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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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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是每周一次例行家宴的固定日子。
老宅正厅。
近来小辈人忙,席位总到不齐,又因着李碧兰生病的事情,老爷子心绪也是不佳,席间的饭菜自然吃着寡淡了些。
乔榆坐在长桌一侧,右手边是立柏康的位置,空着的。
女人抬眸,视线自然地扫过主位旁另一把空椅,那是李碧兰的位置。
自荒楼的事露了些苗头后,李碧兰就以生病为由,推了三次家宴,期间没露过一次面。
“你大伯母这病,到底要养到什么时候?”立老爷子放下筷子,满是皱纹的眉头拧成个川字。
老人家面前的精致菜肴明显都没动几口,他长叹了声,又说:“前儿个让家庭医生去看,说还是得静卧,年纪轻轻的怎么身子比我这把老骨头还差。。”
这话落下去,席间静了静。
大房的位置上只有莎菲娅坐着,闻言只是低头用小勺搅了搅碗里的蛋花汤,没敢接话。
至于黄淑贤,自从自个儿丈夫的业务被立柏康接手过去后了,心中就一直有怨气,不管是对立三还是老爷子。
这顿饭吃得快,佣人还没上齐尾菜,老爷子就放下碗说“散了吧”,众人只得陆续起身。
······
乔榆被福伯留了会儿,多谈了几句话。
从老宅出来后,女人没走正门,那条路要经过大伯母的院子,她不想撞见不必要的麻烦,便转身拐进了旁边的小径。
青秀湾的一众楼宇都是紧挨着的。路径两旁种着凤凰树,枝叶长得密,把傍晚的余晖剪得七零八落,落在青石板路上,成了一片斑驳的影子。
晚风吹过,带着花香,还裹着几分近夜的凉,乔榆刚走了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她转过身,就看见黄淑贤站在她身后,也不知道是何时出现的,又或者说,已经等她良久了。
女人手里捏着块素色手帕,缓缓朝乔榆走过来,她脸上挂着几分客套的笑,语气也软和:“漏了手帕在老宅,刚转去拿到,正打算绕这边回屋,倒巧了,正好碰到你。”
乔榆应声:“和福伯多说了几句,聊聊阿爷的身体,也是难得和三婶同路。”
话语间,黄淑贤已然悠悠然地走到她身边,漫不经心地说道:“说起来,都好一阵没瞧见柏康了,他可是有得忙。前一阵听佣人说,你们夫妻俩最近关系不错,蜜里调油啊。”
乔榆明显能听出话里话外的不对劲。
黄淑贤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似温和,眼底却藏着几分打量,像是在找什么破绽。
乔榆没接话,只是淡淡笑了笑:“下人们人多嘴杂,什么都能说两句,夫妻而已,都是一般日子过来的。”
“一般日子?”黄淑贤轻轻笑了一声,声音里的软和淡了些,“乔榆,不是三婶多嘴,女人这辈子,能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不容易。你嫁给柏康,本来就是缘分,现在他对你又上心,该知足了。不像有些人,手里攥着好好的日子,偏要折腾,最后落得什么光景,你说是不是?”
乔榆的唇角的弧度微微僵了僵。黄淑贤这话里的“有些人”,指的是谁,她心里明白。
她没应声,只是抬眼看向黄淑贤,她心中门儿清,这些客套话只是铺垫,黄淑贤真正想说的,还在后面。
果然,见她不搭腔,黄淑贤也不再绕圈子。
女人手里的手帕捏得紧了些,语气里的笑意彻底没了,多了几分尖细:“立三媳妇,你是个聪明姑娘,有些事不用婶婶说得太透。这立家就这么大,谁家的事能瞒得住?你天天在沁楼待着,看着是安安稳稳的,可旁人怎么说,你就真的一点都没听见?”
乔榆的神色依旧平静,只是轻轻抿了抿唇:“三婶,我不知道您想说什么。我跟柏康的日子,是我们自己过的,别人怎么说,跟我们没关系。”
“跟你们没关系?”黄淑贤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了一声,“你以为你装得跟没事人一样,别人就信你过得好?何必呢,我们心里都清楚,柏康没出那档子事之前,身边也不是没沾过旁人。那时候多少人看着呢,你现在倒好,还能跟他安安稳稳过日子?”
说着,黄淑贤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她抬了抬手,勾了勾乔榆胸前的长发,阴阳怪气地说:“不过也是难为你了,毕竟这份忍心,可不是谁都有。”
女人说这话时,眼睛紧紧盯着乔榆的脸,连一丝细微的表情都不想放过。
可乔榆只是静静地站着,傍晚的余晖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的神色淡淡的,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恼意,仿佛黄淑贤说的是别人的旧事。
见她这副模样,黄淑贤心里有些没底,可话已经到了嘴边,也收不回来了。
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更强的攻击性:“想当初你为了跟柏康在一起,也费了不少心思,足以见着你是个聪明人,可三媳妇,有些事不是过去了就可以当没发生过。柏康那性子,以前能那样,将来就不会再犯?你现在能忍,以后呢?”
乔榆看着她,眼底依旧没什么波澜。
她当然知道黄淑贤指的是什么,更别说黄淑贤现在提这些是什么意思了。
“三婶。”乔榆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我想,您可能记错了。柏康受伤失忆了,以前的事他都忘了。我跟他现在的日子,是重新开始的,没有什么忍不忍的说法。至于您说的那些话,我就当没听见。”
乔榆心中清楚,自从三叔的业务被柏康接了后,他们夫妻俩心里就一直憋着气,如今见她跟立柏康过得安稳,自然想来戳她的痛处,让她难堪。
没什么多余好计较的。乔榆抬眸看了眼天边,说道:“时间不早了,我该回沁楼了,您也早点休息吧。”
说完,年轻女人微微颔首,转身就想走。
可黄淑贤却上前一步,拉住了她的胳膊,脸色沉了下来:“乔榆,你别给脸不要脸!我跟你说这些,是为了你好!你以为你真能把日子过安稳?柏康以前能那样,就算忘了,本性还在!你现在装得幸福,早晚有一天会露馅!”
乔榆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夕阳西下,女人的眼神终于有了几分变化,不再是之前的平静,而是多了几分冷冽:“我再说最后一次,柏康的过去,他自己都忘了,轮不到旁人来提。”
女人的话骤然一顿,看着黄淑贤狰狞的神情,随后轻笑道:“再说三婶何必这么着急,这立家的戏,难道看少了,以至于三婶心痒得慌?不如我给三婶再另起个台子,就请华南园那位来唱,让三婶过过瘾如何?”
说到“华南园”三个字时,黄淑贤攥着乔榆胳膊的手不由得一放,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这位年轻小辈,心下猛地开始慌乱起来,她怎么会知道的······
黄淑贤咬了咬牙,显然还想说什么,可看着乔榆那双平静却带着威慑力的眼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乔榆没再看她,转身就走。
年轻女人的身影渐渐远了。黄淑贤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气得浑身发抖。
手里的手帕被攥得皱巴巴的,心里又气又不甘,她本来想好好戳戳乔榆的痛处,让她下不来台,可没想到,最后难堪的竟然是自己。
乔榆沿着小路往前走,晚间这条路沿途风景无比灿烂,可看客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乔榆猜测,黄淑贤会来找她,不只是因为三叔的事,更因为黄淑贤比李碧兰聪明,大概想到了她在大伯母病倒这件事里掺了手,想借着旧事来敲打她。
思索着,乔榆不知不觉间就已经走到了沁楼楼下。
天色已然擦黑,沁楼的书房里透出了灯光了。
他已经回来了。
······
乔榆上楼时,路过了书房,门半掩着,没关全。
原本想直接回房间的,却还是没忍住停下了脚步,驻足在那儿。
女人站在书房门外,身体微微靠着冰凉的门框,已然看了立柏康好一会儿。
暖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男人侧脸的线条流畅且凌厉。
乔榆的思绪,情不自禁地飘回到黄淑贤说的那些话里。
她没像往常那样推门进去递杯热饮,只贴着门框站着,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好像在刻意和书房里的人隔出一段距离。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是佣人端着茶盘过来,看到乔榆时愣了一下,刚要开口打招呼,就被她轻轻摇手制止了。
随后乔榆什么都没有说,转身离开了。
佣人一头雾水,等少奶奶离开后,才轻手轻脚推开书房门,把茶杯放在立柏康手边:“先生,您的茶。”
立柏康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落下最后一个字,状似不经意地问:“少奶奶还没回来?”
佣人低头回话:“少奶奶回来有一阵了,刚才还在书房门口站了会儿,许是怕打扰您办公,没进来。”
立柏康这才停下笔,抬头朝门口看过来,却什么都没有看到,男人不觉得蹙了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