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春书》章鱼船长

29、仙使（壹） 老山魈与小

　　日光在西边天际褪成一道模糊的橘红残线，滩涂匍匐在天地交界之处，被水汽浸透了，正缓慢呼吸着。

　　视线所及，是无穷无尽、风中恣肆摇曳着的芦苇与菖蒲，广袤的绿，在波光粼粼中起伏。

　　一片向上的暖风忽然拂过羽翼，温柔地托起他完全舒展的每一根飞羽。

　　意识随之轻盈攀升，耳畔不再是风拂芦荡的窸窣低语，而是凛冽的气流刮过耳羽的尖锐呼啸。

　　身下，云泽缩成模糊的色块，蜿蜒的水道如同大地浅色的血脉在流淌。

　　云层仿佛触爪可及，夕阳的金辉毫无阻碍地倾泻在翎羽之上，为之镀了层璀璨的金边。

　　无边无际的天空，此刻是他独享的自由。

　　然而暖风骤歇，记忆猛地坠落。

　　墨蓝的天幕彻底笼罩四野，星子稀疏，一弯冷月悬于中天。

　　浑浊的水沫飞溅，惊恐的喘息与徒劳的扑腾撕裂夜的寂静。

　　一个黑色的人影在泥沼中挣扎，挥动的双手绝望抓握着逐渐被吞没的空气。

　　他急切地俯冲而下，坚硬的喙精准而轻柔地衔住那人的后领，一点点，艰难地往后拖拽……

　　天际，最后一缕未能被云层吞没的月光，清冷如霜，恰好落在它洁白的翎羽上。

　　那光芒渐渐变得圣洁而集中。

　　一道模糊的身影在眼前显现，指尖凝着星辉般的光点，轻触他的鹤顶。

　　灼热而汹涌的清明自头顶轰然灌入，粗暴地冲刷着他作为禽鸟的蒙昧与本能。

　　骨骼发出低低的哀鸣，不断重塑、拉伸。

　　羽翼收拢，化作光滑的皮肤，天地在视野中倾斜，变幻，一切都变得那样陌生而令人惶恐。

　　东方天际的墨蓝最先开始褪色，渗出一抹极淡的鱼肚白，缓慢驱散了夜幕。

　　鹤书睁开眼，满目粉瓣灼灼，已不是芦荡浅滩。

　　“怎么了，小无名？是又梦到以前的事了？”

　　玄通子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一丝关切。

　　鹤书眼皮微颤，没有应声，只是继续闭上眼，默默将脸转向另一侧，避开了身边人的目光。

　　粗糙的躺椅纹理硌着他的脸颊，带来一丝冰凉的实感，将他从残梦的恍惚中彻底拉回。

　　“啧，每次一梦到过去，都要同老夫置气，真是惯得你……”

　　玄通子嘴上虽然这样抱怨，语气里却无多少责备，他摇头晃脑地轻声叹道：

　　“命苦啊，偏偏碰上个没良心的小东西……”

　　见鹤书还是不理睬自己，他不由得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拖过一张矮木凳，在躺椅边坐下，声音放低了些，语调沉缓：

　　“当年之事，你合该怨老夫……”

　　他拖长了调子，那声叹息沉重的仿佛承载了百年的光阴，

　　“将你点化，原是见你福缘已至，灵光将透，哪知……竟由此生出这么多是非纠葛？”

　　“一切众生，各有缘品。前世积业，今生所受；今生所造，后世所受……”

　　玄通子的声音变得空茫而虚无，

　　“你那时虽为禽鸟，却有灵性，救人积善，本是你的造化。只可惜……误扰了他人既定的命数，种下了前因，终究有一劫要受，食下这长成的苦果。”

　　“小无名啊……”

　　他看向鹤书，试图轻松轻松沉重的气氛，于是话锋一转，又回到了老话题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劝诱，

　　“如今你也算历遍这三灾六难，脱胎换骨，是正儿八经的神仙了。凡尘俗念，也是时候该放下了，难不成真不愿再回到天上去享那清福？”

　　见玄通子又开始絮叨这些，鹤书猛地坐起身，动作间带起一阵微风，脸侧碎发随之扬起。他盯着眼前的人，眼神清亮却执拗得近乎天真。

　　“我才在你这鹿竹山将将住了二十年，大部分时间还都在闭关疗伤，你这便嫌我碍眼，急着要赶我走了？”

　　“嘿，你这臭小子！”

　　玄通子气得吹胡子瞪眼，用手指虚虚点着他，

　　“老夫若真嫌弃你，当初就不会费尽心思替你扯谎，硬是圆下你跳逆渊那桩滔天大罪了！”

　　他越说越起劲，气呼呼地用力一甩袖子，站起身来，

　　“若不是为了你，老夫……老夫才不稀得管这些破事！你说说，你好不容易才修得了真正的仙身，不在天庭当官享福，在那儿当个逍遥散仙也不错啊，偏生要留在这凡尘间山野蹉跎岁月，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说着，没好气地扬起手，作势要拍鹤书的后脑勺，却被他一偏头躲开了。

　　“你这老山魈——怎么还动起手来了？”

　　鹤书转过身，踱步至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桃树下，

　　“若你真觉得天庭千般如意万般随愿，怎么不自己回去，反而要一次次劝我去享那‘清福’呢？”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粗糙的树干，触摸起那段尘封的过往。

　　他也是后来才知晓，这棵桃树是桃画原身所化的灵体，受山中灵气滋养，四季花开不败。

　　为了保护那个体弱的人，玄通子早已在树上布下禁制，自己当初那粗浅的隐身术，不过是在掩耳盗铃。

　　原来他一早就知道。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但是为什么，他什么也不愿意告诉自己呢？

　　“老夫……老夫……”

　　玄通子像是被戳中了痛处，一时语塞。半晌，他才悻悻然地接上话，声音却越来越小，显得有些难以启齿，

　　“老夫当年……唉，也不知是犯了什么浑，许是头一遭下凡游历，觉得哪哪都新鲜，不知不觉间……点化了不少生灵……何止你一个……”

　　他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这其中牵扯的因果太多，业力纠缠叠加，像一团乱麻，越滚越大……”

　　无奈地摊了摊手，他那宽大的袖袍也随之耷拢了几分，

　　“老夫倒是想回天庭享清闲呢，可这身业障实在累人……在九重天待久了是要被天雷追着劈的。所以只能窝在这凡间，守着这鹿竹山，倒也不算无趣就是了……”

　　他说着说着，似乎又有了些怨念，轻哼一声：

　　“说来还要怪你们两个犟种！一个比一个执拗，谁也不肯放手……怨偶离合，情恩纠缠，几世轮回也未能偿清……”

　　“这又是何苦呢？仙凡殊途，本就如云泥之别，强求不得善果，报了恩就该结束的事，偏偏……”

　　玄通子的目光突然变得悠远，带着一种看尽沧桑的疲惫：

　　“如今好不容易熬过这百年，你们之间的因果总算解开，老夫我也终于能喘口气了。”

　　“不过……回天庭就得被那帮老家伙，尤其是元君老儿挤兑，老夫可不愿回去自找不快……”

　　鹤书沉默地听着，没有接话。

　　他仰起头，眼前繁花似火，一枝清瘦的横枝逸出花云，末梢系着的那枚洁白羽饰，在粉霞间若隐若现。

　　一阵风过，万千花朵喧闹摇曳，那柔软的羽毛也随之轻轻摆动，温柔地飘摇着。

　　他忽然开口，打断了玄通子尚未言尽的话语：

　　“老山魈……”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顾自地呢喃，

　　“我成仙之前，在沼泽里救起的那个凡人……是青山的前世，对吧？”

　　“前世？那家伙的魂魄——”

　　玄通子的语气陡然变得有些奇怪，但他很快便止住了声音。轻咳两声，神色复杂地瞥了鹤书一眼，他的嘴唇嗫嚅几下，最终只是含糊地低声嘟哝道：

　　“哪里还算得上……寻常的前世……”

　　鹤书终于转过头来，执着的目光盯着玄通子躲闪的视线。他分明听出了那句话里的隐瞒与未尽之意，但此刻，他的心中被另一个更加迫切的问题给填满了，再无暇深究其他。

　　“你既说我们之间因果已了，尘缘已断……那青山他……还有下一世吗？”

　　他向前半步，颤着声音追问道。

　　“……自然是有的。”

　　玄通子似乎在斟酌用词，停了会儿才继续说道，

　　“前几世因为恩债未偿，又添新怨……总之，你放心便是，青山因业报产生，几世命运多舛，病弱早夭。这一世总算还清了旧债，以他……以他前几世里积攒下来的福报，下一世，必定是个安稳顺遂，大富大贵的命格，你无需为此挂怀。”

　　“安稳顺遂、大富大贵……”

　　鹤书轻声重复着，眼帘缓缓垂下，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如此……便好。”

　　看着他这副模样，玄通子心下有些不忍，咂了咂嘴，捻弄着胡须，又转回了话题：

　　“哎，我说小无名啊，你当真铁了心不回天上，要一直留在我这鹿竹山做个小小的守山仙使了？”

　　“怎么？”

　　鹤书收拾好情绪，再抬起头时，已神色如常。他走回石桌边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酒壶晃了晃，里面是玄通子自酿的葡萄绿，液声咕咚。

　　“又开始嫌我碍眼了？”

　　“你看看你！好话歹话都听不进去，就会曲解老夫的意思！”

　　玄通子捶胸顿足，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这不就是突然想来，元母举办的蟠桃宴会将近，想带你回天庭见见旧友，散散心嘛。”

　　“你若是实在不想回去也罢，老夫绝对不会勉强你。”

　　他故意拿眼睛斜睨了鹤书一眼，慢悠悠地继续说起来，

　　“我带桑黎那丫头去就是了，她刚好游历归来，正巧赶上这趟热闹。到时候我们爷俩吃香的喝辣的，享用那香浓醇厚的蟠桃仙酿，你小子可千万别眼馋呐。”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