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偶天成》韫冬

13、归来

　　半个月后，立宅迎来了件喜事。

　　立俊谦回来了。

　　一周前李碧兰就得到消息，整日喜出望外，吩咐佣人忙里忙外，以待大公子的归来。

　　莎菲娅也感觉日子有了盼头许多。立俊谦这一走就是数月，她在立宅过着也实在无趣。

　　今天是立俊谦从海外回来的日子，老爷子的长子走得早，自然对立俊谦也多了些许看重，他这番出去，就是为了弥补立柏康坠海后丢的那批货物的损失，之后更是超额完成了老爷子亲自交代的欧洲市场拓展任务。

　　傍晚，立宅的晚餐，也比寻常日子多几分郑重。

　　六点刚过，立家的人陆陆续续到了餐室。

　　最先到的是李碧兰和媳妇莎菲娅。

　　李碧兰今天图个好意头，穿着一身绛红色旗袍，头发也烫了大波浪卷，手里捏着串珍珠手链，坐在位置上时腰板挺得笔直，眼角的余光时不时扫过门口，显然是在等儿子。

　　期间，她时不时地偏头整理着莎菲娅的装着，说道：“你呀！都知道俊谦不喜欢这些个丝丝坠坠的东西，还穿在他面前来晃。”

　　“哪有，他那次还说我穿着好看。”莎菲娅反驳。

　　正说着，门口传来脚步声，是立世德和黄淑贤。

　　立世德穿着件灰色中山装，身体比上次在老宅时好了些，毕竟老爷子那一脚，也够他修养一阵了。

　　“哟三弟来了，身体可有好些了？我还想着你身体没好的话，也不用特意来这一趟的。”李碧兰笑着起身道。

　　立世德听她冷言冷语，没吭声，黄淑贤扶着他入席，随后跟着坐到一旁，她看向今日容光焕发的那婆媳俩，呛道：“大嫂这是说的哪里话，今夜我们来不来好像是大嫂能做主的事儿一样，要真这样，不如大嫂去跟老爷子说？”

　　李碧兰今日高兴，不跟她多计较，回了自己的位置。

　　没一会儿，门口就传来了老爷子和一个年轻男人谈笑的声音。

　　年轻男人，自然是立俊谦。

　　男人的声音先一步进来，低沉温润，像浸过温水的玉，熨帖却不软绵。

　　紧接着，老爷子出现在门口，身后的人就是立俊谦，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肩线挺拔，袖口露出的腕表是低调的百达翡丽，表带磨出了细微的光泽，看得出是常戴的物件。

　　刚结束跨洋飞行，他却不见半分狼狈，头发用发蜡轻轻梳向脑后，露出额头，鬓角利落。

　　男人鼻梁高挺，鼻尖微翘，中和了眉眼间的锐利，他唇角天然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哪怕只是安静站着，也像含着笑意。

　　他左手拎着个黑色皮质公文包，正帮老爷子开位。

　　“老远就听见你们在吵，真是安生不了一刻。”老爷子今日心情好，话虽然是在训人，语气听着却像是在玩笑。

　　李碧兰和莎菲娅看见立俊谦，哪里还顾得上老爷子的话。

　　“可算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李碧兰迎上去，眼中含泪，满脸都是对儿子的想念。

　　说着，女人的手不自觉地伸过去，替儿子拂了拂西装下摆。

　　那是件纯羊毛的料子，哪怕长途跋涉，也只在腰侧压出一点浅纹，一拂就散。

　　立俊谦顺着她的动作微微侧身，眼底笑意深了些：“知道了，妈。”他转头看向李碧兰的身后，是莎菲娅，看着许久未见的丈夫，神情同样激动。

　　他走过去，摸了摸女人的手，动作自然又亲昵，“这些日子多亏你照顾阿妈了。”

　　莎菲娅流泪，摇了摇头。

　　李碧兰看着这小俩口，也忍不住说一句：“在外头跑了大半年，回来就该好好歇歇，别总让你媳妇操心。”

　　立俊谦笑着擦了擦莎菲娅的眼泪，语气宠溺：“知道了，我的太太。”随后他转头看向李碧兰，语气放软了些，“妈，让您等久了。”

　　老爷子出声道：“行了，知道你儿子回来了，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听老爷子这样说，李碧兰也不好再矫揉造作了，连忙过去坐下。

　　立俊谦也跟着过去，看见立世德夫妇俩，叫了声“三叔三婶”，问起立宇澄时，黄淑贤说他这两天跟人出海去了，老爷子听着脸色沉了两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孩子的笑声，是宁娘牵着立俊轩走了进来。

　　宁娘穿着一身素雅的连衣裙，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她牵着的立俊轩穿着蓝色背带裤，手里攥着个玩具车，看到立俊谦，眼睛立刻亮了，挣脱宁娘的手就跑了过去：“大哥！你回来啦！”

　　立俊谦弯腰接住他，一把将他抱起来，笑着问：“轩轩想不想大哥？”

　　随后他放下小孩，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个包装精致的盒子，递到立俊轩手里，“给你的礼物，看看喜不喜欢。”

　　立俊轩立刻拆开，里面是个限量版的小型飞机模具，他高兴得手舞足蹈：“谢谢大哥！我太喜欢了！”

　　宁娘垂着眼，缓缓道：“又让您破费了。”

　　立俊谦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定了两秒，见她始终不肯抬头看自己，只说：“跟我客气什么。”之后他又抱起立俊轩，眼神温柔，说：“轩轩是我弟弟，我这个当大哥的，给弟弟买礼物不是应该的吗？”

　　宁娘没回话。

　　一旁的李碧兰看到这一幕，脸色沉了沉，手里的珍珠手链攥得更紧了。

　　宁娘是她男人早年在外的红颜知己，立俊轩是她的儿子，也是立家不对外说的“秘密”。

　　李碧兰一直不待见这对母子，更不喜欢儿子对这个“异母亲弟”这么上心，可当着老爷子的面，她也不敢发作，只能别过脸，假装看其它。

　　莎菲娅倒是没什么忌讳，走过去逗立俊轩：“轩轩，你的飞机能借给我看看吗？”立俊轩很给面子，立刻把飞机递过去，两个人很快聊了起来，客厅里的气氛缓和了些。

　　最后到的是立柏康和乔榆。

　　夫妻二人进门后，一起依次跟众人问了好。

　　立俊谦看到他们，抱着立俊轩主动走过去，目光落在立柏康身上，语气关切：“柏康，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立柏康还没开口，乔榆就先接过话，语气温和：“谢谢大哥关心，已经没什么事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日常工作都不影响。”

　　立柏康听她这么说，就也没再说话了。

　　立俊谦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拍了拍立柏康的肩膀：“没事就好，以后多注意身体，别太拼了。”

　　立柏康“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时，老爷子发了话：“行了，都落座吧。”

　　众人依次寻位，按辈分落座。

　　老爷子坐在主位，左边是李碧兰、立俊谦夫妇，右边是立世德夫妇，之后是立柏康和乔榆，宁娘和立俊轩则坐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

　　菜很快上齐了，都是立家平日里爱吃的家常菜，却做得格外精致。

　　老爷子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口菜，然后看向立俊谦，语气里带着赞赏：“俊谦，这次欧洲的任务完成得很好，阿爷很满意。”

　　立俊谦放下筷子，微微欠身：“都是阿爷指导得好，还有团队的帮忙，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你不用谦虚。”老爷子笑了笑，目光扫过在座的人，道：“立家以后要靠你们年轻人撑起来，俊谦这次做得好，值得表扬。”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看向立柏康，“柏康，你手里的航运项目，这段时间就交给俊谦来负责吧。”

　　这句话一出，餐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立柏康身上，航运项目是立氏集团最核心的业务，每年的营收占比超过五成，老爷子把这个项目交给立俊谦，明摆着是要把立俊谦推到更重要的位置上。

　　立柏康握着筷子的手没动，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向老爷子：“阿爷决定就好。”

　　李碧兰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亮了，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却还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对着身边的立俊谦说：“你爷爷对你期望高。”

　　立俊谦没回李碧兰的话，而是看向立柏康，语气带着歉意：“阿康，之后项目我们都可以一起讨论。”

　　立柏康笑笑，随后夹了一口菜，慢慢咀嚼，态度平淡得好似刚才被拿走核心业务的人不是他。

　　乔榆坐在他身边，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冷意。

　　立世德坐在对面，眼神里闪过一丝幸灾乐祸，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假装咳嗽，掩饰自己的情绪。黄淑贤则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别乱看。

　　末角的宁娘对这一切都像是局外人一般，不闻不问。她给立俊轩夹了块排骨：“多吃点，长高高。”

　　立俊轩没察觉到大人们的心思，只顾着啃排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谢谢阿妈。”

　　老爷子靠着椅子，把众人一切的小心思在眼里，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拿起酒杯，“来，今天欢迎俊谦回家，往后我们立家越来越好。”

　　众人纷纷笑，随后拿起酒杯，隔空碰了下。

　　立柏康象征性地抿了一口，就放下了酒杯。

　　他的视线隐隐绰绰地停留在餐桌对面的立俊谦身上，男人眼神深邃，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乔榆看着他冷淡的侧脸，心里有些难受。

　　她知道立柏康在航运那块花费了多少心思，无论是往前还是现在，这么如今被轻易地交给别人，他心里肯定不好受。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坐在他身边，陪着他，像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继续着。

　　李碧兰时不时地给立俊谦夹菜，话里话外都是对儿子的骄傲。

　　立世德偶尔插几句话，都是些奉承老爷子和立俊谦的话。

　　莎菲娅和宁娘偶尔聊几句家常，立俊轩则在一旁玩着他的遥控飞机，时不时发出几声笑声。

　　只有立柏康和乔榆，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他们坐在一起，却又各自沉默着，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晚餐结束后，众人在客厅闲聊了一会儿，就陆续告辞了。

　　立柏康和乔榆也起身向老爷子道别，老爷子看着他们，眼神复杂，最终只说了一句：“回去好好休息，别想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