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一条狗修仙版》会调耳蕨

9、讷鬼

　　人死为魂，怨生鬼。鬼与生魂天然两别，生魂可入阎罗域轮转，而人魂一旦生为鬼，除了却遗憾愿受超度再入轮回之流，便都成了不同一族。
　　鬼就这般同人魂别出，自成了另一物族，不似生魂那般限制，从诞生一日修行成正统，也后有了繁衍之能。
　　而狱间无论此前由君无弦接手与否，从古至今都是鬼族栖息之地。鬼界一说镜生于人世间，有自古修成鬼道于此间定居的，也有后因怨气修成鬼身到来此地的，总之此间一切因着这般影响，除却了无生气这处，又都与人间无异。
　　又偏偏后来又夹杂了避风头的妖族或是他类来此，街宇闹市间也就不似那般死气沉沉了。
　　鬼界既生，把人有的劣迹都吃尽，没有的又自衍了出来。以对人间不公的怨怼生出修鬼之身，而今在这鬼界又以修为血脉重划了三六九等，上层自然是也拿尽了荣华富贵，往下看去，才真真与炼狱无疑。
　　有人心成念之地，不公就都似这般存在。
　　月十一自出生便是如此。他父母也受得了多少机缘，以次生鬼族修得了人形，虽比不上鬼都繁街上用物奢华的上层鬼流，也到底在鬼都找就一番活计，不用似那些可怜的旁支留在其他十六层狱间寻觅生机。
　　鬼因人死怨气生，如今却也要如人间活着一般再去做苦工找生计。偏生无论新下还是衍后的鬼都抵不过上层几百几千年的修为，造反又打不过。
　　新代的鬼君笼统捏就了鬼界狱间的新规，之后就放任不管，另提了此前落败的鬼王代事。先前因其忽然出手而忌惮的鬼中豪族又放肆起来，那边也不知真假地看不见，鬼界便依旧如常。
　　虽说也算生于鬼都之内，但真正教比起来，月十一这脉仍旧在鬼族排得低等，也就无缘礼教。甚至于名称，其父其母尚未封名，单单因为所作的活用一点代称替着喊了。鬼都的底层都是这般来的。
　　而较于月十一，因着初生的小鬼，没有做活的能力，也无可代的称谓，光看貌相与人间的小孩都无太大区别，只是不会哭。仅是月十一不大哭。
　　于是就算捻着以其出生的日子，是假月满后的第十一日，做了名姓，实则按照人间的规矩来讲，其父本也不姓月。甚至有了他这实例，跟在他身后降生的旁家也都学着起了月七月八这样名字。

　　鬼族一脉本是如那般琉澜天的修仙能者一般以修为论迹，又与累岁的年月挂钩，初生的鬼婴无为无岁，竟比起人间的婴童来还更脆弱。
　　月十一自打出生就与旁的不同了，但其父母忙于生计，又未养过其他孩子，邻里都把自家小孩看得极紧，生怕这可怜的血脉断了，日日锁在家里。也就没有见过他人的该是什么样的。
　　于是这般，理所应当的以为小孩都是月十一这般样子，不哭不闹，至于面上表情都少的紧，得了空与旁人谈起，对方听了也只是夸懂事。都未察觉不妥。
　　父亲是从底下几府狱间摸爬上来的，因着也略懂些拳脚，待月十一到了该去外面跳腾的年纪，又怕他受了外面欺负，把他拉到面前，郑重地嘱托了，略微教了几手，才放他去。
　　只说月十一那样冷淡，父母亲希冀他能因此寻得了同龄的，就仅是当下玩闹一阵也可以，只想他能更活泛些。
　　月十一便如父母期待那般，面上五官都灵动起来，与此前寡然模样不同了，相较起来更是如若两人。
　　旁人问他怎么变化这般大，他也不特别地讲，面色如平常讲话，语调也平淡，就只说父母想要他这般，于是他就这般。

　　鬼君殿上常会有使者来平常地上寻一些顺眼的回去做殿上的侍从，这般职位于上层的鬼族来说大多不屑一顾，君使自知不讨好，也向来绕过上层直去下面寻。
　　这等活计于底层的鬼族来说却倒无异于天降的好事了。
　　新晋的鬼君，不，鬼君辖管狱间实则已有千年之久，只是鬼族不同人，早是已死之身，在阴间寿数上只要不是教仙道灭了灵魄，便是无穷无尽的。
　　因此对于狱间一众鬼来说，千年似乎也只一瞬，何况除却出身较好或是修为不差的鬼族见过鬼君几眼，底层的众鬼相较于此寿数实在少，早已是换过多少轮，而这般普众大都止步于知晓鬼君的盛名，其人何貌自然另当别论。也与新晋无疑。
　　殿上收底下鬼做侍从，鬼君责令无多，只说不要低声下气那般的，再具体些，就是寻些开朗会道不惧他的来。
　　君使于是就在街上褴褛些地方闲逛，恰走到月十一活泛那片屋瓦，正逢其拽着前来讨嫌的闲鬼衣领揍了两拳扔出街去，那君使两眼放光，当即就给他递了贴。
　　鬼君不喜低顺的下从，殿上皆知，但殿外未必。月十一其母就不知这点，只是为儿子这样天赐的福气欣喜，又怕他惹了祸端，这样性子冲撞了殿上高官，临行前为月十一仔细理好了衣领。
　　千万叮咛，一味要他顺从忍让，莫生事端，就先熬出这些时段，待到稍有升迁，就不必如此了。
　　于是月十一到去殿上，俨然就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懦弱样子。其他的侍从也不知他是如何被收揽进来，只因这副样子到底在殿中少见，也就不大为难他。
　　鬼君不喜这般模样，代管的鬼王，灾祸既成见过他却也不曾多说什么，提过一嘴现下再去寻新侍就有些麻烦，于是留他在殿上。
　　只是荐他来的君使因此扣了大半功绩，一见月十一脸面就气急，寻思半天将他安排在鬼君主殿外，想着教鬼君撞上他这番样子逐出殿外去。
　　月十一演得惟妙，装得爽快。在主殿外轮过两月都未曾撞见鬼君，也领到两份禄。
　　然而人之路途总不会一帆风顺，鬼也如此。
　　那天鬼君就这般水灵灵地提了个人族的小孩踏空跃到殿上，灾祸既成片刻后喊他入殿去，终于是撞上了鬼君的面。
　　可怖的威慑压上月十一的肩头，他抬头去望，见过鬼君暗红的瞳眼，面上的颤惧才终于添了几分真切。
　　只这一眼，月十一的生途在此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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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七府狱间向来都是暗红的一片，飘飞浮沉的烬灰，偶尔见过地底开裂的熔岩，淌过灰黑干涩的焦土。
　　真真才如世间所妄想描写的炼狱，无一生机，尚有生智的厉鬼都对此地望而却步，仅有地上脚步震颤大地无智的狰狞恶鬼镇守驻足此地。
　　月十一就被君无弦扔进这般地狱。是仅有的生存的需求支撑他的理智，或者就如出生一般的仅仅为了达成旁人所需的期待，如此几月以来，殿上唯一的那位侍从却还站在这片土地上。
　　他俯身将脚下庞大的鬼尸身躯用尖锐的骨削下皮囊，拿在手里受过一遍质感，确认一番后收在手里。
　　这是鬼君所要求的又一副皮囊。尽管其可能不过是用于惩治他的一句借口，但月十一仍旧在此间完成了鬼君于其所求。
　　或许吧。不过是因看其不顺眼的玩笑话，但至少得作为月十一欺骗自己以支撑到现在的理由。
　　月十一原本的实力并非上等，却是因迎取他人的性格而逼迫这副身躯达到现在这般，在十七府狱间戮鬼的几月将自身的五感削得尖锐。
　　能迎合他人到这种程度，恐怕他也不太正常。
　　不过与那样棘手的敌人相比，若他不将自身苛求的更高，就不乏沦为它们盘中餐的机会。

　　十七府压抑的环境之内平日里便只听得到恶鬼行步时的巨大声响。
　　这方刚刚历经一场恶战，月十一身后听不到任何动静，然而心头却是骤然一紧，他本能地向侧边一躲。
　　一柄暗红雕纹的长剑紧贴着他的身侧掠过，削下他几缕发丝，越过他扎向前侧一块焦石，远远传来一阵崩塌的轰响。
　　月十一却是越发紧张起来，他没见过那柄剑，但心中的猜测也大差不差了。
　　那道声音从他身后侧递过来，他不曾听见声响，离得却是极近。
　　“好嘛，算你有些本事。”
　　他闻声一怔，回过身来压低了身子又是低眉顺眼地要给君无弦行礼，然而他身子还未弯下去，就被后者一手捏住了脸颊迫着抬起头来。
　　君无弦皱眉看着手上捏住的面庞，一如生人二十一二的年纪，算在鬼族之中可谓真真的年轻。
　　青年面上还装的一副畏缩样，但眼神深处暗藏的却并非如此。君无弦思及此就觉厌烦，手上的力道就更重，那青年也不反抗，任由他拿捏。
　　“不是很会演吗，怎么不摆一副让我高兴的样子瞧？”
　　青年闻言稍待一会儿便闭上眼，君无弦也不言语，直勾勾盯着他。那青年似乎是在酝酿，再睁眼时眸中畏惧便都散尽了。
　　感觉脸上两侧力道松懈，月十一便由着动作从他手上挣脱出来，也不管他投过的目光，兀自将方前剥下的鬼皮收揽好。
　　君无弦觉着好笑，也无要他停手意思，只在旁边瞧，“你倒是听话。”
　　月十一不抬头，只淡然答道，“这是您的要求。”
　　“什么要求？”君无弦打断，又反应过来，“哦，你说这个。
　　不过是想给你点教训——不，你没错，只是我想教训而已。一个没什么用的由头，亏你骗自己到现在。
　　算你有本事，能把自己诓骗到这种程度。”
　　“我倒也查过你一些，鬼都底下的劣脉，在周遭似有些名气。不少人说你先前可是潇洒肆意得很，小时候又是乖巧的紧。
　　你们街上往来的少，自然也就不清楚。不过旁观者清，倒是让我算清楚你的性子。不过别的不说，
　　怎么到我殿上就装成这样碍眼的？”
　　月十一手上动作还未停，恶鬼的身躯庞大，皮囊自然也不止，话语里也不遮掩，一五一十将母亲的叮嘱都讲给君无弦，而后也摆明了的，又是应母亲所想。
　　就好似月十一这样鬼就是为了满足他人而生，于他自己无所无求，以至于生死都可有可无。
　　“你这人真好笑，是人是鬼不为自己而活还活着干什么？早该跳崖摔死。”
　　鬼君眼珠滴溜溜一转，走上前弯腰凑到正蹲身收拾的鬼面前，“不过我这里有个适合你的好差事。就看你被我无端折磨这么久，还有没有意领了。”
　　月十一顿了一下，然后点头。
　　“这样啊。”君无弦眉眼弯弯，伸出一指点着月十一的额头，“那我要你做鬼君殿的影使，为我狱间的利剑，无人知晓，无人可撼。你觉如何？”
　　月十一看过他的脸，面上淡然，还是那般，“可以。”
　　“是吗。”他眸色突然凌厉起来，眼光一寸寸剜过月十一，“那你就该清楚，这不是征询，你没有回答和选择的必要。从今往后，这必是你奉为圭臬的一条。”

　　桃春此前与君无弦交易一事罢却，后者便提出想二人给他做事，许她们一个安定去处。待听过她们两个曾有过教导幼子经历，一拍脑袋说那刚好。
　　就说自己膝下也有一个小儿，交于她们两个教导也恰好，不过是年纪小了些。
　　桃春尚未听罢就觉不对，正要拒绝，月茶却不知情，以为桃春不愿再待狱间之内，又想她现在身体若遇险情实在不好脱身，鬼君殿上虽是死魂之地，但到底有鬼君威震，有君无弦这样许过她们两个，他人想必也不敢过多造次。
　　于是一手拦下桃春，兀自先答应了。桃春拒绝不及，在月茶身后哀天怨地的叹，月茶不解，也没问她，只当是忧叹今后，先让她独自疏解一番了。
　　然而待到君无弦携她们去到鬼君殿上，手上提包似得拎了那个把半月的小孩到她们面前的时候，月茶才晓得桃春为何那样叹。
　　这哪里是找夫子，这明明是当护娘。
　　但她方前拦下桃春一口应了，此时再反悔，只怕君无弦不会同意。于是就这样做下这差事。
　　君无弦领了月十一到偏殿里去时，桃春正绕去后厨为那小孩端粥，月茶坐在榻侧手臂越过床榻的护栏捏了拨浪鼓在手上去摇给小孩看。
　　见君无弦进门来便起身给他行礼，后者点过头，走近了榻边，里侧小孩见着了他就四肢并用地乱晃，面上也乐。君无弦伸手就去捞小孩后襟，用一根手指吊在手上去给月十一看。
　　月茶在此照顾了君无弦膝下小儿几月，即便见多了他向来不把自己的小孩当人看，时常提东西似的就把那小子捞在手上，如今再看见他用手指吊着那小孩也依旧心惊。
　　小孩就这样被勾着后襟提到月十一脸前，君无弦朝手上一努嘴，“喏，就他。”
　　那小子在他手上勾着也不怕，大抵是打小就惯被他这样使，衣领吊着整个身子微微地转，两只眼睛好奇地盯着面前的生人。
　　然而君无弦手上却是忽的一使力，上下提吊了一下，手上小孩衣服就这样散开，整个就要往地上跌。
　　月十一眼疾手快一把拖住他，但其身上鬼皮做的外衣此刻都在方才动作里披散掉了，只一层普通的里衣，周身脱离了那层鬼皮后就又泛起淡淡的微茫，灼得月十一双手顷刻烂红，缕缕飘着白烟。
　　君无弦大抵是故意的，并未立刻去把月十一手上幼童接过，手上拢了那件外衣看着他，月十一手上不过两息就已灼得可怖，散出阵阵焦糊味。
　　他托着小孩的双手微不可察地颤抖，但君无弦未作要求，他就这般忽略手上的疼痛将小孩搂在怀里。
　　小孩不知月十一手上痛楚，却是也欢喜他，在月十一怀里伸了手要去摸他面庞。那小手摸上月十一面颊便将他脸上灼得一痛，他躲过一下，到底还是将脸贴上那只手。
　　小孩手下再灼起一阵白烟，大抵是不知为何，又见月十一因他手上受了伤，紧收回了手，有些担忧地看向他。
　　月茶在旁这般看着，猜不中君无弦究竟何种心思，也不敢贸然阻拦，眼光在君无弦和月十一两者间飘忽，似乎又在踌躇。
　　只是这时偏殿门吱呀一响，是桃春端了辅食碗走进门来，一进得就闻见一股焦糊，抬头看见月十一身上可怖灼伤，惊叫了一声。
　　“呀！怎么灼成这样子？”
　　她尚未看见站在里侧的君无弦，急急走进去放了粥在桌上转身，瞧见君无弦在旁才缓了动作给他行礼，目光则是急切地示意。
　　君无弦笑笑，从月十一手中架起小孩腋下把人抱在怀里，一手托在臂弯另一手拿外衣随意的披了。
　　小孩在他怀里就又要习惯性地伸手去抓他耳侧垂发，君无弦则早有预料地将他换过手来把碎发撩到背后去。月茶见他这样，走上前来将小孩从他怀里抱去床榻上给人去理外衣，桃春则将桌上辅食端过去喂了。
　　于是君无弦又携月十一出门去。

　　他们两个又去另一侧偏殿，君无弦钻进屋去拉开桌屉拿了一瓶小膏出来，教月十一张开手，瓶中青绿液体哗啦啦倒在灼得见骨的两手上，不出片刻便生出新肉，愈合与此前无疑。
　　那瓶药被君无弦倒得彻底，不少都淌在地上沿着缝流。君无弦咂舌，怨了一声少，就又从桌里拾了一瓶扔在月十一手上。月十一捧在手里抬头看他。
　　“涂涂脸上，出门别说虐待你。”
　　月十一便依言拔开瓶塞在脸上伤处涂抹，只是涂得小心，怕浪费半点。君无弦就在旁边看，“倒也算得忠心。”
　　他不明不白的说道，“那就这样吧。你稍后去寻灾祸既成畴阵，这便要结契了。”
　　月十一问他同谁，君无弦好笑，指指侧后刚才的偏殿，抬脚走了，半句话也不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