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关进鬼屋的好小孩养成》桑奇

2、第 2 章 阿畅在最恐

　　地毯上倒立着毛绒熊的玻璃眼珠子，眼珠子的金属插杆亮着铮铮寒光。阿畅抱着瞎了两只眼的熊先生，盯着那玻璃眼珠子发呆。右脚底新鲜缝了针，他简直气到发疯，因为他完全想不起那伤口哪里来的。阿礼在厨房做早餐，这也要他疯掉，他讨厌早餐，他讨厌一切食物。食物就是把动物的植物的尸体切碎切碎再烹饪，这些用调味料掩盖腐味的尸块还要进入体内经过消化组成自己，阿畅一想到就想呕。
　　他会呕给阿礼看。毫不顾忌，食物一进嘴巴就在他面前全吐出来，要看他用什么办法逼自己吃下去。老实说他享受这个被迫进食的过程，倒不是说阿礼做的食物有多好吃，相反简直难吃要死，阿畅享受的是阿礼面对他拒食时露出的有趣表情，常常是不耐烦的，拧着眉头，掰开他嘴强塞，他会装乖咽下去，但他的生理反应很坦白，就是会吐，胃和他的眉头一样绞拧，把新鲜塞进胃里的又带着鼻涕眼泪满脸狼狈吐出来。太畅快了。吐出来的过程，就像吐出他对他的爱。恶心。新鲜。有变质的营养所以根本咽不下去。
　　今天阿礼又为他准备了什么呢？
　　他从毛绒熊先生的眼眶里掏出棉花，一点、一点、往嘴里塞。它们是无害的熊先生无害的内脏，是软绵绵的棉花，是无法消化的棉花。有人会吞金死掉，有人会吞棉花死掉吗？只要吃得够多，像塞满熊先生的皮一样塞满喉咙塞满胃，他是不是就能像熊先生一样柔软地死掉？
　　而且棉花能让他感觉很饱，很安全。鉴于他无法正常吃下正常食物，大量的棉花能让他感到饱足的安全。但不能让阿礼看见。但又冒险追求刺激地想被他看见，像躲猫猫故意露出马脚。他赤脚走到厨房的玻璃门前，他讨厌油烟，油烟是尸体炼化的气味，他讨厌这股尸臭，他讨厌这股味道沾到阿礼身上。
　　他敲敲玻璃门，他看见门后的阿礼转身，他很开心阿礼能立刻转身，他龇牙，张嘴，露出口里含着的棉花，他笑得天真灿烂又开心，不会有哪一个小孩能笑得比他更纯净了。他看见阿礼冲出来，冲出来的速度等于他爱他的程度噢，三、二、阿礼只花了两秒诶，为此他可以原谅阿礼接下来对他的粗鲁。
　　圆勺子抵住他舌根，你吃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吃……圆勺子的阻碍，无法吞咽，口齿不清。
　　阿礼确认他喉管没有吞下棉花。
　　我说过我什么也没吃……口水滴滴答答流出来，很难看，但是舌根下的棉花帮忙吸饱了口水，棉花变得饱满，他藏不住了。
　　这是什么？阿礼两指夹着那坨湿棉花抵在他眼前。
　　这是一把枪、一个梦、一张可以杀人的剪刀，阿畅无害地开口，视线瞟过地毯上的眼珠子，这时他又想到了一个好点子，他说，你喜欢熊先生的眼珠子吗？你敢把它的眼珠子镶嵌在你脚上吗？你敢我就敢吃饭。我保证今天会好好吃饭的。
　　男人顺着小孩目光看到了地毯上的那枚倒立的眼珠子。
　　男人想也没想，松开小孩，一脚踩向熊先生的眼珠子。
　　滋的一声，阿畅仿佛听见金属刺穿阿礼的声音，熊先生的眼珠子果然镶嵌在阿礼脚上了呢！他扭了扭自己的脚底板，他知道他脚底的伤口是怎样来的了。
　　现在你可以喂我吃饭了。阿畅啪嗒啪嗒跑向饭桌，帮男人挪好椅子，也帮自己挪好椅子。现在，马上。他娇纵地说。完全不给对方处理伤口的时间。他盯着对方那双骨节分明的大脚，想着该用怎样的玻璃容器才能把那双脚泡起来完美展览。
　　阿礼端早餐过来。
　　我要你喂我。我说了。孩子的双脚在高高的座椅上晃荡，包裹的绷带像待拆礼物的绸带。
　　男人沉默移动餐盘，叉子叉起流心蛋递到孩子嘴边。
　　呼，呼，孩子吹吹已经冷掉的流心蛋，故意只咬一半，滴答，滴答，蛋液滴到桌布。
　　我要给你变魔法，孩子睁大纯净的眼睛盯着男人说，不要眨眼哦。三、二、一——哗啦！阿畅把桌布一掀，桌布上盘子碟子叉子刀子全都掀翻在地。太难吃了。他对男人说。
　　但是我答应你，我会把嘴里的这一口咽下去，保证不会吐出来。阿畅果然把嘴里的咽下去，优雅地用餐巾抹嘴，再轻巧地从座椅上跳下来。
　　他往前走两步，回头看见男人仍不为所动，他突然暴怒地跳回来往男人伤脚上猛踩：你为什么没有反应？你为什么没有反应？！给我反应！！我要你反应！！啊！！他几乎跳到男人脸上咆哮。
　　男人无视他，弯下腰收拾，他抢过男人手里的刀叉就往男人身上扎：你不痛吗？你不痛吗！！难道你不会痛吗？？你给我说话啊！！
　　男人大手径直掐过孩子脖子把他按在地上，在孩子的尖叫声中把所有刀叉都丢远，另一只手盖上孩子眼睛，乖小孩阿畅最怕黑了不是吗？男人一只手就能夺走他所有光明，阿畅开始惨烈地尖叫：我不要！！不要这样对我！！我不允许！！我不允许！！！幼小的身体极力抗争，拳头在男人眼眶砸出血花，孩子嗅到血味，又突然很可怜地发起抖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要故意害你的……温热的眼泪从男人的指缝中渗出，他好像要化在他手心里。
　　男人没有出声。从头到尾都不。他就是要小孩完全浸泡在恐惧里。你不是怕黑吗？那就认真看清楚，能给你带来光明的，到底是谁。
　　孩子张大的嘴巴，塞进餐盘里剩下的食物，孩子在哭声中尖叫，哭得再惨烈还是给我吃下去，吃得干干净净，履行，我知道你从来不打算做的保证。吃下去。给我吃下去。
　　阿畅在最恐惧的黑暗中，被迫吃光了他恶心的东西，很多很多的鸡蛋，很多很多的，要他长大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