奖。
“好吃！”
鹤书笑着点点头，
“青山的厨艺真棒！”
他索性放下勺子，直接端起瓷碗连饮数口，才又开口问道：
“这豆腐羹里的是什么鱼？吃着好鲜。”
“是银鲦、青山、早上才、捕到的。”
青山偏过头，瞧着大快朵颐的人，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眸中满是纯粹的满足。
银鲦……
鹤书闻言，端着碗的指尖却微不可察地一僵。他下意识地垂眸望向羹汤里那些细小的鱼段，溪水中几尾灵动活泼、鳞片闪烁着银光的小鱼，仿佛又一次在他眼前游过。
原来……这就是银鲦的味道。
青山果真没有骗他，这银鲦味道鲜美，他早该尝尝了。
“怎么不喝了、无名？”
青山有些着急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紧张，将鹤书骤然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他连忙扬起一抹尽可能自然的微笑，解释道：
“青山做的银鲦豆腐羹太好吃了，我都舍不得一下子就吃完呢。”
“吃、吃……”
青山说着猛地站起身，一下子冲出去好远，他快步钻进了旁边的厨房里。
鹤书的目光随之望去，这才惊觉，他这昨日还略显凌乱、疏于打理的小院，此刻竟变得井井有条、焕然一新了。他忍不住环顾起四周，若不是清楚地知道是青山所为，他几乎要以为是家里进了什么传说中的田螺姑娘。
小院的地面上，头一次没有铺满一层落英，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厨房门口整齐地堆放着小山似的、劈好的新柴。晾衣的竹竿上，他昨日换下还未来得及清洗的衣衫已经被洗净，正随风轻轻飘动着，散发出清爽的皂角气息。就连窗下那几盆被他养得半枯的花草，此刻也像是重新获得了生机，泥土湿润，枯叶被仔细修剪过，终于透出了几分鲜活的绿意。
他在生活琐事上一向比较随意，这几日又忙于寻找发簪，更是懒得施展术法去整理房间。这下倒是讨了巧，什么杂活也用不着亲自做了。
青山不愧是在这小屋里生活过几世的人，对这里的一切都那般熟悉，打理起来也驾轻就熟，甚至比他这个临时主人还有责任心……
不对，鹤书转念一想，他明明是在“伺候”自己这个啥也不做的懒散家伙，说是仆从倒更准确些。他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想法给逗乐了，低头讪讪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又拿起勺子准备继续用膳。
就在这时，青山却端着一个更大的碗，甚至可以说是一小盆的羹汤，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无名、吃、还、有好多！”
青山将那满满一盆豆腐羹放在了石桌上，里面的鱼段更是多得密密麻麻，几乎要满溢出来。瞧着那海量，鹤书不由惊得睁大了眼睛，身体下意识地向后仰去。
青山这是把阳春溪里所有的银鲦都给一网打尽了吧，怎么这么多……
他抬头看向青山，想要婉拒的话已经滑到嘴边，却在撞见对方那期待又热烈的神情时，不由自主地拐了个弯儿，变成了一句脱口而出的邀请：
“这……要不……青山你陪我一起吃吧？”
“不、无名吃。”
青山坚定地摇了摇头，将新端来的羹碗推到了鹤书面前，坚持道：
“青山、不饿。无名、吃。”
两人正为了这一大碗羹汤到底要进谁的肚子而相持不下，一道略带焦急的声音及时出现，打破了这场没头没脑的僵局。
“青山！”
只见傅清乐几步上前，屈指便一个爆栗便敲在了青山的额头上。他的声音里满是责备与后怕，说话时还带着明显的喘息，应该是疾步走了很远的路之后力竭所致的。
“你怎么能不言不语就跑出来！可知父亲有多担忧你？”
见青山低垂着头，肩膀瑟缩起来，一副知错了的模样，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也软下几分，
“哎，再有下次，定要罚你禁足半个月，记住了吗！”
“青山、记住了……”
鹤书见状连忙站起身，刚想说些什么帮他脱解，却被傅清乐抢先一步，他转向鹤书，微微俯身行礼，面带歉意地道起歉来：
“公子，是犬子叨扰了，实在抱歉。”
他说着，伸手要去拉青山离开。
“诶，傅先生且慢。”
鹤书急急拦下了他，
“青山做了许多早膳，我一时也吃不完，若您不嫌弃，一同用了再走吧，免得浪费了青山的一片心意。”
他心下思忖着，正巧趁此机会，将猫妖的口信传达给他，也省得自己再特意跑去拜访一趟。思及此，他热情地招呼两人坐下。
青山显然不想离开，见父亲态度缓和，立刻主动跑去厨房又拿了两副干净的碗勺来。他先替傅清乐盛了满满一碗，然后又将鹤书面前那已经喝了半碗的羹汤重新添满，最后才轮到给自己盛。
见儿子已经埋着头，“呼噜呼噜”吃得香甜，傅清乐再也无法硬起心肠拒绝。
他充满歉意地又朝鹤书看了一眼，终于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给您添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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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相逢（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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