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孤灯照影泪已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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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再次袭来得院中那棵槐树的枝叶簌簌作响，斑驳的树影在地上摇曳不定，如同此刻李时安紊乱的心绪。
他手中的灯笼也随之晃了晃，他吸了一口带着寒凉的空气，终于颤声开口：“放开。”
薛长青低低应了一声好，随即便松开了环在李时安腰间的手臂。
此时李时安早已满眼泪痕，他不想让薛长青瞧见他这幅模样，于是固执的没有转身。
夜风拂过他微湿的脸颊，带来刺骨的凉意，他却浑然不觉，只拼命抑制着喉间的哽咽，试图让呼吸平稳下来。
他就这么背对着薛长青，只是他那怎么都平复不好的心绪却出卖了他。
“你是否真如京中所言……”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几乎破碎在风里，话未说完，薛长青便知他要问什么了。
“没有！”薛长青急切的声音地打断了他，话音未落，薛长青已快步绕到他面前。李时安猝不及防，慌忙将头垂得更低。
薛长青看着眼前他轻颤的身子，轻叹一声，随即，他伸出手臂，将眼前的人轻轻拢入自己怀中。
他如同哄孩童般，有节奏地轻拍着李时安的后背，“我并未叛国。”字字清晰。
他的声音很轻，如同羽毛般轻轻的滑落到李时安的耳边，“随靖王殿下在回京的途中，我们遭遇了刺客，刺客训练有素，手段狠辣，我很快发现，他们大半是冲着我来的。”
薛长青的声音低沉下去，陷入那段血腥而黑暗的回忆，“我不能连累殿下，便设法引开他们，一路奔逃，最后跌入一处极为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蔽，才侥幸躲过追杀。”
李时安听后声音有些闷闷的，脸埋在他肩头，“躲在山洞……之后呢？你又如何知道来这里寻我？你就不怕我去找人抓你？。”
对于“之后”的经历，薛长青却是沉默不言，只回答了最后那一问“我信你。”
他鼻尖一酸，没有再追问那沉默背后的含义。
随后薛长青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放开了李时安，目光在四周逡巡，仿佛在寻找什么重要的东西，李时安疑惑地看着他，只见薛长青转身走向院角阴影处，弯腰拾起了什么。
李时安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凝视着他的背影，感到很奇怪，他的容貌、声音、性格乃至现在给他的感觉，都与记忆中那个鲜衣怒马、会在海棠树下对他笑的少年将军别无二致，正当他垂眸思索着时。
几株芍药却是毫无预兆的闯进了他的视野里，花瓣鲜妍柔软，还带着夜露的微凉与山野的清气。
他抬头，便瞧见薛长青正对他莞尔一笑，“我在来寻你的路上，经过一处野山坡，瞧见这几株芍药开得正好。”他柔声说着，将花又往前递了递，“不知怎的，就觉得很衬你，便想着带给你。”
看着那芍药，李时安伸出手指碰了碰花瓣，觉得可能只是自己多虑了，便将这事抛之脑后。
李时安伸手接过芍药，突然间就想到了薛长青刚刚的话和堂堂一大将军摘完花小心翼翼把它带来的样子，“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
薛长青见他笑了，眉眼舒展开，也随他笑了出来。
二人在清冷的秋夜里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李时安觉得夜风实在有些侵人，才开口：“进屋吧。”
李时安轻把芍药放在桌上，他想着薛长青来京中，必然不易，轻声说道：“你去床榻上歇息。”李时安语气带着关切，“什么都别想了，先好好睡一觉。”
等到了薛长青睡着后，李时安才坐到他身旁，看着床榻上的人，李时安不经想起了那时他去往北疆的那夜。
南元二十五年，年秋，天气已是一日凉过一日，也是在这萧条的季节里，一个足以震动朝野的噩耗，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回京城。
北疆连失三城，长平候薛未尘战死，其夫人胡浮闻讯后亦自尽殉城，举国悲恸，朝堂之上主和之声渐起，言圣上有意与匈奴和亲以换边陲暂安。
就在此时，靖王李青鹤主动请缨，而长平侯嫡长子薛长青，自愿随军前往北疆。
坐在海棠树下的秋千上的李时安，脑海中早已是一团乱麻，他想让薛长青留下却又想他走，他轻轻摇晃着秋千，脑海中的矛盾已经占据大半，连薛长青走到他身边他都没发现。
“在想什么呢？”温润的嗓音在耳边响起，这声音把李时安从矛盾的漩涡中拉了出来，他抬头看向薛长青，“没什么，还有你去做什么了？神神秘秘的。”
薛长青伸手把李时安从秋千上轻拉起来，带他做到石桌前，石桌上赫然摆饭着一碗长寿面，“我去给你做长寿面了，今年不能陪你过生辰了，便提前给你做了。”
看着李时安呆呆的站在那，薛长青浅笑着：“快吃吧，待会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时安默默地拿起筷子，挑起面条，小心地吹了吹，送入口中，这味道很熟悉的，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吃着，仿佛要将这味道深深烙进记忆里。
吃到一半，李时安从怀中掏出一物，递到薛长青面前，“这个给你。”
那是一枚玉佩。质地温润，是上好的翠色，在渐沉的暮色中流转着含蓄的光华。
薛长青伸手接过，玉佩入手微温，显然已在李时安怀中揣了许久。他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表面，指尖触到上面雕刻的纹路，不是常见的吉祥图案，而是两个端正的小字：“又年”。
薛长青看着那二字，明显愣了一下，李时安像是知道他的疑惑，在他开口前便低声解释道：“在我小时候，有一次贪玩，不慎落水，染了风寒，太医院来了好几拨人，药灌下去无数，病情却一直反复，不见好转。那时候，连父皇都觉得我恐怕熬不过那个冬天了。”
李时安低低吃了两口面，才继续说道：“但我母妃不信，她日夜守着我，不眠不休，后来，她给我取了这个小字，‘又年’。她说，她不求其他，只盼着她的我，活过一年，又一年……许是这名字真得了上天垂怜，没过多久，我的病竟真的慢慢好了起来。”
薛长青静静的听着，指腹一遍遍抚过那两个字，仿佛能感受到当年那位母亲绝望中迸发的祈愿与深爱。
李时安的声音哽咽起来，他依旧低着头，不让薛长青看见自己夺眶而出的泪水：“我知你此去北疆，必定凶险万分，九死一生，这玉佩跟了我许多年，你带着。薛长青，你一定要回来，平安地回来。”
话音落下，滚烫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一滴接着一滴，砸进还剩小半碗的面汤里，漾开一圈圈微不可见的涟漪。
李时安勉强将剩下的面吃完，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说道：“你明早就走了，早点回房歇息吧。”说完，李时安站起身来才刚走两步，一股淡淡的槐香侵袭而来，笼罩住了他。
薛长青抱住了他，李时安双眼微微放大，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还未等他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意味着什么，薛长青温柔而清晰的声音响起，却如同惊雷，炸响在他心间：“我心悦你！”
顿短短四字，却让李时安感觉周遭的一切声音、光线、温度都消失了，大脑一片空白，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退去，只留下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和脸颊上滚烫的温度。
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声音中带着不可置信：“你说……你心悦我。”
“嗯。”身后的怀抱收得更紧了些，薛长青的声音无比肯定，带着豁出一切的决绝，“心悦你，很久了。”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无法言喻的狂喜与酸楚交织的复杂感受，他闭上眼睛，任由自己向后靠进那坚实温暖的怀抱里，颤抖着回应：“我也心悦你。”
感受着薛长青带来的温度，此时他想，薛长青此时的感受也应和他一样。
等到了李时安回屋，薛长青也跟着他进了屋，李时安疑惑的看向薛长青，“你不去你屋里歇息吗？”
“我不困。”薛长青走到床榻边，目光柔和地落在他身上，“我看着你睡。”
已经爬上床榻上的李时安大惊：“你、你在这看着我，我如何能睡的着。”
薛长青轻轻在床沿坐下，并未更近一步，看薛长青坐在那，他犹豫了一下，挪到薛长青身边靠在他肩头，被子静静的盖在二人身边，“我给你讲故事，可好？”
李时安闻着薛长青身上的槐香，眼皮突然感觉沉沉的，他便轻轻应了声好。
他才听薛长青讲完第一个故事，两眼一闭就，睡着了，等到了第二天李时安醒时，薛长青早已离开，只是枕边放着一把匕首。
而今，李时安看着眼前的人，心中是何等的欢喜，他想着，薛长青离去的那夜，是否也曾像自己此刻这般，静静地凝望过对方。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孤灯照影泪已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