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女无为》阿渡同学

1、双生入局 丞相府有双

　　奉元十年，冬夜，沈府。
　　沈未隐满脸担忧，紧张地在产房外踱步，尽管空中已经飘起了细密的雪花，他还是坚持在门外等待。
　　产房内烛火摇曳，血腥气混着安息香的味道在暖阁里弥漫，只听见撕心裂肺的叫喊声，沈夫人躺在床上，汗水早已经浸透了锦被。
　　“夫人，再使把力！再使把力！”稳婆盯着自己满手的鲜血，声音开始发颤。
　　沈夫人点点头，她咬紧牙关，屏住呼吸后开始用力，突然，一声嘹亮的婴啼划破雪夜，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生了生了，是位千金！”
　　门外的沈未隐的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只是他攥紧的手刚松开，却听稳婆突然惊呼：“还有一个！”
　　听见这话，床上的沈夫人和门外的沈未隐皆是一惊，半刻钟后，第二个孩子也呱呱坠地。
　　霎时间烛火骤熄，寒风忽地撞开窗棂，吹得帐幔翻飞，丫鬟婆子紧忙去关窗，又重新点起烛火。
　　沈夫人一脸疲惫，虚弱地伸手：“快，快让我……看看她们……”
　　乳母战战兢兢地将两个襁褓放在沈夫人的枕边，沈未隐也已经进入产房，借着昏暗烛光，沈尚书看向了这对双生女儿。
　　先出生的那个紧闭双眼，面色红润，正挥舞着小拳头哭闹不止，而后出生的却安静睁着眼，漆黑的瞳仁映着烛火，像深潭里沉着两粒星子。
　　“恭喜老爷，夫人诞下两位千金，母女平安！”
　　沈尚书叹了口气，想伸出手摸摸孩子，下一秒动作却僵在原地。
　　他想起三日前在朝堂上，钦天监监正曾向天子上奏，奏曰“荧惑守心，天下大乱，双生子现，万事难安。”
　　如今沈夫人竟然诞下双生千金，若此事被天子知晓，丞相府必将大祸临头。
　　正在此时，院外突然传来骚动，管家跌跌撞撞冲进来：“老爷！天降异象，后院那株百年梅树……梅树突然枯了半边，另一边却是更加茂盛…”
　　沈未隐听后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安静的那个婴儿身上，她正攥住姐姐的襁褓系带，姐姐则一脚蹬开了锦被，而后竟是咯咯地笑了出来。
　　“大小姐起名为沈娇，二小姐起名为沈婉，满月后将二小姐沈婉送到乡下庄子里抚养。”
　　沈未隐声音沙哑，眼里再没有了刚才的欣喜，“所有人都记住，对外只说夫人生了一位嫡女，若有人出去乱嚼舌根，即刻乱棍打死，拖出去扔到乱葬岗喂野狗！”
　　“夫君不可，乡下清苦……婉儿还那么小如何使得啊，妾身求您……留她在府中吧！”沈夫人泪雨如下，不停恳求。
　　“夫人，我这也是没有办法，罢了...便依你吧，只不过，若是日后被人发现一点端倪，婉儿是万万不能留在府中的。”
　　听到沈未隐这样说，沈夫人松了一口气，她点点头，爱怜地看着两个孩子“多谢夫君，妾身一定严加看管，不会被人发现的，日后对外…我们只有娇儿一个女儿。”
　　襁褓中的孩子都已经安睡，乳母在得到沈未隐允许后就把两个孩子抱下去喂奶......
　　日出东方，天色渐明，丞相府正门开始高挂红绸，宾客也陆续而至。
　　沈未隐带着笑意抱着沈娇一一向前来庆贺的客人道谢，沈娇咯咯地笑着，众人见过沈娇后都夸她聪明可爱，将来必定是京中贵女之首。
　　沈夫人在一旁听着，脑子里却想着沈婉，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随即回到卧房，轻轻地为沈婉戴上一副金锁，“婉儿，是娘亲没用，连沈家女儿的身份也不能给你，娘亲以后一定好好补偿你。”
　　年幼的沈婉还是安安静静的，她听不懂娘亲的呢喃，只是扒拉着脖子上的小金锁，时不时又抬头看向沈夫人。
　　礼堂上是一片欢声笑语，到处是庆贺的声音，贺礼一箱一箱进入相府的库房，可是没有一件东西是属于沈婉的，除沈家夫妇、心腹奴仆以及当夜为陈夫人接生的丫鬟婆子以外，所有人都不知道沈婉的存在。
　　月如银盘，时光匆匆，转眼间已是多年过去，沈娇和沈婉已长至及笄。
　　从小到大，沈娇可以肆意出入丞相府，沈婉却只能被软禁在府中，只有偶尔征得沈未隐的同意，她才能出去片刻，还必须以面纱遮面，府里不清楚缘由的下人都以为她是沈家的远房亲戚，平日里都是叫她“婉儿小姐”。
　　想起往日种种，沈婉坐在窗前，眼中有化不开的愁绪，她望向镜中的自己，杏眼樱唇，眉目如画，她有着与姐姐沈娇一模一样的容貌，却拥有完全不同的人生，是啊，虽是一母同胞，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小姐这是怎么了，脸色这样差。”丫鬟颂荷端着一碗参汤走了进来，“灶上刚炖好了参汤，小姐快尝尝。”
　　“不喝了吧，日日这样喝，感觉人都懒了。”
　　“小姐从小就体弱，府医说是需要日日进补的。”
　　“今日就不喝了吧，陪我出去走走吧。”沈婉淡淡地笑着，转身拿起桌上的面纱，“姐姐去哪里了？”
　　“奴婢不知道，只知道大小姐在早上的时候就出门了。”
　　“那…那今天就不戴面纱了吧，姐姐不在，我只在府中闲逛，想必也没什么的。”沈婉起身，苍白的脸上在阳光下更显病态，但是她还是很开心，若是沈娇在，她必然是不能摘掉面纱的。
　　刚走到花园，就看到了一个丫鬟正在修剪花枝，她怕被人发现，本想转身离开，却又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正在忙碌的小丫头回过头，见到沈婉后忙下跪行礼。“奴婢见过大小姐！”
　　“……”沈婉有些不知所措，眼底却有些许的惊喜，“嗯，起来吧。”
　　沈婉转身离开，只留下小丫鬟一脸疑惑，今日的大小姐怎么这样奇怪，和平日里是完全不同。
　　经过这件事，沈婉也没了闲逛下去的心思，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和姐姐是一样的，虽然是以姐姐的身份接受了下人的跪拜，她还是很开心，至少刚才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终于变回了丞相府的千金小姐。
　　“颂荷，你觉得我和姐姐像不像？”
　　“双生姐妹，自然是……”颂荷悄悄抬头，紧张地四处张望，“自然是像的，只不过大小姐运气好些…”
　　是啊，沈娇的运气确实是比她要好，明明两人相差无几，仅仅因为沈娇是姐姐，理所应当便成为了丞相府唯一的嫡女，而她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般，不被世人认可。
　　那如果，我能变成姐姐呢？念头一出，沈婉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怎么会变成沈娇呢。
　　“婉儿，你在房间里吗？”少女明媚的声音在此刻响起，沈婉的思绪也被打断，她站起身，苍白的脸上露出点点笑意。
　　随即，沈娇走了进来，容貌与沈婉相差无几，只是面色红润，更添几分朝气。
　　“姐姐怎么来了？”沈婉声音轻柔。
　　“婉儿，我给你带了新出的《南庭集》，还有厨房刚做的桂花糕。”沈娇将东西放在石桌上，眼中满是怜惜，“你身体可好些了？”
　　沈婉低头抚摸着诗集封面，“多谢姐姐记挂，我一切都好。”她抬头时，眼中似有泪光闪动，“只是不知何时才能像姐姐一样，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沈娇心中一痛。这对双生姐妹，因"双生子不祥"的预言，妹妹沈婉自小便被软禁在这方寸之地。外人只知丞相府有一位千金，却不知实有两位。
　　“再等等，婉儿，我会想办法的。”沈娇握住妹妹冰凉的手，“父亲寿辰将至，届时宾客众多，我一定想办法让你——”
　　“大小姐，老爷正在找您呢！”一声急促的呼唤从院外传来，沈娇一惊，急忙起身。
　　"婉儿，我得走了，改日再来看你。”沈娇匆匆离去，没看到身后沈婉瞬间阴沉的眼神和被她揉碎的桂花糕。
　　沈娇出了妹妹的院子，急忙向正厅跑去，一进门就看到沈未隐脸色铁青地坐在椅子上，旁边的沈夫人一脸愁容，见此情形，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沈娇即将大祸临头。
　　“爹爹，娘亲，女儿回来了，不知女儿做错了什么，竟惹得爹爹如此生气……”，沈娇看了一眼双亲，紧接着便顺从地跪下来，使劲眨着眼睛试图能掉下一滴眼泪，这一套流程她早就已经习惯了。
　　旁边的棠念看见自家小姐这拙劣的演技直接闭上了眼睛，实在是不忍直视。
　　“你可真是我沈未隐的好女儿，堂堂相府千金竟然当街纵马，我和你母亲真是要被你气死了！”沈未隐气得直接拍桌，胡子甚至都气掉了几根。
　　“娇儿，平日里你在府里舞刀弄枪我们不拦你，如今在外人面前竟也不知收敛！”就连一向宠溺沈娇的沈夫人此刻也没了好脾气。
　　沈婉从小喜爱诗文，也喜欢作诗，有一次无意间流出几首，书院的夫子见后竟然连连称奇，询问作者，沈家父母没办法只能对外称是出自沈娇之手。
　　从那以后，外人都知道相府嫡女温柔大方，从小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一首《墨桥仙》让京城多少才子佳人争相传诵，可是如今的沈娇竟然当街纵马，若是被人发现端倪，必然会越挖越深，直到挖出当年的事，那时丞相府也将不复存在。
　　“可是女儿不喜欢诗词歌赋，也不见不得那些闺秀的矫情做派，我只爱肆意…”
　　“够了！”沈娇的激情发言一下子被沈未隐打断，她眼睛发红，却还是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为了守护那个秘密，她从来就不能做自己，只能努力学习成为外人口中的京中贵女，一个虚无缥缈的预言，让她和沈婉从此身不由己。
　　“三日后贵妃娘娘宴请京中闺秀，晋时必然会有人拿婉儿写的那些诗来考量你，先提前准备一下吧。”沈未隐站起身，将请帖放在沈娇手边，又拍了拍她的肩膀，挽起一旁的沈夫人离开了正厅。“娇儿，别让爹爹和娘亲失望。”
　　那一瞬间，沈娇再也忍不住了，豆大的泪珠顺着脸边滑落，“什么劳什子宴会，我才不去参加，婉儿会写诗，我又不会写诗。”她抹了抹眼泪，在棠念的搀扶下，离开正厅回到了她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