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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发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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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之后的几天里,乔榆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她始终放心不下城南那个项目,几番犹豫之下,自己还是找了人去调查。
一些不入流的手段,效果却是出奇得有用。
起先她以帮朋友咨询为由,找规划局的熟人要档案,之后又花重金找了人在立世德常去的会所外蹲了一个周,终于拍到点有用的东西。
那家公司,所谓的城南项目的中标施工方,老板的舅舅,是立世德的牌友。
证据越积越多,乔榆的心也越沉。
原来立世德在立柏康出事之前就已经在接触施工方,暗中修改数据······柏康当时负责那批货物,也是由立世德当时极力推荐他去的,思及此,乔榆后背不禁冒出了冷汗。
不怪她多想,这一切,未免太过凑巧。
乔榆拿着手机,翻出老爷子的私人号码,手指却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动。
她和柏康现在的关系,连关心都成了越界,更何况是插手他的工作?
他会气她多管闲事吗?
女人坐在沙发上踌躇不决许久,最终还是走到阳台上,拨通了那个电话。
夜风卷着冷意,吹得她浑身都发凉。
“阿爷,是我。”乔榆的声音压得很低,“关于城南项目,我有些东西想给您看。”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老爷子沉稳的声音:“明天上午十点,来老宅。”
挂了电话,乔榆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沁楼外的漆夜,心下荒凉。
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会不会是画蛇添足的举动,一个不小心甚至让她和柏康的关系更僵。
可她真的没办法看着他明明身处险境,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
立家,从上世纪起,就是南洋一带最有名望的华人家族。
立老爷子立鼎昌更是不用多说,年轻时铁血手腕便是出了名的,谁不畏?谁不惧?
想当年他年纪轻轻扛起家族重担,刀山学海里杀出来的功绩,心狠手辣不多谈,他抛过妻也弃过子,却也曾为了上百号工人的生计差点把自己喂了海鱼。
他当年挽救立家于风雨飘摇之中,在槟城彻底扎下血肉根脉,当地华人有几个没听过他的名号,不是受过他家的恩,便是吃过他家的亏。
这位老人,早已经成为了立氏家族的 “活图腾”。
莫说旁人,就立家的孩子们,谁不是看他脸色行事。
就如此刻,老宅客厅的主位上,老爷子坐在那儿,就已经是不怒自威。
站在他最左边上的,是大媳妇李碧兰,此刻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三房的夫妻俩,她旁边的女人是是莎菲娅。
莎菲娅是今早才从娘家回来,对于目前的情况明显还没摸清头绪,就被婆婆带到这儿来了。
黄淑贤则站在右边,对上李碧兰幸灾乐祸的眼神她并没有多余的心力去计较,而是担忧着丈夫的处境,站在她身旁的立宇澄亦是,只是偶尔,他的目光会分给对面站着的年轻女人——乔榆,他的三嫂嫂。
现在,他的父亲立世德就站在老爷子的面前,垂头丧气,眼神躲闪。
这情形,明显是犯事儿了,虽然他们都还不知道具体情况如何,也猜测到了一两分。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氛,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立柏康一走进来,就瞧见的是这般场景。
他目光扫了眼宅厅里的众人,扫过乔榆身上时,女人神情微动,随后他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朝着主位的人,恭敬地唤了声:“阿爷。”
“你来了。”老爷子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城南项目的事,都知道了?”
立柏康一瞬了然,面上却泰然自若,语气更是平静无波:“知道一些,正准备整理好材料向您汇报。”
“蠢货!”老爷子猛地拍桌,随即直接将李碧兰递过来的茶盏摔倒了立世德的身上,连带着一叠文件跟着飘飞,老爷子怒骂道:“你瞧瞧你干的这是什么事儿?你自己说!你安的什么心?”
立世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爸,我错了,我一时糊涂,以为······”
“以为阿康好欺负?以为你能瞒天过海?”老爷子气得手指发抖,一脚踹在了儿子身上,当着众人的面,硬是半点没留情面。
立世德跟着滚远了,身子硬挺挺的撞到了身后的柱子上,模样狼狈得哪里像是为人父为人夫的模样。
尽管这般,却无人敢作声,也无人敢去扶,哪怕他的妻子和儿子就在一旁看着,却也只能看着。
倒是黄淑贤,几次想上前去的动作,都被自己硬生生地压了下去,气急了的时候,恶狠狠地抬眸看着乔榆,眼神恨不得将她一身皮肉给剜下来。
乔榆此刻倒是装乖,垂眼敛眸,像是不看也不听。
老爷子扶着拐杖大步走到立世德面前,吓得立世德连滚带爬地想躲,却又避无可避。
看看他这人到中年的儿子,他气得想顺着拐杖多给他几下,却也是没下得了手,他可能是老了,心也软了不少,最后只说:“从今天起,你手里所有业务都交出来,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什么时候再爬着来见我!”
立世德不敢相信地抬起头,男人脸色惨白,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可对上老人那张脸色铁青的脸,最终还是没敢反驳。
他是清楚老爷子德行的,能放他一马,已经是万幸了,哪怕他是他亲生儿子。
随后老爷子转头看向立柏康,浑浊又不失清明的双眼复杂之际。
少时,老人语气缓和了些:“你三叔的业务,你暂时接手。记住,立家的脸面,不能丢!别学你三叔的样子。”
气氛怔了两秒。
情绪波动最大了,除了三方的夫妇俩,此刻就是李碧兰了,光忙着看三方的笑话了,没成想好处好落在立柏康这小子身上了。
也不知道老爷子怎么想的,怕不是忘了,他大孙子俊谦还在外奔波呢,李碧兰暗暗幽怨着。
老爷子吩咐碗后,立柏康微微躬身:“多谢阿爷信任,我会处理好。”男人垂在身侧的手没动,指尖却微微收紧。
随后他站直身,视线不经意间停留在了年轻女人身上,她垂着眼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能猜到,是谁把事情捅到老爷子面前。
除了乔榆,没人会这么做,也没人有机会接触到那些证据。
她这也算,没辜负他的预期信任?
虽然他不懂乔榆为什么要这么做,可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她一定会这么做。
是单纯的担心,还是另有所图?他们现在的关系,明明连好好说话都难。
以前的事情,他忘了很多,查起来也并不顺手,但需要一个顺手又得力的“帮手”。
乔榆查到的证据,恰好补上了他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那就是立世德与施工方的勾结,他原本还需要几天时间才能拿到实锤。
而且这项目对立氏来说很重要,捅到老爷子面前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很明显,今时今况,是他要的结果。
······
离开老宅时,立世德被佣人和黄淑贤扶着往外走,经过立柏康夫妻时身边时,黄淑贤瞪了他俩一眼。立柏康视若无睹,反倒是多看了他们身后的立宇澄一眼。
立宇澄也看着他和他身边的乔榆,刚想叫声哥和嫂,就被黄淑贤叫走了。
可立柏康却看得分明,那孩子临走之际,他身旁的妻子投过去的眼神,是愧疚更多?还是温暖更多?
男人不禁蹙了蹙眉,到底却没多说什么。
等人都走后,年轻的夫妻俩也跟着离开了老宅。
下楼梯时,立柏康忽然若无其事地问了句身旁人,“为什么?”
乔榆自然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于是她回答道:“你是我丈夫。”女人拧着眉,抬眼看着他的侧脸,继续说:“我帮你,是应该的。”
立柏康没再说什么了。
就下楼梯那会儿功夫,夫妻俩,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
他腿长,不知不觉间,就已经走到了前面一些去,直到女人突然开口问道:“城南项目的事,你早就知道有问题,对吗?”乔榆停下了脚步。
话落,立柏康跟着停了下来,他转身,抬起头,迎上乔榆的目光。
女人的眼神里没有指责,只有疑惑。
随后他唇角微微扬了点弧度,看着她,无比坦然道:“是又怎样?”
阳光下,女人站在台阶上,神情分明是一脸的无奈且哀伤,可看向他的眸子里却又透着万分的缠隽。
“柏康,我发现现在很多时候我是真的看不懂你了,其实很多事情你跟我说一声就好的。”女人拧着眉:“你变了,比以前复杂了很多,是不信任我吗?可我明明是你妻子,明明我们是许下诺言要生死不弃的人,我不明白你现在的所作所为,我真的不明白······”乔榆不解地摇了摇头。
男人站在三步台阶以下,静静听着她说话。
他单手抄着兜,脸上带着些若有似无的笑意,漫不经心得很,一瞬间,乔榆似乎被拉回到了几个月前的他的模样,无论是气质还是神情,都仿佛正在与男人此刻的样子逐渐重叠了起来。
立柏康慢悠悠地往上走了两步,停在她面前,他们彼此对视着,目光里却没有丝毫的温情。
他看着她,随后他缓缓抬手,拂了拂她发间掉落着的细碎花瓣,那刻女人眼睫轻颤,却只听他淡淡道:“这话,我同样送给你。”
风大了,拨开了枝繁叶茂的木叶,露出刺眼的阳光。
乔榆站在原地,只看见立柏康远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