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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我在 ...

  •   六月的金陵中学,凤凰花开得极盛。
      猩红的花瓣被风卷起,落在礼堂前的台阶上,又被学生匆忙的脚步碾碎,渗进砖缝里,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阳光很好,烫得人皮肤发疼。江屿澈站在后台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琴键,黑白分明的琴键映着他修长的手指。
      非黑即白,没有中间地带。
      沈芩风站在他身侧,黑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眸光沉静而专注。他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色衬衫,袖口的铂金袖扣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那是江屿澈送的。
      “紧张?”,沈芩风低声问。
      江屿澈嗤笑:“老子字典里没这俩字。”
      沈芩风唇角微扬,指尖轻轻蹭过他的手背:“那就好”。
      礼堂里人声嘈杂,高三学生的家长坐在前排,高一高二的学生挤在后排,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漫过来。
      校长站在台上,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下面,有请高三(7)班的沈芩风和江屿澈同学,为我们带来钢琴演奏,《梦中的婚礼》”。
      掌声雷动。
      江屿澈深吸一口气,走上舞台。
      聚光灯打在两人身上,江屿澈坐在钢琴前,沈芩风站在他身侧,微微低头,指尖落在琴键上。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礼堂安静下来。
      《梦中的婚礼》这首曲子太温柔了,温柔得不像江屿澈会弹的曲子。
      可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像某种轻盈的鸟,翅膀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沈芩风的琴声紧随其后,沉稳而坚定,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落在心里,又荡起一圈圈涟漪。
      江屿澈侧头看了他一眼,沈芩风的目光始终落在琴键上,唇角却微微上扬。
      阳光透过礼堂的彩色玻璃窗,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场梦境。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掌声如雷。
      沈芩风站起身,对着麦克风说了几句毕业感言,声音平静而克制,像他这个人一样,永远完美得无可挑剔。
      江屿澈站在他身侧,目光扫过台下,前排坐着沈芩风的父母,沈严西装革履,面色严肃;阮念疏妆容精致,唇角挂着得体的微笑。
      他的心跳突然加快。
      就在他们即将下台的瞬间,沈芩风突然拽住江屿澈的手腕,将他拉进怀里,低头吻了上去。
      江屿澈瞳孔骤缩,手指下意识抵住他的胸膛,想要推开他。
      可沈芩风的力道大得惊人,他的唇贴着他的,温热而坚定,无声的宣告于他们的恋情。
      台下瞬间炸开一片惊呼。
      “我操?!”
      “什么情况?!”
      “沈芩风亲了江屿澈???”
      江屿澈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钉在他们身上,像锋利的箭矢,刺得他皮肤发疼。
      他的耳膜嗡嗡作响,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沈芩风终于放开他,唇角还沾着一点水光。
      江屿澈的呼吸乱了,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你……疯了?”
      沈芩风没回答,只是牵着他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下舞台。
      一进后台,江屿澈就甩开他的手,声音压得极低:“你干什么?不怕被你爸妈看见吗?”
      沈芩风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我打算跟他们坦白了”。
      “现在?!”江屿澈瞪大眼睛,“他们要是不同意,影响你高考怎么办?”
      “没事的”,沈芩风轻声说,“你不用担心。”
      “沈芩风!”江屿澈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沈芩风看着他,眸光沉静得像一潭深水:“可能吧”。
      他抬手,指尖轻轻蹭过江屿澈的唇角:“但我希望全世界都知道咱俩在一起。”
      江屿澈的心跳好像漏了一拍。
      毕业典礼结束后,校园里到处都是拍照的学生。
      江屿澈和沈芩风站在凤凰树下,花瓣落在他们肩头,是一种很温柔的祝福。
      “你爸妈……看到了吗?”江屿澈低声问。
      沈芩风“嗯”了一声:“看到了”。
      “然后?”
      “他们还没来找”沈芩风语气平静,“估计快气疯了”
      江屿澈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操”。
      沈芩风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他的指节:“别怕”。
      远处传来学生的笑声,风卷着花香掠过耳畔。
      江屿澈突然笑了:“沈芩风,一会儿有你后悔的”。
      “不会”沈芩风低头,吻了吻他的指尖,“为你做的所有事情,我都不会后悔”
      傍晚六点整,落日将最后几缕金晖斜斜地抛进餐厅的落地窗。
      法式餐厅。
      江屿澈推开玻璃门时,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
      阮念疏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捏着一杯柠檬水,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
      她穿着墨绿色的丝绒旗袍,珍珠耳环在暖光下泛着冷调的光泽,像博物馆里陈列的油画,昂贵、精致,且毫无温度。
      “坐”,她甚至没有抬眼。
      江屿澈拉开椅子坐下,校服外套上还沾着雨水,与餐厅的香氛格格不入。
      “您找我?”他语气平静。
      阮念疏终于抬眸,目光像手术刀般划过他的脸:“你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吧?”她放下水杯,“和我儿子分手”。
      江屿澈笑了:“不可能”。
      “说吧,要多少钱?”
      “我不缺钱”,江屿澈直视她,“我缺的是您儿子”。
      阮念疏忽然嗤笑一声,指尖摩挲着杯沿:“真不愧是那个贱人生的,跟你妈一样不要脸”。
      记忆被一片雨水淋落下的树叶,卷回了那场暴雨夜。
      江屿澈十一岁,暴雨夜。
      救护车的鸣笛声刺破黑暗,江屿澈跪在车厢里,手指死死攥着母亲的手。她的指甲泛着青灰色,像枯萎的雏菊花瓣。
      “阿澈……”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妈妈口袋里有糖……”
      监护仪发出刺耳的平音。
      雨水砸在车顶,像无数颗坠落的硬币。
      现实。
      江屿澈的指节攥得发白,眼眶通红,却忽然笑了:“阮念疏,是你老公出轨了吧?”,他声音很轻,“凭什么死的是我妈?”
      “你……!”阮念疏猛地抓起水杯泼在他脸上。冰水顺着下颌滑进衣领,周围食客惊恐地望过来。
      “贱种!”她胸口剧烈起伏,却又突然优雅地靠回椅背,从包里推出一张银行卡,“十万,要么自己退学,要么我们给你办”,她红唇微扬,“在高考前和我儿子分手,不然……”
      “就会由我们逼他”,她轻轻搅动咖啡,“你不想看到我儿子因为你影响高考成绩吧?”
      江屿澈僵在原地。
      窗外暴雨如注,玻璃映出他惨白的脸。
      江屿澈在公交站台等了四十分钟。
      雨水顺着广告牌滴在他肩上,电子屏正播放着某家医院的广告:【早期癌症筛查,守护家人健康】。他盯着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跳转到奶粉广告,一个婴儿在母亲怀里开心笑着。
      江屿澈的母亲,江婉,就是因为癌症去世。
      他摸出那张银行卡,掰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叮咚”手机响了。
      [沈芩风]:在哪?
      江屿澈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
      [江屿澈]:家。
      晚上十点十五分,夜色渐沉,江屿澈家楼下花坛里的月季枯了大半,剩下几朵垂着头,花瓣边缘卷曲发黑,像被烧过的信纸。
      钥匙转动的声音惊醒了玄关的感应灯。
      沈芩风推门进来时,江屿澈正蜷在沙发上睡觉,怀里抱着半袋没吃完的抹茶百醇。电视里放着无聊的深夜购物广告,主持人亢奋的声音填满了寂静的房间。
      “江屿澈”,沈芩风单膝跪在沙发前,指尖碰了碰他湿漉漉的额发,“我妈去找你了?”
      江屿澈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里,不像往常一样亮晶晶的了:“嗯”。
      “她说什么了?”沈芩风声音发紧,“没把你怎么样吧?”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江屿澈嘴角的淤青,那是阮念疏的戒指划的。他别过脸:“没,就问你在学校的成绩”。
      沈芩风捏住他的下巴转回来,拇指蹭过那道伤:“那这是怎么弄的?”
      “摔的”。
      “江屿澈”。
      “真的?”
      沈芩风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低头吻在那处伤口上。江屿澈睫毛颤了颤,听见他说:“你骗人的时候,眼睛眨的会比往常快”。
      电视突然跳转到天气预报,主持人深沉的声音宣布:【明日大雨转晴】。
      凌晨三点十七分,窗外的雨声渐弱,只剩屋檐滴水的声音。
      江屿澈在梦里发抖,手指无意识地揪紧床单,指节泛白。他咬着嘴唇,喉咙里溢出极轻的呜咽,像是被困在某个无法挣脱的回忆里。
      沈芩风从背后抱住了他。
      他的手臂环过江屿澈的腰,掌心贴在他的心口,感受到那里急促的心跳。
      “阿澈”,他低声唤他,声音轻得像夜风,“我在”。
      江屿澈没有醒,但身体却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脊背贴上沈芩风的胸膛,像是本能地寻找热源。
      沈芩风收紧手臂,下巴抵在他的发顶,鼻尖蹭过他的后颈。
      “别怕”。
      江屿澈梦见了江婉。
      十一岁的雨夜,救护车的顶灯刺眼得像一把刀,划破黑暗。江婉的手冰凉,指甲泛着青灰色,像枯萎的雏菊花瓣。
      “阿澈……”,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妈妈口袋里有糖……”
      他拼命翻她的口袋,只摸到一颗已经化掉的草莓糖,黏腻的糖纸粘在指尖,怎么都撕不下来。
      监护仪发出刺耳的平音。
      “妈……”
      江屿澈在梦里呢喃,眼泪无声地滑进枕头。
      沈芩风的手指轻轻擦过他的眼角,指腹沾上湿润。
      “我在”,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哑,“我在这里”。
      天快亮的时候,江屿澈醒了。
      他发现自己被沈芩风整个圈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心跳。
      沈芩风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虎口,安抚着他。
      江屿澈没动,只是静静地盯着窗外泛白的天色。
      “醒了?”,沈芩风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
      沈芩风收紧手臂,把他往怀里带了带:“做噩梦了?”
      江屿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梦到我妈了”。
      沈芩风没说话,只是低头,吻了吻他的后颈。
      江屿澈忽然翻过身,面对面地看着他。
      晨光微熹,沈芩风的轮廓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清晰,睫毛投下的阴影,鼻梁的弧度,还有唇角那道平日里总是抿成直线的纹路,此刻却柔软地放松着。
      江屿澈伸手,指尖碰了碰他的喉结:“沈芩风”。
      “嗯?”
      “喜欢你”
      天亮后,雨停了。
      沈芩风拉开窗帘,阳光洒进来,落在床头那张旧照片上,十一岁的江屿澈站在医院门口,怀里抱着一束蔫掉的雏菊。
      他拿起照片,指尖轻轻擦过那个小小的、倔强的身影。
      江屿澈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看什么呢?”
      “看你”,沈芩风把照片放回去,转身搂住他的腰,“小时候就这么凶”。
      江屿澈嗤笑:“你小时候才凶,整天板着脸,跟谁欠你钱一样”。
      沈芩风低头,鼻尖蹭过他的脸颊:“现在也凶?”
      “凶”,江屿澈仰头亲他,“但我喜欢”。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痕。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电线上,抖了抖羽毛上的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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