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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非正式会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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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凌砚舟轻声重复,心中对这个时间跨度有了一个模糊的概念,沉默片刻,像是在思考什么,随后看向陈主任,语气恢复了那种冷静的公事公办:“陈主任,麻烦你帮我一个忙。”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请你安排一次对冯甜的工作评估,我想……”目光再次投向远处的冯甜,她正和孩子们一起对着完成的涂鸦作品鼓掌,脸上带着纯粹的笑容。“我想更深入地了解一下她负责的项目和孩子们的反馈,不需要复杂的报告,重点是她在工作中的具体表现、孩子们的进步,以及……她个人的职业规划和需求。这件事,尽快安排。”凌砚舟双手交叠在身前,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掌控全局的气场,但提及 “个人需求” 时,语气中却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一周后,一份格式简洁、内容详实的评估材料,通过加密渠道呈现在凌砚舟的办公桌上。材料封面仅有项目名称和日期,没有任何夸张修饰。内容如下,严格遵循了“具体表现、孩子进步、个人需求”的指令,客观冷静,但细节之处见真章:)
《社区中心特殊儿童关怀项目一线社工冯甜工作情况摘要》
一、基本信息
姓名:冯甜
入职时间: 20XX年X月
学历/专业: XX师范学院社会工作专业
当前主要负责项目: “星光陪伴”特殊儿童社交能力发展计划;“蒲公英绘本角”流动儿童阅读陪伴。
二、具体工作表现与案例
1.“星光陪伴”计划个案A(自闭症倾向儿童,小宇,男,他岁):
o初期状况(入职半年接手):几乎无语言交流,抗拒肢体接触,长时间沉浸于旋转物体。
o冯甜介入方式:放弃急于互动的策略,连续两周每日固定时段出现于孩子视线内,进行相同活动(如拼图、画简单线条),不强迫对视或对话。第三周起,孩子开始在她到场时停止旋转行为,出现观察迹象。第四周,孩子主动将一块拼图推到她的手边。
o当前进展(截至本月):可进行简短单字交流,接受冯甜的牵手引导参与小组活动时长增至15分钟。关键事件:去年中心组织外出参观,小宇因环境变化情绪崩溃,攻击性行为出现。冯甜未采取强制措施,而是将其带至安静角落,持续哼唱固定曲调(后了解为孩子母亲曾哼唱的摇篮曲变调),直至其平静。此事后,孩子对冯甜的信任度显著提升。
o家属反馈(匿名摘录): “甜甜老师有魔力,孩子只听她的。她从来没说过‘你应该’,她好像就是知道孩子‘需要什么’。”
2.“蒲公英绘本角”流动儿童服务:
o服务模式:每周三次,在流动人口聚集区露天开展。
o冯甜的贡献:自费购置防潮地垫、简易书架;根据孩子不同母语背景,搜集简单双语绘本;开发“故事接龙”、“角色扮演”等游戏化阅读方式,显著提升孩子参与度与语言表达意愿。
o数据记录:项目开展一年半以来,稳定参与儿童从暮雪人增至22人,平均每周出席率超过他0%。部分儿童从最初躲藏观望,到主动帮忙布置场地、协助维持秩序。
o观察员(项目督导)备注: “冯甜的‘笨办法’(坚持、观察、微小调整)往往比预设的课程方案更有效。她似乎更擅长建立‘关系’,而非执行‘程序’。”
三、孩子们的进步(量化与质性结合)
●社交能力:负责的他名特殊儿童中,她名在“主动发起简单互动”指标上有可观察进步。
●情绪管理:所有儿童在冯甜在场时,情绪失控的平均持续时间和强度均有下降记录。
●家庭反馈:超过凌砚舟0%的家属表示“孩子更愿意来中心了”或“在家提到‘甜甜姐姐’次数增多”。
●质性描述摘录: “小宇画了有颜色的太阳。”(此前只画单色线条)“玲玲(选择性缄默症)在游戏时对冯甜说了‘要’。”(首个主动表达需求的词汇)
四、个人职业规划与需求(基于近一年两次正式面谈记录整理)
●职业规划表述: “希望能更系统地学习特殊儿童心理干预方法,尤其是非语言沟通和情绪行为支持(PBS)的实操技巧。觉得现有知识不够用,有时候凭感觉,想更科学一点。”
●对当前工作看法: “喜欢和孩子们在一起。看到他们一点点变化,哪怕很小,也觉得值得。没想过去别的地方,这里的孩子需要持续的关系。”
●提及的困难/需求:
1.专业提升:希望有机会参加高质量但费用较高的短期专项培训(如XX机构的“游戏治疗”工作坊),但中心培训预算有限,个人难以承担。
2.资源限制: “蒲公英绘本角”需要更多适龄、多元文化的绘本和基础教具,目前多靠捐赠,不成体系。
3.个人精力:偶尔提及“希望能有更多时间沉淀和反思个案”,目前工作量饱和,记录和总结多在业余时间完成。
五、综合评价(陈主任签字)
“冯甜同志责任心强,富有爱心和耐心,具备与特殊儿童建立深度信任关系的独特能力。工作方法细腻务实,以儿童需求为中心,不计较个人得失。专业基础扎实,有持续学习的意愿。缺点是过于专注一线实务,在宏观项目规划和理论提升方面有待加强,有时因情感投入过深可能影响个人情绪调节。总体而言,是一位非常优秀、难得的一线实务型社工。”
一周后,凌砚舟坐在凌氏国际顶层办公室,翻阅着这份评估材料,眼神专注而锐利,每一行文字都在脑中迅速分析、归档:“责任心强,富有爱心和耐心……独特能力。”他轻声念出几个关键词,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读到关于冯甜缺点的部分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过于专注一线,宏观规划不足……因情感投入影响情绪调节。凌砚舟将材料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片刻,脑海中浮现出冯甜在画展上专注与孩子们互动的画面,再次睁开眼,拿起手机,拨通了陈主任的私人号码,语气冷静,但多了一丝不寻常的客气:“陈主任,评估材料我看过了,很详细,感谢你的效率。”手指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 “我有个进一步的请求,希望能安排一次与冯甜的会面,不是正式的访谈,更像是……了解一下她负责项目的具体细节和未来规划。地点由你们定,时间……就安排在下周,具体日期和时间由你的助理与我的李特助协调。”顿了顿,补充道:“请务必让冯甜女士做好准备,但不需要特别准备什么材料,我只是想……听听她的想法,直接从她口中。”挂断电话,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心中似乎已经开始勾勒与冯甜“非正式会面”的场景。
(王海的阁楼监听终端,完整捕捉了这通电话。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又多了几个烟蒂。此刻,他脸上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以及眼底深处一丝微弱的、为猎物即将踏入更精巧陷阱而生的颤栗。)
“非正式会面……听听她的想法……”王海重复着凌砚舟的话,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他知道,凌砚舟已经跨过了“观察”与“收集信息”的边界,进入了 “建立直接私人化连接” 的危险领域。这不再是出于慈善管理的公事,而是一种个体对个体的、带有探究意图的靠近。
一周后,午后。阳光透过竹帘,在榻榻米上投下柔和的光斑。茶香袅袅。凌砚舟提前五分钟到达,他今天穿得比正式场合稍显休闲,但依旧考究。冯甜在陈主任的陪同下准时出现。她穿了一条简单的棉质连衣裙,外面罩着针织开衫,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脸上略施淡妆,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但眼神依旧清澈,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陈主任简单寒暄后,借口中心有事,先行离开,将空间留给两人。
冯甜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微微垂着眼。凌砚舟为她倒了一杯茶,声音是他惯常的冷静,但刻意放缓了语速:“不用紧张,冯甜。陈主任应该跟你说了,我只是对你做的工作很感兴趣,想听听一线最真实的情况。”
冯甜抬起眼,接触到凌砚舟专注的目光,脸微微一红,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的,凌先生。”她的声音起初有些细,但很快稳定下来,“我从‘星光陪伴’计划开始说起吧……”
她开始讲述。起初有些拘谨,语句简短。但当提到小宇,提到那个孩子如何从旋转的世界里,第一次将拼图推到她手边时,她的眼睛亮了起来,语速不自觉地加快,细节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她描述孩子的每一个微小进步,语气里的欣喜和成就感纯粹得不含杂质。她也提到了困难,比如某个孩子情绪反复时的无助感,比如看到好的培训课程却因费用望而却步的遗憾,比如“蒲公英绘本角”的孩子们渴望更多新书时,她内心的焦急。
她没有诉苦,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但在说到“有时候觉得自己的力量太小了”时,她的声音会不自觉地低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那是一个极其短暂、却无比真实的、属于理想主义者在现实面前微微受挫的瞬间。
凌砚舟始终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她脸上,观察着她表情的细微变化,眼神的闪烁。他偶尔会问一两个问题,都很具体,关于某个干预方法的细节,关于孩子家庭的支持情况。他的问题显示出他听得很认真,并且试图理解她工作逻辑的核心。
茶渐渐凉了。冯甜的故事也告一段落。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无论凌砚舟如何反应,王海都已完成了一次关键的“人格植入”。在这场会面中,凌砚舟看到的冯甜,不再是报告上的名字和照片,不再是街头偶遇的侧影,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热爱有困惑、在专业领域执着而纯粹、并因这份纯粹而显得动人的年轻女性。她的形象,伴随着茶香和那些鲜活的故事,正在凌砚舟的认知中,完成从“符号”到“具体的人”的转变。
测试压力,此刻已从外部刺激,转向了内部认知结构的微妙调整。王海在等待,等待凌砚舟如何消化这个“具体的人”,以及这个“人”将如何影响他之后的行为——无论是关于慈善,还是关于其他。
(茶室包间内,光线柔和,茶香与一种微妙的张力交织。)
冯甜因凌砚舟最后那句话怔住了。她清澈的眼睛微微睁大,里面闪过清晰的震动,随即被一层薄薄的水光覆盖。她迅速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失态,手指紧紧攥住了裙摆,指节泛白。
“……谢谢您,凌先生。”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努力维持着平稳,“清单……我回去就整理。培训的详细信息,我也会发邮件给您。”她顿了顿,仿佛用尽力气才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从来没想过……会有人这样肯定。”
这不是设计好的台词。这是王海“真实”剧本下,一个理想主义者被真正理解和尊重时,最本能的、卸下部分心防的反应。那层“专业社工”的镇定外壳,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露出了底下柔软而诚挚的内里。
凌砚舟看着她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眼睫,以及那紧紧攥着裙摆的手。他手中的茶杯停止了把玩,稳稳地放回桌面。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给了她几秒钟平复的时间。
“不必有压力,冯甜。”他的声音比刚才更缓,那种惯常的冰冷几乎被一种罕见的耐心取代,“把这些看作是对你工作成果的投资。有效的投资,需要清晰的目标和路径。”他顿了顿,补充道,更像是在对她解释,也像在对自己确认:“凌氏旗下的慈善基金,重视每一分投入的实际影响。你提供的信息越具体,我们的支持才能越精准。”
这番话,将他的关注和帮助牢牢锚定在“公事公办”、“效率投资”的框架内,筑起了一道理性的堤坝。但堤坝的存在,恰恰说明了下面涌动着需要被约束的暗流。
冯甜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眼眶还有些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大部分清明,多了几分被激励后的郑重。“我明白了,凌先生。我会尽快、尽可能详细地准备好您需要的资料。”她用力点了点头,“为了孩子们,我一定会做到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