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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当凋零撞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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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一块浸满墨汁的粗麻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风卷着泛黄的梧桐叶,掠过老旧的街巷,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无端添了几分怅惘。
许逸云拖着灌了铅般的步子,从殡仪馆出来,身上还带着外婆遗体温热散尽后的寒意。 他自幼父母双亡,寄居在表舅母张丽红的家中,寄人篱下,他每天被张丽红虐待。这些年,外婆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光。每次被张丽红说他是“拖油瓶”,被表哥表弟抢了东西打骂,都是外婆颤颤巍巍护在他身前,用布满皱纹的手给他擦去眼泪,念叨着“咱小云是最乖的,好日子在后头呢,外婆会永远陪着你的” 。可如今,连这最后一点光,也消逝了,他迈着沉重的脚步,绝望地走着。
回到那栋逼仄的出租屋,张丽红尖刻的咒骂声准时炸响:“丧门星!赚那点丧葬费不够给你外婆办后事,倒把晦气都带回来了!” 许逸云垂着头,攥紧的拳头抵着墙,指节泛白。表哥表弟在一旁做着鬼脸,表舅周泽跟着张丽红一起数落,那些话语像针,扎在他心上,他知道,这里从来都不是他的家。
次日清晨,校园里的桂花香混着寒意钻进鼻腔。新的一天开始了,噩梦也开始了……
许逸云刚走进教室,坐在后排的赵磊和江博语就围上来。赵磊咧着嘴,满脸恶意:“哟,看这父母双亡的倒霉鬼,晦气玩意儿,听说你外婆也被你克死了?” 江博语跟着起哄,一把扯过许逸云的书包,课本撒了一地。许逸云默默弯腰去捡,赵磊却抬脚狠狠碾在他手背上,骨头碎裂般的疼。
“装什么哑巴!你没听见我们跟你说话吗?” 江博语坏笑着,猛地推了许逸云一把。他踉跄着撞向桌角,右耳一阵剧痛,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耳侧滑落,世界在这一刻,陷入诡异的死寂。医务室里,诊断书上“耳膜受损”的字样刺得许逸云眼疼,往后很长一段时间,他的世界都将是混沌不清的声响,像被罩在一层厚重的纱幕之后。
从医务室出来,许逸云犹如行尸走肉般走在校园的林荫道。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碎成一片片,却暖不了他的心。那些被欺负的画面、张丽红和周泽的谩骂、外婆的遗容,在脑海里打转,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他的每一个关节和神经。每一步都沉重得仿佛要陷进地里,周围同学的欢声笑语,于他而言,是隔了一层玻璃的喧嚣,触不可及。
往后的日子,许逸云愈发沉默。他患上了重度抑郁症。每到深夜,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将他淹没,“外婆,我好难受,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为什么我的人生是这样的?为什么他们都讨厌我?为什么我要来到这个世界?我是不是该消失,才能快乐?”,这念头像藤蔓,缠住他的喉咙,勒得他喘不过气。那些曾经和外婆在一起吃饭、听外婆讲故事的画面,如今成了催他下沉的咒语,他在自我否定的深渊里越坠越深,他从没见过自己的父母,或许他真的是拖油瓶、丧门星,他不该存在于世。
周末,许逸云来到学校附近的城郊废弃工厂。生锈的铁门“嘎吱”作响,像是老旧时光发出的叹息。他站在天台边缘,风灌进衣领,吹得校服猎猎作响。下方的黑暗像张血盆大口,等着吞噬他。过往的片段走马灯般闪过,外婆的慈祥面容、表舅母家的冷言冷语、校园里的恶意,最后都化作绝望的灰,要将他掩埋。他绝望地哭泣,低声细语:“外婆,带我走吧,我想你了,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我…我马上就来找你,我们永远都不要分开……”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一阵悦耳动听的声音突然响起,像春日破冰的溪水,突兀却又带着奇异的生机。许逸云回头,看见扎着马尾的女孩。她笑眼弯弯,校服裙摆被风吹得扬起,像只振翅的蝴蝶,充满着蓬勃的生命力,那种生命力,是许逸云未曾拥有的。
女孩蹦跳着走近,发丝在风里肆意飞舞,自我介绍的声音脆生生的:“我叫苏念卿,就是‘春赏百花冬观雪,醒亦念卿,梦亦念卿’的念卿!你叫什么名字呀?” 她语速轻快,像在说一件最寻常有趣的事儿,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对眼前世界的好奇与热忱。可许逸云只是怔怔望着她,喉咙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苏念卿看着眼前少年苍白如纸的脸,还有那藏着哀伤与绝望的眼睛,心里轻轻一揪,却仍是笑着,试图把阳光揉进他的世界,她不知道这个少年经历了怎样的黑暗,可她本能地不想让这双眼睛里的光彻底熄灭……
许逸云望着苏念卿,许久许久,那藏在心底、被绝望浸泡得冰冷的泪,悄然漫上眼底。他眼底的泪为这破碎又将启新的故事,落下沉重又带丝希望的注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