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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难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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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后,宋止再没有主动联系过哪个老同学。除非是什么集体聚会的邀请,怕不是那不知什么时候添加的聊天框里,压根不会出现任何多余的信息。
不过这些邀请他也没应过。
不仅仅是他本就和这些同学没怎么多熟悉,原则上就没必要聚聚,更直接的原因还是怕见面。
他已经没有任何勇气去直视洛升的眼睛。
那年夏天,花光了他的所有选择权。
宋止也试过想方设法忘掉洛升,虽然要想完全遗忘这个人的可能性几乎为零…那么就让他的存在不会影响到自己的生活轨迹。
至少不应该动不动就让他流淌过自己的记忆里。
这样,或许就能一点点消磨侵蚀掉相关洛升的一切记忆了吧。
当然,这简直是难透了。
他以为自己早已走出那年夏天的苦涩阴霾,但不可避免的,在某个凛冬,如幻灯片版重映着的记忆漩涡将他淹没。
宋止懊恼不已,干脆不再想。只是侧头,却恰巧瞥见衣柜里搁置快落灰的旧校服,脑海里浮现的又唯独剩下洛升的模样,穿着一身和他一样的白色衬衫,嘴角噙着一抹笑,冲他挥动着手,一遍遍唤他的名字。
……还是记忆里最初的样子,没有和他开始渐行渐远的当时。
宋止不得不承认,他从来没有做到过忘记洛升,哪怕只是一时片刻。
…直白点说,他其实从来没有想过忘掉他。
洛升太好了,他舍不得忘记。
所以纵使自己被苦楚的记忆翻来覆去折磨,那也只能怪他太傻,毕竟这是他的心甘情愿。
怪他偏偏喜欢上这么一个难以企及的人,怪他的胆子小,怪他为什么在本能一直陪在他身边的时候,却自顾自要为自己的尊严买单负责,二话不说就开始疏远、走离他。
怪他为什么对一个空虚的名分却看的这么沉重,重到得不到一直等待的答案就要选择仓皇逃开。
宋止,你是傻子吗。
“明天聚会,来吗?”
聊天框里蹦出一条信息,宋止也只是小幅度地抬眸,草草看了一眼,便当即打字回复“不了吧”,像之前拒绝的很多次一样。
对面的人像是没料想到宋止会回的这么干脆,以至于聊天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中…”一亮一暗了好一会,才弹出消息:
“以后…可能很难再聚了,就当是最后一次,要不再考虑一下?”
宋止垂眼盯着这段话,指尖悬在半空,一颤又一颤,迟迟没有回应。
…这是不是也意味着,这或许也是他最后一次可能跟洛升见面的机会了。
至此以后,他们将会再无牵绊。
那刻的他确实有过那么一瞬的动摇。
毕竟他不是什么薄情到,转头就可以忘记在自己生命卷轴上留下阵阵墨痕的货色。相较而言,他其实是重情感的笨蛋,他自己也深深明白,要不是这样,他又怎么会蠢到对一个害得自己心绪落空的人百般珍重。
甚至远远超过他对自己的在意。
他清楚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很狼狈,或许这短短几个月的相伴,也只有他当那么一回事,只有他迟迟难以走出阴霾。
也许洛升早就放下了,那他多想这么些年的意义还有什么呢?似乎是没有了。
宋止低下头,颤着手正欲拒绝,消息弹窗掠过眼前。
明明只是一个备注名字的好友,明明只是一条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问候,宋止却感到心慌。
只因对方是洛升。
宋止愣了愣,才后知后觉退出和同学的聊天框,盯着跳到顶端的名字,却没有动作。
…他怕洛升只是发错人,不小心发给他了而已。
有着这份顾虑,他也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久到眼睛都已经酸痛不堪,也没等到对方再发来一条消息。
他…可能就是发错人了吧。宋止心道。
但他并没有感到有多失落,毕竟这是完全大有可能的事,既然已经抱着最坏的结果静候真相了,那还有什么可惧怕的。
最差劲的可能也不过如此。
宋止撇过头自嘲地笑,即便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笑。
——是为了嘲弄他的真心是多么不堪吗?又亦或是在告诫自己,你看,你多在意的人压根没把你当什么看,这让你感到伤心了吗?可…就算你伤心,他也不会安慰你的,甚至他根本没想过要知道你的情绪。
“叮…”是电话。
宋止的思绪被拉回,只一眼,又蓦地被生生震住。
电话是洛升打来的,这下就算他再骗自己,洛升是不是找错人也貌似不太奏效了。
“叮,叮,叮…”铃声响个没完,宋止没接。他想不懂洛升为什么会平白无故给他打来电话,如果可以,为什么不在分开的那几年联系他,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在他犹豫着忘掉他的时候,被迫让他前面做的所有心理准备全部击溃。
电话响了很久,宋止没有移开目光,只静静看屏幕重新黑掉。
好了,这样就没事了。
他站起身,疲惫地拉伸酸麻的胳膊,只一会儿,暗下去的屏幕又再亮起——又是一通。
待反应过来,宋止已经数不清洛升到底打了多少回,他的心很煎熬,很犹豫,很难受。
看着备注的名字闪闪烁烁,就好似在注视着对方眨动的双眼。
一通微信电话到自动挂断的时间是62秒,拨打的这么多次,却没有一次是洛升等不耐烦而主动挂断的。
…或许一个62秒的概念不够深,但如果转换成十多个、二十多个乃至更多个62秒,也足矣可见,洛升和他一样蠢的犟种。
洛升,其实你也在屏幕外猜他的反应,对吗。
宋止不知该说他犟还是怎样,一次性抛给他这么多机会,偏偏他又没有把握住…那就再多给几次。
这不像和他疏远后的样子了,反而更像他们一开始的模样。
高中时,洛升有种孩子气,凡事都要硬刚到底。
之前有回,宋止只是不小心把静音了的手机落在包里,导致一直没有接到洛升的电话…以至于那天整个早上,洛升都是绷着张脸的样子,叫他他不应的,还要特意夸张地抱胳膊歪过身子,直到背对宋止才差不多。
宋止看着他的模样,不禁有些好笑。最后还是他好声好气哄了一小会,再加上个洛升口中的加分项“小蛋糕”就立马乐呵上了。
这样的洛升充斥着他的大部分幸福记忆,也许这世上怕是再没有比高中时的洛升能更让他开心的了。
宋止看着乌黑的屏幕里自己傻笑的样子,不禁有些怔愣,他怎么又莫名回想起之前了。
他怎么能这么傻呢。
…怎么突然安静了。
宋止恍一发觉,那头不再拨来电话,只是屏幕上弹出信息框——
你明天去聚会吗?我们谈谈行不行。
…我们谈谈行不行。
洛升何时这么低声下气过,顶多也只是装装可怜撒撒娇,宋止他哪里见过这么向他恳求的洛升…
他承认,他是心软了。
他是没有放下洛升,他想应下请求。
你是不是傻啊。
次日早,宋止少见的置身衣柜前挑拣衣服,甚至一度有过出门另买一件的荒唐想法,若不是迫于时间紧张,加之纠结之下,或许他真的会干出这样的蠢事来。
也罢,随意选了件米色毛衣套上了。
自迈进包厢到落座,他的神经始终紧绷,余光一刻不停地瞟向门口,直到身旁的空位沾上熟悉的气息,他才恍一意识到,原来已经这么久不见。
洛升和高中时的长相没有多大区别,顶多也只是眉眼更成熟了些,依旧招摇阳光,惹得他心尖一颤。
宋止像之前很多次一样,偷偷侧眼观察洛升的任何一处。
黑裤被他穿得颇为修身,骨节分明的指尖随意搭在膝盖上,哪怕只是不经意地曲起,都像是勾住了他的心弦。
无数次爱上洛升,是他必然的结局。
“在想什么?”一道热气扑向耳尖。
宋止一怔,小心地歪过头,便见洛升微微垂下的眼,下巴几乎依在他的颈侧了。
燥热汹涌,宋止感觉自己早已红了耳朵,但愿包厢内微弱的光线,不至于会让洛升注意到吧。
……丢死人了。
“没……”宋止竭力稳住自己,才没有使声音过于颤栗。
片刻,洛升没出声,但他在笑,捂嘴窃笑…
宋止脸上一热,语气窘迫,即刻别过头不再看他:“笑什么?”
洛升却像是要故意吊他胃口,迟迟不吱声。
宋止觉得现在自己真的狼狈极了,被喜欢的人看一眼就紧迫成这样,还想什么话。虽然……他真的很开心,像即将要吃到甜头的小猫,禁不住诱惑,心急口快道:
“…你怎么不说话。”
“……”
宋止有点后悔了,强烈的紧张重新席卷脑海。要是洛升只是逗他玩呢,如果他压根没上心怎么办?或者他没听清的话,是不是还要再复述一遍?他……
“你好呆啊,”洛升道,嘴角噙笑,轻声开口,“小止。”
昨晚的宋止,怕是这一生最勇敢的一次。
他不是没想过把那条消息当掠过的一片云,只要他假意说没有看见,那么一切都会如往常般平淡而过。
唯独这次,他紧盯着这串扎眼的文字,犯了蠢。
他不得不承认,他讨厌这样僵持的关系,他……其实想要贪心一点点。
于是便应下了。
“好。”
宋止盯着自己的回复看了很久,搞不明白,他到底是在答应洛升的请求,还是告诉他……
我很好。
平常的聚会,洛升依旧是万众瞩目的主角,宋止坐在旁边,被迫承受众人拥挤的目光,很难受。
隐隐约约听到什么“这次怎么来了”的字眼,宋止没听懂,原来除了他,还有从来不愿意参加聚会的人吗?
片刻,洛升靠过来了。他语气轻轻:“不舒服吗?”
“没。”宋止不想洛升因他多虑。
当然,这也不会吧。
洛升听罢,难以察觉地皱了下眉,闷闷地说:“就是有。”
宋止感到一瞬的熟悉,仿若又回到那年夏天,于是学着他的语气,幼稚道:“就是没有。”
他真的太容易满足了。
“诶,干坐着干啥?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呗。”中间有大嗓门的同学召集起来玩游戏,洛升肯定是被拉去了的,至于宋止,在洛升请求的目光下,早早就默认答应了。
游戏简单,全凭运气转瓶子,随机抽取倒霉蛋惩罚。
前几轮也许是踩了运,每回都跟洛升擦肩而过,本人倒没有多受惊吓,宋止反而是最紧张的一个。
当然,或许还有一点兴奋和害怕?
他知道,要是轮到了洛升,这群人肯定会问“喜欢”与否的问题,这时候,提心吊胆的就只会是他。
就算痛的,也只有他一个。
他不奢求洛升的回答带来的是什么幸福的承诺,他只求不会是压倒他最后一根稻草的磐石。
也许是上天的恶作剧,偏偏减弱了酒瓶转动的速度,偏偏正好指向了他最不想听到回答的人身前。
洛升见状,只是无奈笑笑,摊开手掌,静候这群人的没事找事:“真心话吧,懒得走了。”
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的。
“有喜欢的人吗?”几道声音整齐划一地从四方聚拢,引起“哦——”声一片。
宋止早就料到会这样,几乎是下意识地放空意识,竭尽全力转移思绪,不去听洛升的回答。
只是洛升的声音却像是从来逃不出他的耳朵,宋止这是唯一一次这么清晰地听见洛升的声音,简直要比刚才贴近耳边还要清楚。
“有,高中时。”
“哦——”又是一阵起哄,以及一阵大过一阵的你猜我我猜你。
洛升似乎是看惯了这样无聊的场景,抱着胳膊,靠在沙发背上,提高声音劝道:“别猜了,猜也猜不出来。”
……然后遭到了一片笑骂。
唯独宋止没有融入这份热闹,他在猜,在赌,洛升究竟喜欢谁。
优秀到,能让洛升这样完美的人也能喜欢到现在,喜欢这么久。
可是他猜不到。
他只知道,在这道选择题里,除了没有自己这个选项外,其余都是未知的。
洛升的世界里会徘徊甚至循环别的某个人无数次,但偏偏不会在他身上停留一时半刻。
宋止偏头苦笑一下,在喧嚣吵闹的环境里掀不起什么波澜。
况且没人会注意到他的笑。
那洛升就是例外。
宋止没有多余的气力关注周边的视线,自然没有注意到身侧洛升投来的几不可见的黯淡的目光,亦或可以说是,担惊受怕的余光。
于此同时,邻座的池仄抬眼,瞥向他们的不为人知,随即掏出手机貌似在敲字。
片刻,洛升的手机发出提示音,他才蓦地反应过来,移开视线,垂眸看消息。
宋止则静静的,咬着下唇,摩挲掌心,抹开手掌的冷汗。
随后自暴自弃般站起身,挪开椅子。
只一瞬,洛升猛地抬头,下意识开口:“去哪?”
“……”宋止顿住,身体的本能迫使他循着声源看去,恰巧撞上一双眼。
洛升貌似也因此怔住了,眼里显现出空而乱的状态,紧张地定格在他身上。
……该怎么跟他说。宋止心里紊乱,是洛升的邀请,让他来到这里,再见他一面,现在自己却要因内心的弱小胆怯不堪而擅自先行离开,而且还要跟本人道一句“再见”?
他怎么做得到。
他做不到。
可总不能……就这么死耗着吧。
干脆要不然豁出去,直接跟他说“我们不要再见了吧”这样?让他彻彻底底剖离开自己的生活这样再好不过了,让他们双方都能将这段混浊的关系断个彻底,就像是从来没有接触过一样。这再好不过。
可是……他有什么资格说出断绝关系这样的话?
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关系啊……
霎那间,宋止真想脱口而出一句“我讨厌你”,这样子,他们真的就完了吧。
四个字而已,说完就没事了,宋止,你还要躲避到什么时候,你还要被困在那个夏天多久,你还要苦苦喜欢他多久?
宋止,世界上哪还能找出第二个,像你这样傻到骨子里的人了?
“上厕所吗?”
“我们别再见了吧。”
他们唯一的一次异口同声,为这段飘渺的关系落下了潦草的一点。
洛升明显呆愣,僵住的身躯,身侧的掌心,以及侧过去的肩膀相继一颤,瞳孔不断放大,恍若下一秒将扩散至整个眼睛。
他的眼睛漆黑一团,恰似墨色滴点晕染开来。承载的,像是不可置信,像是讶然,又像是……真的无话可说了。
他该说什么,是应该歇斯底里质问他为什么,为什么平白无故这么说,为什么要撇清关系还是怎样。
能问的有很多,不过是面对上宋止,他再多的无理理由也不过变为一箩筐废纸。
他真想冲上前一把抓住宋止的手腕,恳求他不要这样无理取闹。
……可真正无理取闹的,只有他,不是吗?
宋止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准确来说,应该是狼狈地逃跑。
在他掷那利刃向洛升的瞬间,反向的剧痛早已漫上他的心脏。
疼吗?疼吧。
宋止已然感受不到。他只想跑掉,想逃离,他不想留在这里饱受人群投来的奇怪的视线。
他是异类,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留在洛升身边,不该掺和他们的高中时期。
若不是洛升,这哪还有他的一席之地。
宋止快步走向室外,凛冽的寒风不容拒绝,席卷而来,如临冰窖的不止体温,还有他自己。
他没有思考,只一味地低头迈步,只是自顾自走,没有源头没有尽头地走,会走到哪里他不知道,他只是不想再待了。
待被冷风吹醒,意识回溯,宋止才发现自己站在公园草坪上,不远处的山顶耸立着的巨大石块旁,隐隐约约有颗小石,缩在大石脚下,像在逃避躲藏什么,怯怯缩缩的。
宋止刚想从兜里拿手机打车,冬天的气温毕竟不是盖的,加之他又没穿多厚实,现已冻的开始哆嗦了。
“……宋止。”
幻觉……不对,声音就在近处。
宋止周身一颤,转头便见洛升喘着粗气,立于身后。
他来做什么,为什么还不愿意放过他,是没听懂他的意思么?非得逼他说出“讨厌”来才愿意后退,才肯放弃他吗?!
宋止甚至觉得自己即将歇斯底里了,只差那么一个临界点,那么一脚踹翻他,他就会被逼到疯,就会在他面前彻底丧失颜面,丢弃捂了十几年的面具,完全变得不像他的模样。
洛升也许会带着异样的目光鄙弃地看他?或者是嫌弃不已,巴不得扇自己一巴掌怒斥不该傻傻跟过来……
宋止苦笑,他在瞎说什么,他怎么肯眼睁睁看洛升伤害自己丝毫?
所以洛升……求求你放过我,好不好。
洛升见宋止呆呆的,没吱声,又见他鼻尖泛红,以为他被冻傻了,急忙道:“我们先去哪待会……”
“……你,还有什么事吗?”宋止沉住情绪,缓缓道。
洛升一顿,尝试向前迈去一步。
……换来的就是宋止倒退一步。
他们离得那么近,却也只能这么近了。
宋止其实没想等洛升说出什么类似挽留的话,他下定决心了,就不会试图改变想法,只会毫不犹豫遵从自己的决定。
他想就这样直接掉头离开,不再为洛升停下脚步。
……只是他没舍得。
洛升的耳尖冻得通红,衣领被寒风刮得杂乱不堪,眼神卑微的想被主人丢弃的幼犬,乍一看,简直比宋止还要狼狈。
“……我一会走了,有事就说吧。”宋止别过头,终究狠不下心,败下阵来。
洛升动了动嘴唇,低声说:“我们谈谈,行不行?”
“谈什么?”宋止淡淡应声,片刻,又补上一句,“没什么好谈的。”
他就是要故意碾磨洛升的真心,让他放弃奢求和好,让他回归他本该的生活,而不是留在寒风里,与一个多年没有联系的“朋友”谈谈。
没有必要,他也不想。
“宋止……”洛升语气有点急促,却迟迟说不出驳斥的话。
“洛升。”宋止抬头,凝视着洛升泛着光的双眸,这是他所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