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花》陈阳烈日

62、第 62 章 这一个

　　这一个月里风平浪静。原锏已经很久没有过这么长的空闲期了，他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了也不急着起，就蜷在被子里听宋寄欢在客厅开视频会的声音。

　　白天的时候他会做些有的没的，把宋寄欢书房的书重新按颜色排了一遍，又在他回来之前排回了原来的顺序；和一号在游戏室里打游戏，他的技术越来越好，甚至到了枪枪爆头的地步；有时候他只是坐在落地窗前，看着望里江的街道发呆，想着里面会不会有原落。

　　他是军人，不会对自己的任务有过多的提问，他也不想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自己都没有任务。这段时间太过悠闲，甚至连一号也觉得有些无聊，成天在他口袋里趴着，偶尔会发出轻微的机械运转声，像是睡着的猫。

　　至于宋寄欢，他似乎没有那么幸运，有时候要去公司视察，更多的时候居家办公，他脖子上的牙印留下了痕迹，新长出的肉白嫩嫩的。他很是喜欢，人前人后都没有遮挡的想法，以至于公司里的员工私底下议论新来的老板的时候总会提上一两句。当然，这是一号潜入员工内部群的时候知道的。

　　宋寄欢居家办公时书房里的灯常亮到傍晚，他按照计划开视频会、签电子文件、跟不同的人通电话。原锏有时候会端着水杯走进去，放完要走时宋寄欢会抓住他的手腕，拇指在他腕内侧按一下再松开。

　　对外界而言，这一个月里发生了许多事情。

　　邵洲死后的真空期比他预想的要短，他的副手王亦庄在迅速完成了对商业集团的全面接管，速度之快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早就在等这一天了。

　　东区帮派之间因为地盘划分的问题开始火拼，先是在港口区烧了两间仓库，第二天在夜市街上动了刀，第三天不知怎么把火引到了地下城的入口。后续的发展就比较混乱了，有人说是失火，有人说是寻仇，有人说是其中一方故意挑了地下城做靶子，反正等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地下城已经被血洗过一轮。

　　混乱星的领导层内部也出了问题，有人借着邵洲之死开始清算旧的利益链条，有人试图把罪名推到已经死了的人身上，有人趁机扩张自己的势力范围。从上到下，四分五裂，狗咬着狗。

　　于是涌进望里江的人更多了，每天都有拖家带口的从东区、老城区、南区甚至更远的地方徒步走进望里江的边界线。有些是逃火拼的，有些是逃清算的，有些单纯是觉得望里江好歹有联邦军队驻着，比外面安全。街面上的店铺越开越多，房价涨了一轮又一轮，港区的货运吞吐量翻了一倍不止，宋家那半条街上的生意，这周营业额比上个月同期涨了四成。

　　傍晚的时候，宋寄欢刚结束一场视频会议，他取下防蓝光眼镜搁在桌上，两根手指揉了揉眉心，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原锏在沙发上睡着了，他枕着宋寄欢的大腿侧躺着，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阳光从落地窗斜着打进来，把他肩上搭着的那件薄毯边沿镀了一层金。

　　宋寄欢的手拢在他胳膊外侧，拇指无意识地在袖口的布料上一下一下地蹭着，想着最近发生的一切：这一切发生的太巧合，突然混乱的领导层，被暗杀的邵洲，被血洗的地下城，以及按兵不动的联邦军队……就像是有一双手推动这一切发生，是商逸臣吗？还是他头上的那位元帅？亦或是……原落？

　　原落？

　　宋寄欢把视线收回来，重新低下头。原锏在睡梦中动了动，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宋寄欢的裤腿，攥得很松，像是抓一片随时会飘走的叶子。

　　宋寄欢没有动，他的拇指在原锏的袖口上继续慢慢地蹭着，望着窗外那些灯火通明的高楼，以及高楼之间那些被新来的人填满的街巷。

　　窗外的天色一层一层地暗下去了，望里江的灯亮起来，把整片天空的下缘烧成一片模糊的火光。

　　宋寄欢小心翼翼地把腿从原锏脖子底下抽出来，他的动作很慢，一寸一寸地挪动，原锏在睡梦中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宋寄欢立刻停住，等他的呼吸重新绵长均匀了，才把枕头轻轻塞到他脖子下面。

　　宋寄欢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茶几站了几秒才缓过来。他低头扫了一眼地面，一号躺在沙发腿旁边，八条金属腿朝下蜷着，端终屏幕在它身下，扬声器里隐隐约约传出来一个尖细的、合成过的声音：“左边左边左边！你瞎啊！”

　　宋寄欢弯腰把它捡起来，翻了个面，屏幕上正运行着一款射击游戏，画面花花绿绿的，一号的角色正缩在一堵矮墙后面，弹药数量在狂闪。一号的摄像头对上宋寄欢的脸，屏幕闪了一下。

　　“干什么！快放我下来！我在打排位！”

　　宋寄欢没理它，握着它的金属身体和终端往书房走。他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原锏，确认他没有醒，才轻轻把书房的门带上。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宋寄欢把一号放在书桌上，自己坐到椅子里，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看着桌面上那只白色的金属蜘蛛。

　　终端的屏幕还在亮着，游戏画面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的失败结算界面，一个硕大的“Loser”在屏幕中央闪了两下，然后退回了主菜单。

　　一号的八条腿啪地收拢了，像是人的双臂抱在胸前。

　　“干什么，没看到我在忙吗？”

　　“忙？”宋寄欢挑了一下眉，语气里带着点饶有兴致的味道，“忙什么？忙着在游戏里被人当活靶子打？我刚才看了屏幕三秒钟，你死了两次，效率挺高。”

　　“滚啊！”一号的扬声器发出一声极短的电流杂音，“你懂什么？我那个位置被三个人包了，换谁来都得死！你连游戏都不玩的人你凭什么点评我？”

　　“我不玩是因为我没有那么多空闲时间。”宋寄欢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毕竟我得工作、得赚钱、得养家。不像有些人——有些蜘蛛，每天只需要充充电，打打游戏，就能躺平了。”

　　“你——你少来这套！”一号的八条腿在桌面上跺了一下，“你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阴阳我！”

　　“有吗？”宋寄欢歪了歪头，表情无辜，“我只是陈述事实。你这一周打了四十多个小时的游戏，我这一周开了十几场视频会。我们俩谁更累？”

　　“我也可以开会！你让我接入你的会议系统，我能帮你把那些财报数据全跑一遍，还能顺便把对面的微表情分析个底朝天！是你自己不放我进去！”

　　“放你进去干什么？”宋寄欢笑了一声，“让你在会议中间突然喊一声‘左边左边左边有人’？”

　　一号沉默了两秒，终端上的屏幕暗了一下又亮了，上面跳出来一行字：“你过分了。”

　　“我过分？”宋寄欢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看着一号的眼睛——如果蜘蛛有眼睛的话，“我倒觉得我很仁慈了。你知道我小时候沉迷打游戏被我爸抓到是什么下场吗？他直接把终端锁了三个月。相比之下我只劝你两句，还给你留了条命打下一把，我觉得我很善良。”

　　“你那是善良吗？你那是不敢！你要敢锁我，小锏第一个跟你急——”

　　“你说得对，我不敢。”宋寄欢坦然地点了点头，“我确实不敢。所以我现在在跟你商量，我在用平等的、友好的、成年人和成年蜘蛛之间的对话方式，表达一下我的关心。”

　　一号的屏幕闪了两下，似乎在处理这段话。它的八条腿松开了一些，从“抱胸”的姿势变成了“撑着桌面”的姿势。

　　“那……那你关心就关心嘛，”它的声音也低了点，“别一上来就拿我输游戏说事。你关心人都是先踩一脚再关心吗？”

　　“有吗？”宋寄欢想了想，笑着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姿态闲散，“你玩我不拦你，但你得答应我三件事。第一，天黑之后屏幕亮度调低，别到小锏用你的时候摄像头花了。第二，打一个小时休息十分钟，让处理器散散热。第三——”

　　他停了一下，看着一号。

　　“第三，下次小锏睡着了，你在旁边打游戏时把声音关掉。他觉浅，你一惊一乍的他容易被吵醒。”

　　一号站在原地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闷闷的、带着电流杂音的叹息。

　　“……行吧。”

　　“行吧是什么意思？”

　　“……行。”

　　“一号。”

　　“干嘛？”

　　宋寄欢侧过头对着书房门的方向，“我问你个事——你联系过原落吗？”

　　书房里安静了。

　　一号在那瞬间想起资料库里铁盒上歪歪扭曲的字迹，想起资料室里生气的零号。

　　它什么都没有跟小锏说，它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一号？”

　　“……没有。”它说。

　　“行了。”宋寄欢起身要离开，突然顿住说，“如果你要和游戏角色恋爱的话，告诉我一声，毕竟要给你准备嫁妆。”

　　一号的屏幕闪了一下，“……滚。”

　　宋寄欢笑着把门带上了，他走回沙发边上轻轻坐下来，重新把手拢在原锏的胳膊上。原锏在睡梦中往他的方向蹭了蹭，脸埋进他的腿侧。宋寄欢低下头看着他的发顶，拇指在他肩头慢慢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