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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祭祀 无尽的轮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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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根在地上翻腾,如同起伏的海浪一般,随着柳依依的脚步腾挪到院外。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一路上,整座宅院的仆人从四面八方涌出,在柳依依身后汇合,无数黑色的头颅在沉默的夜里移动,像平静的黑水。
一路上没见到任何一盏灯,浓重的黑暗仿佛要将所有人吃干抹净。
走了很久,眼前突然出现一点红色的亮光。
随着一行人往前行进,红色的光晕愈发清晰,随之迎面而来一股灼人的热意。
踏入祠堂,数十名仆人陈列左右,排成两个整齐的方阵。
他们手里高擎着熊熊燃烧的火把,火光给他们空洞圆睁的瞳孔添上焦点。
方阵中间让开一条广阔的通道,通往木梁高高架起的祭台上。
黑色的人海从敞开的院门中鱼贯而入,拾起地面上堆砌的木棍。
于是更多的火光亮起,春寒料峭的时节,整个院子却像蒸笼一样热得熏人。
所有玩家都被柳依依用树根捆住手脚,完全失去反抗的能力。
柳依依抱着古古径直朝祭台走去。
高高的祭台前面,杨家旺和姜镇并肩站立,看见柳依依朝这里走来,二人脸上出现片刻迷茫,继而瞳孔放大,如同从梦中角色扮演中惊醒一般,抬起腿就想逃跑。
“怎么了,害怕我吗?”柳依依将昏睡的小女孩轻轻放到祭台中央,甚至贴心地帕子折成小小的枕头,垫在古古头下。
“对、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放过我吧!”杨家旺被树根绊住脚步,毫无尊严地顺势跪倒在地面,他双手合十,抵住额头,声泪俱下哀求道。
似乎是觉得这样还不能完全体现出自己的诚意,他双手伏地,重重磕了个响头:“都是他!都是他唆使的!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吧!要是能重来,再给我十个胆子我都不敢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啊!”
火光照亮的灰色方砖上晕开一大摊血迹,男人突然抬起头,凸起的眼球爆开无数血丝,平日里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被汗浸湿,一绺绺头发被血液和汗水黏在额角,整个人狼狈不堪。
头颅碰地的响声甚至盖过了火把燃烧的毕剥声。
柳依依冷眼看着杨家旺的丑态,一言不发。
他不敢完全直起腰,只是用愤恨的眼神瞪着一旁同样跪在地的姜镇,抬起一只颤抖的手,试图将女人的怒火转移到另一位罪犯身上。
“你!你放屁!”姜镇怒急攻心,恨恨往杨家旺头上啐了一口,目光转移到女人脸上,却又畏缩地换上一副胆怯的神情。
“柳小姐!我也是一时财迷心窍,才干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情来,但这一切都不是我的本意,都是他诱惑我的啊!这个畜生当时说了,不计一切代价!只要能帮他搞定这件事,要多少金子他都给得起!”姜镇磕磕绊绊地为自己辩解,举起手狠狠往脸上连续甩了几个巴掌。
他倒是一点都不敢省力,清脆的皮肉交接声在院里响起,没过多久,两边脸颊便高高肿起,猪头一样丑陋。
这个场景不知已经发生过了多少遍,柳依依看着这出老掉牙的戏码,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不恨吗?不,当然恨。
她整个人被无边的仇恨浸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过了多久,甚至已经久到仇恨彻底融入她的骨血,只有源源不断的恨意能给她带来平静。
她化作厉鬼,将所有人困进自己编织的地狱,她让所有人得到自己曾犯下罪孽的报应。
但这远远不够。
她的恨火无法平息,从化为厉鬼的那一刻开始,她也将自己囚入了痛苦的牢笼。
但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会改变。
柳依依嫌地面上两个想尽办法求饶的狼狈的人碍眼,树根恨恨洞穿他们的心脏,将二人钉在墙面。
高高的祭台上,小姑娘睡得正酣,与这片哀鸿遍野的痛苦地狱格格不入。
“不用害怕,宝宝,很快就不痛了。”柳依依夺过旁边一个仆人手中的火把,不知是出于激动还是悲伤,她的手颤抖着,火焰一点点靠近祭台。
她要女孩长长久久地留在这个世界里与自己作伴,不是以时而清醒时而失去意识的癫狂的傀儡的形势,而是跟自己一样,她要让女孩成为这片天地的第二个主人。
火焰散发的热浪将女孩强行唤醒,古古作为一个本体为草本植物的妖怪,对火焰的恐惧简直是烙印在DNA里。
放火烧山,牢底坐穿!
求救的本能将这个四岁小女孩的反应拉到最快,在脑子进入思考之前,身体先一步开启异能。
白光乍现,柳依依用手挡住眼睛,再度放下手时,发现自己正身处树林中一条幽深的巷子里。
她的身体颤抖起来,僵硬的身体以极慢的速度回转,她的噩梦根源,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杨宅就这样出现在视野里。
她在仇恨里经历无数次轮回,却是第一次重新回到这个故地。
不知多少年前,她趁着杨家举行大祭,从宅院挖出的墙洞里逃离,正是在这里,她被赶来的家仆重新抓回宅中。
耳边传来敲锣打鼓的乐声,片刻后,儿童痛苦的嚎哭响起。
不,她不该回头,她要逃出这里。
痛苦的记忆潮水一般涌入脑海。
柳依依捂住耳朵,逼迫自己转身。
她不会再重蹈覆辙。
绝对不会。
然而人类皮肉的隔音效果实在称不上多好,女孩凄凉的哭声一声声钻入耳畔。
大风骤起,脸上一片冰凉。
柳依依摸了摸脸,发现自己流了满脸的泪水。
不,不行,这群人是畜生,但她不是。
对于这样一场针对幼小生命的戕害,她没有办法做到袖手旁观。
她做不到。
她咬着牙转身,毅然决然朝那个毁了她全部人生的牢笼跑去。
狂风吹乱她的秀发,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墙洞边缘凹凸不平的碎石剐蹭出血痕,她也丝毫感受不到。
早有家仆追到庭院,看见家主要求逮捕的目标主动送上门来,连忙用锁链将她的手脚捆住。
她就这样被拖拽到祠堂的广场上。
高高的祭台上火光冲天,换上涂满金粉的纸衣的幼小身影被两名家仆用羁押犯人的手法牢牢控制住。
周围响起更高亢的乐声,身披黄色法袍的邪道看了看头顶的天空,扬声喊道:
“时辰到了,祭祀开始!”
两名家仆像投掷一个轻飘飘的纸箱那样,将小女孩扔进火焰里。
时间的流速仿佛在此刻放到最缓。
女人听不见旁人的声音,放大的瞳眸里只映出来那片燃烧的火光。
“不!你们不能这么做!”
她疯一般挣开铁链的桎梏,义无反顾地跑向那片比人还高的火焰,扑过去把那幅小小的身躯抱起来地用力地裹在衣襟下。
她感受不到皮肤被烈焰灼蚀的痛苦,分辨不出怀中的躯体并非她一直不承认是自己骨肉的甚至饱含痛恨的罪恶的结晶,她只是惶惶然大张着嘴,像要把天地撕裂那样尖利地哭。
她像一只断了翅的蝴蝶,残破的后脊弓起来痉挛地颤动。
她怀里的躯壳那么小,这具小小的温软的白色□□曾躺在她臂弯中沉睡,那么浅的呼吸,那么柔软的筋骨,稍微一用力就能将这个新生的生命扼杀。
“妈妈……小然不恨你,不要回头……离开这里,离开这里。”
古古蜷缩在女人怀里,此时此刻,她的身体仿佛被另一个灵魂占据。
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涌入身体,仿佛眼前这个女人真的是她的妈妈一样,她摸着女人被泪水打湿的脸庞,用虚弱的声音劝道。
“你把自己困在这里太久了,小然不想再看到你折磨自己了,妈妈,你应该拥有新的人生。”
耳边传来尖利刺耳的嗡鸣,幻境崩塌,火焰灼人的热气还停留在脸上挥之不去。
刺眼的红光中,小女孩幼小的身影就在眼前,火光自外向内蔓延,眼看火舌就要舔上女孩的脸颊。
柳依依大张着嘴,踉跄地后退一步,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猛地向前扑去,将小女孩抱入怀中。
“小然,小然……但是我已经出不去了呀,我离不开这里了。”
她将古古抱在怀里,嚎啕大哭,像一个未经世事的少女那样迷茫。
“他们坏事做尽,我凭什么要放他们离开去过新的人生呢,他们手上沾了这么多人命,我的一生、我的一生全部被他们毁了!”
柳依依猛地回头,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死死瞪着被五花大绑的玩家们,她大喊着,像是要把所有委屈都从肺腑里喊出来:“为什么你们要一次次地来阻止我,为什么要一次次揭开我的伤疤,提醒我无法逃离这里的事实!”
霎时间,火焰四起,所有仆人身上燃起火焰,朝玩家们一步步逼近。
“可以离开这里。”小孩子沉着冷静的声音在火焰中响起。
殊恒看了封桀一眼,了然地点点头,将地上的小男孩抱到女人面前。
金色的光圈从天而降,将四个人围起来,继而,半透明的金色半球屏障上浮现密密麻麻的经文,阻隔开外面的视线。
“你们是什么人?”柳依依抱着古古后退两步,警惕地望着殊恒和封桀。
一大一小两个人儿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你也想离开这里,对吗?”封桀扬起小脸,看着柳依依问道。
“我……不,我绝对不会放过这些畜生,我要让他们一遍遍体会我所经历过的痛苦。”柳依依脸上出现片刻挣扎,但最终仍然坚定回答道,“我绝对不会放过他们,他们所犯下的罪孽,轮回赎罪上千次百次都不足为过!”
“那你自己呢?”小男孩冷静通透的眼睛直直看着柳依依,像要望进她的心底。
“我,不……”女人难得眼神有些躲闪,她把古古抱得更紧了些,将脸埋进古古的颈窝,“如果我不逃跑,如果我带着小然一起走,是不是她就不会死……”
说着,她抬起泪痕遍布的脸,眼神迷茫:“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同情心泛滥,但我觉得她应该恨我,毕竟她也并不是自愿降临到这个世界上的。”
“不,你们两个人都没有错。”封桀缓缓开口,明明是稚嫩的童音,却意外有着让人信服的力量,“那些人犯了罪,我会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
“比在这里所经受的还要重千倍万倍的惩罚,让他们躲在你的领域内,反而是便宜了他们。”封桀想了想,补充道。
“真的吗?”女人脸上闪过片刻迟疑,继而重新恢复警惕,“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来自冥界。”封桀拿出一张玄色令牌,上面龙飞凤舞刻了“律”这一大字。
“只要你应允,我立刻就派人将这些罪犯缉拿归案,绝不轻饶。”封桀收起令牌,“如果你不放心,担心我们包庇,也可以亲自行刑。”
“冥界……是阴间的官府吗?”女人喃喃道。
“可以这么理解。”封桀点点头,“我们会还你一个公平,也会还你自由。”
“离开这里,你可以重新投胎,去过一个新的人生,你还有很美好的未来,不必把自己局限在这方狭小的天地里。”
“那小然呢?”
“她被你困在这里了,只要你离开,这个领域会自然崩解,她也能从这里脱身,前往冥界重入轮回。”
“那三个孩子?”
“一样的。”
女人不说话了。
她看着怀里小小的身体,古古的脸和记忆中那张怯生生的脸重合。
一样的年纪,那个孩子却背负了太本不该由她背负的事情。
“好,我跟你们走。”女人答应了,突然笑了起来,“这小孩子的来历也不凡吧?我从来没有在领域里见过这么小的小孩。”
“不,她能走到这里很不容易。”殊恒走过去,将女孩抱入怀中。
“她帮了我们很多,反而我没能为她做点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