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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永安十年,长公主薨,皇帝怜其女金钗之年失怙,遂下旨赐封号景宁,赏景宁一脉为郡主封地。
      且特命其守孝之期满便可前往京城,得皇恩照拂允其自择良婿,以慰长公主夫妇在天之灵。
      永安十三年秋,景宁郡主率大小仆从百余人浩浩荡荡从豫章郡(今江西南昌)前往建康(今江苏南京)。
      八月初八正是团圆的好日子,朱雀大街上热闹非凡,随着日头渐渐高升,各路吆喝声不绝于耳。
      街道两边也比往常多了许多闲人探头驻足。
      要说今日较于往常有何不同,自是有消息灵通的得知那景宁郡主已到了城门外,这热闹可不多见,许多人就在此等着一睹郡主风姿。
      混着嘈杂声,一青年与身旁卖豆腐的老头交谈起来。
      青年叹息一声:“据说这长公主驸马是去办差被意外截杀的,不过一个闲差,没成想竟断送了性命。
      也是奇了,查来查去不知道凶手到底是谁,长公主悲痛之下愤愤去了封地,发誓此生再不踏入皇城一步,没成想,这一去,回来的就只有她的独女了。”
      老头放下扁担转头:“诶,这郡主也是可怜人,小小年纪失去双亲,如今独自到这皇城应对那些个牛鬼蛇神。”
      旁边蹲着的汉子则看法不同,轻嗤一声往地下吐了口唾沫:“老丈您这话说的,她是郡主,那可比咱们这群人好活多了,我还愁着下一顿吃啥呢。”他越想越愤懑,仗着人多声音便大了起来,直至一条车马长龙渐渐驶入眼前,他才忽地噤声,不敢再多言一句。
      林林总总十二辆马车汇成一道蜿蜒的河流,最前方四位精壮武士开道,持长枪、环首刀,中间首领佩戴鎏金护腕,腰悬宝剑,再另设了八名骑射手,以及前哨五人、两冀各十人。
      郡主车架以金丝楠木为主材,车舆外覆朱漆并描金线缠枝莲纹,四角垂嵌珍珠的绛红流苏。
      八匹毛色一致的雪白马匹牵引,车辕雕饰螭纹,车帘以鲛绡纱搭配鎏金钩环,外人只能隐约窥见车内华贵。
      郡主车架后方是三辆女眷副车,车身稍小于主车,采用乌木镶银边装饰,车帘为月白色织锦。仅用于二等以上侍女乘坐。
      副车后紧接着是八辆大型双辕马车,车厢以桐油防水处理,装载特产礼品以及各类珠玉财产。
      车顶覆盖油布并用麻绳加固,每车由两名仆役押运,车轴裹牛皮减震。
      最后方浩浩荡荡一群侍从分为两列有序行走,一时间尘土伴着马蹄声,人们眼睛都不知是往那高大威猛的俊俏侍卫看去,还是去观摩那华贵雍容的陈设来沾点天家气度。
      郡主车架内
      贴身丫鬟年年与圆圆坐在两侧,二人不卑不亢端坐,年年时刻注意郡主的动静,但圆圆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窗外瞟一眼这热闹的场景。
      车厢内壁衬厚锦软垫,设有檀木折叠桌、羊脂玉香炉与琉璃灯盏,配备鹅绒坐垫与轻薄小毯。
      进京前两个丫鬟可忙活坏了,硬是要让京都人看看豫章的富贵,不能让他们瞧不起郡主一丁点儿。
      坐在最中间的女子微微侧首,鬓边的珍珠步摇轻颤,映衬得肌肤比车中羊脂玉香炉更显莹润。
      远山眉下,一双翦水秋瞳盛满平静,眸光流转间却又似有江南春水荡漾。
      她的鼻梁小巧精致,宛如精心雕琢的琼玉,粉润的唇瓣微抿,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沾了晨露的桃花。
      许扶浅浅一笑点了点圆圆的额头:“想看便看吧,进了这皇城,以后有你看的。”
      年年横了一眼圆圆,圆圆对她心虚一笑不敢再动作。
      许扶也不管他们的小动作,抬手撩开车窗内侧的薄纱,悠长的目光透过明明灭灭的日光望向远处,不知是在看这繁华的街景,还是透过这街景窥探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永安六年,豫章洪都公主府
      三月春光明媚,正是万物生长的好季节。
      花园观雨亭台阶下,四个小丫鬟不自觉身体前倾,揪心地看小郡主学习礼仪,恨不得替了她去。
      嬷嬷周氏肃着脸色,眼底却与丫鬟眼中的担心别无二致。
      亭中
      长公主半躺在贵妃椅上吃着应季的水果,噙着笑促狭地瞧着下方抖成小鸡仔的女儿。
      身旁是大小四个丫鬟以及掌事嬷嬷刘氏。
      长公主抚了抚鬓边钗环坐直身子,这乐子真真是千金不换。
      这年许扶还是个八岁的小胖妞,她颤颤巍巍地顶着头上的瓷碗,双手交叠在小腹前学着嬷嬷示范的模样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这动作看似轻而易举,实则真轮到她了却是令人欲哭无泪。
      脖子好僵,头好重,脚也好酸……
      金贵的小郡主滴溜着眼珠忽地计上心来,哎呦一声放缓动作轻飘飘摔在了地上,只听清脆的碎裂声传来,几个丫鬟如临大敌慌忙去扶她起来。
      许扶起身后头也不回,一溜烟飞速奔向长公主,嘴里唤着娘亲,生怕晚一步就被周嬷嬷抓住继续学习。
      真是奇怪,周嬷嬷素来慈爱的面孔一到教她礼仪时便吓人的很,像是一只会对人笑的大老虎。
      她已经想象到嬷嬷等会便会对她一笑然后说:“郡主,碗碎了不要紧,奴还备了十个,接着练吧。”
      不!恶魔低语!她才不听呢!
      越想她跑的越快,像个小炮仗猛地扑进长公主怀里。
      “娘,我不练了,为什么要去做这贵女,我才不要做。”
      长公主姬华景被她撞得步摇叮当作响,她慢悠悠净手,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擦干净后才搂住许扶圆滚滚软乎乎的小身子,“你不学,以后去了京城被人家瞧不起可怎么办?娘可不想他们说咱们大昌国的小郡主是个蛮人呢。”
      许扶小小的脑袋疑惑极了:“我为什么要去京城,这儿不就是我的家吗?我有娘亲,我才不怕他们呢”。她边说边最大程度的伸开了双手,“我的娘亲是整个豫章最大最大的官儿,我就是第二大的官儿,对不对?”
      姬华景愣住,继而大笑:“对,我姬华景的女儿,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她捏了捏许扶的脸蛋,软得像棉花似的小脸眯着眼对她讨好地笑:“那娘亲,我还学吗…”
      姬华景哼笑:“暂时先放过你。”
      “哦耶!年年圆圆,玩捉迷藏去喽!”
      她招呼着和自己年岁差不多大的贴身丫鬟,呼啦啦一群人跟着她小跑往花园外去,周嬷嬷无奈摇头,也跟在后面准备看着这小祖宗,别磕了绊了,前日膝盖上的淤青都还没消下去呢。
      说什么来什么,比小女孩稚嫩的哎呦声更先响起的是男人惶恐的告饶声。
      “郡主饶命,小人不是有意的。”幕僚想扶又不敢扶,后退一步头跪地不敢抬起。
      原来是许扶兴奋过度,跑的时候不看路,一股脑撞到了正准备进来通报的幕僚身上,力道太大反弹到地上摔了个结实的屁股墩。
      不到一会儿功夫便摔了两次,饶是乐观的许扶也忍不住瘪嘴想哭了,刚才是假的,这会儿确实真的疼啊。
      嬷嬷急忙快步走过来抱起小主子,许扶闻到熟悉的樟木香,金豆子更是迅速地掉了下来,抽抽噎噎地对幕僚说:“你,嗝…你起来吧,不怪你呜呜…是我太心急了。”
      她记得这叔叔之前还送了她糕点吃,她不能害他受罚。
      幕僚这才擦了擦额角的汗,恭恭敬敬地起身行礼:“小人拜见郡主。”
      他眸光往后一瞟,头低的更深,再次行礼:“臣苏正清拜见长公主。”
      这儿的动静自是闹到了长公主那边,她莲步轻移走了过来:“发生了何事?”
      小丫鬟凑到她耳边说了事情的始末。
      姬华景接过胖女儿掂了掂,暗忖:再大点可真是抱不动了。
      她揉揉许扶比脸蛋还软的小屁屁:“娘亲揉揉就不疼了。”
      许扶扭捏地闹着要下来,她已经是个大孩子了,才不是四岁小儿。
      姬华景见哄好了她,这才侧目示意苏正清跟上,回到了花园躺椅处。
      许扶好奇地打量跟在幕僚身后一群捧着各类匣子的侍女,她也不去捉迷藏了,擦去眼角残留的泪水,跑回亭子找阿娘。
      捉迷藏哪有收礼物好玩呀。
      姬华景也猜到这小鬼头要回来,招手喊她过来。
      “这个喜不喜欢?”
      入手是一个海螺样的佩饰,足足有她一整个小手这么大,整体呈水蓝和丁香色,特别的是,它在阳光下还能闪现出不同的光彩,竟让人能从中窥出七分波光粼粼的海色。
      这对喜欢闪闪亮亮的小女孩来说简直是不能拒绝的上上佳品,许扶迫不及待接过抚摸,心中悄悄把它列为最喜爱的宝贝之一。
      姬华景察觉她亮晶晶的双眸,知晓她是极为喜爱的。
      遂屈尊对苏正清露了个微笑:“做的不错,庐陵那边有个空缺,虽清苦,却也是个锻炼人的好机会。”
      苏正清心领神会,躬身拜退。
      一旦把这清苦之差做好了,此去青云直上也未尝不可。
      苏正清走后许扶这才歪头问长公主:“阿娘,您因这些礼物许了他一个官位,若他是个大贪官…百姓可怎么办?”
      她边说边忍痛把方才喜爱得紧的佩饰拿远了些,仿佛阿娘一声令下她就能立刻将佩饰还回去似的。
      “呦,嬷嬷你看,咱们阿扶长大了,知道心系黎明百姓了。”姬华景和刘嬷嬷相视一笑。
      刘嬷嬷欣慰颔首:“小郡主自是聪慧善良的。”
      姬华景将佩饰安安稳稳放进许扶掌心:“放心吧,阿娘自有打算。”
      她沉吟片刻,将道理揉碎了喂给女儿听,缓声道:“据我了解,此人圆滑,知世故而不世故,是个好苗子。”
      “倘若是个居心叵测之人,那庐陵,他去了也就不必回来了,但若他是个能人,那他对庐陵百姓也必有几分益处,在我这当个小小幕僚岂不屈才。不过给他一条小路而已,何乐而不为呢?”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脆生生的童音响起。
      丫鬟们闷闷地偷笑,周嬷嬷面上陪着长公主一齐笑,心中却是暗道这群小丫头皮又紧了,竟让郡主将这浑语学了去。
      许扶觉得自己说的极有道理,得意地晃头,又将这佩饰列为心中第一大宝贝。
      ---
      都城建康镇远侯府
      与长公主府的欢声笑语不同,镇远侯府上的房梁被男童的叫喊声震得抖了三抖。
      “你有本事打死小爷!让我去和死去的阿娘团聚!”
      张管事知道通常这句话一出来,侯爷也该停手了,但没想到这次竟不同于以往,侯爷的手只是顿了顿,又狠心一棍子打在金尊玉贵的小世子屁股上。
      “小爷?谁准你你在老子面前自称小爷!”
      “啪!”
      “我让你调皮!让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皇宫斗殴!”
      “啪!”
      结结实实三棍子下去,男童也不喊了,他咬牙默默流泪,双手倔强地揪住袖子,任凭镇远侯出气。
      张管事欲言又止,想劝阻侯爷却又不知从何下手。
      “侯爷三思啊,世子经不起您的力气呀。”
      镇远侯凝视着趴在木板上的小儿子,青筋跳起。
      他闭了闭眼睛,“平日是我太过纵容,今日若不让他吃个教训,来日我侯府满门便要受他连累基业尽毁!”
      说着他一狠心,手高高抬起。
      这一棒子下去世子的屁股也别想要了,他的随从瞪大双眼,扑上去想为他挡下这一击。
      电光火石之际,门外传来一道尖利的声音:“慢…圣旨到…”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蒋德元一进门便见到这一幕,连忙小跑过来呼停:“侯爷慢,小世子可是立了大功呀。”
      镇远侯停下手中动作,并未来得及深思他口中所说的小世子立了大功之语,便立刻转头下跪接旨。
      蒋德元见他停下动作,这才喘口粗气停下步伐,拿出圣旨缓缓道:“镇远侯世子接旨。”
      镇远侯斜眼一瞪,示意小世子下来跪下,被蒋德元阻止:“小世子不方便也就罢了,咋家这便宣旨了。”
      他环视一圈,见府中家眷都到齐了,这才开口:
      “奉天承运皇帝 制曰:
      朕统御万方,夙夜孜孜,惟愿皇子敦睦,贤才得彰。
      近闻镇远侯世子江时,秉性端方,义勇兼备。
      值五皇子于禁中为他皇子所困,世子不惧嫌隙,仗义执言,以一己之身卫皇家血脉,其临危果决之态,凛然守正之心,诚为世范。
      夫忠良之后,自当嘉赏;侠义之行,理宜褒扬。今特赐黄金百两,以彰其勇;宝佩一串,以励其学。着允其
      望世子恪尽职守,襄助皇子进学修德,共成家国栋梁,恪守臣道,勿负朕望。
      钦此!”
      “臣…接旨。”小世子江时忍痛听完圣旨,双手举过头顶。
      蒋德元忙将圣旨放入他掌心,还未来得及恭喜便听身旁一道惊呼:“世子!”
      江时气力一泄,生生疼晕了过去。
      镇远侯府自是一阵兵荒马乱,蒋德元本兴冲冲来领赏,却连个铜板儿都没瞧见,讪讪告退回宫复命去了。
      小世子被抬着进了寝院,府医正在诊治。
      镇远侯在外头也正摸不着头脑,他叫住江时身边的长随:“到底怎么回事,一五一十都给我说出来。”
      姨娘柳氏与庶长子江彦站在一旁拭泪:“是呀,你快说出真相,可怜侯爷一片慈父心肠,虽打得是重了些,但世子到底是不该在皇宫放肆的,还顶撞侯爷,这才惹得侯爷愈发生气…”
      镇远侯心中刚升起丁点儿错怪了小儿子的别扭感,转而被柳氏的一番话安抚了,他定了定神听长随解释。
      既竹这才跪在地上为世子叫屈:“侯爷,世子不是有意在皇宫放肆的,他的秉性您最为清楚,虽平时爱玩闹,但也不是个分不清轻重缓急的人。”
      镇远侯冷静下来细想,有些心虚,他轻咳一声:“接着说。”
      “世子自从当了三殿下的伴读,便发现他时常去欺辱五殿下,平时小打小闹也就罢了,世子从不僭越开口,只偶尔偷偷帮五殿下一把,但今日,三殿下竟想将五殿下推进湖里!若不是世子及时阻止,五殿下可能…”
      既竹抬眸瞧了眼镇远侯的脸色,又继续道:“五殿下知晓三殿下的目的后自然不肯罢休,一怒之下打了三殿下,然后世子便拉架来着,没成想混乱之下脸上还挨了几下。”
      镇远侯这才想起方才小儿子的脸上确实有块淤青,他懊恼不已,不分青红皂白听到消息便打了他,还打的这么重,这小子恐怕要恨上他了。
      他叹息一声,摆手叫退了既竹:“照顾你主子去吧,缺什么只管往库房拿。陛下赏赐的也都放他房里去。”
      “是。”既竹转身,忙擦去眼角泪珠,跑去里间察看世子状况。
      柳氏年过三十,保养得当,五官秀气匀称,一派温柔小意的模样。
      但她近年来刻意往端庄贤淑方向打扮,此时身着黛绿色软缎,描眉画唇,显得老气了许多。
      柳氏拉过江彦到镇远侯跟前:“侯爷,彦哥儿今日又被夫子夸赞了文章,您不妨去他院里瞧瞧他的文章写的如何,给他一些指导也好呀,世子这边自有我来照料,您不必挂心。”
      镇远侯本也不知道怎么面对小儿子,顺坡下驴拍了拍柳氏的手:“好,那时哥儿就交给你了。”
      “是,妾身定将世子照顾妥当。”
      柳氏低眉行礼,等镇远侯和江彦走远了起身往江时房里斜睨了一眼,勾唇吩咐下人好好照顾,这才尽显端庄地往自己院子去了。
      世子的奶嬷嬷望着她摇曳的背影轻啐一口:“下贱坯子,主母的风姿岂是你这等人能学会的,东施效颦!”
      粗使丫鬟们恨不得没长耳朵,鹌鹑似地缩着脑袋不敢动弹。
      陈嬷嬷骂了一句过个嘴瘾,转身敲打丫鬟们几句后便吩咐她们散去各司其职。
      她自己则立即进房照顾她那可怜的世子去了。
      要说这柳氏,便要从镇远侯府故去的主母说起。
      镇远侯夫人本是当朝丞相的嫡女,这镇远侯原是不出名的人物,只因跟着陛下有从龙之功,被封为镇远侯。
      其实根基尚浅,也并无什么实权。
      一朝飞天,又与丞相嫡女情投意合,皇帝便做主将二人赐婚,这才稳固了他在京中的地位。
      二人郎情妾意恩爱了几年,然而一次偶然的机会,镇远侯夫人的陪嫁丫鬟趁着酒后爬上了镇远侯的床,这事儿本被镇远侯死死瞒着,却没想到这贴身丫鬟一举怀孕,等到快六个月了才被主母发现。
      而此时镇远侯夫人才刚怀上世子,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丫鬟爬床便罢了,还先一步诞下庶长子,这对镇远侯夫人来说是莫大的羞辱,于是从此硬着心肠与他形同陌路,做了一对表面夫妻。
      镇远侯自是悔之晚矣,同时也恼恨侯夫人不肯听他解释,二人隔阂越来越深,这丫鬟柳氏也越来越得镇远侯欢心,遂抬为姨娘,破格允她自己抚养庶子。
      侯夫人也懒得计较,她只盼着能抚养唯一的嫡子好好长大,却没想到身体每况愈下,直至五年前,江时四岁,她心力交瘁下熬不住去了。
      镇远侯心如刀绞,这才惊觉夫人在他心中的地位,为了弥补嫡子,连夜向圣上请封了世子。
      柳姨娘心里怎么想的无人得知,但面上对世子是极尽讨好,要星星不给月亮。
      四岁本就是记忆新旧交替的时候,这一来一去,等他长到如今小小少年的模样,五年的光景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先主母便仅在世子心中留了个大概的轮廓,他满心满眼都是姨娘和哥哥。
      柳氏也给他支了个好招数,诱他一旦受罚便大喊亲娘救命,这招百试百灵,小世子也越用越熟练。
      只是这招数用多了,侯爷的耐心渐渐地也就不如从前了。
      奶嬷嬷陈氏是打心眼儿里着急,却不敢落得个扰乱后宅,挑拨离间的罪名,只得硬生生看着乖巧喜人的小世子变成众人眼中调皮捣蛋胆大包天的京城一霸。
      可谁知道呢,她的小世子是顶顶良善顶顶懂事的好儿郎。
      她跪在床沿边,接过热毛巾给江时擦去额头上的虚汗。
      “唉,我的小世子殿下,苦啊!”
      “嬷嬷,我哪里苦?”还略显稚嫩的嗓音带着疑惑响起。
      陈嬷嬷一惊,转而又喜不自胜地露出笑容:“世子,您醒啦?可有哪儿不舒服,可饿了?嬷嬷去给您做好吃的。”
      趴在床上的江时轻轻摇头,如小豹子般雪亮的双眸认真望向陈嬷嬷:“吃不下,您还没说我哪里苦呢。”
      陈嬷嬷动作一僵,扯着嘴角揭过话头:“奴…奴觉得您挨打苦呀,父子哪有什么隔夜仇,怎地就不能和侯爷好好解释呢?”
      江时垂眸眼神一灰,再次抬眼时又恢复了那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哼,是他污蔑我在先,本世子才不解释呢,让他后悔去吧!”
      陈嬷嬷无奈一笑,道了声僭越,粗粝又温暖的大手覆在江时的小脑袋上摸了摸:“没事的,没事的…过几天呀,咱们世子爷又是一条好汉,对不对?”
      江时霎时将头转向床内侧咳嗽了几声,本是想用咳嗽掩饰酸涩的喉咙,却没想到牵扯了身上的伤口。
      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这才借着疼痛拉长嗓音露出哽咽的声调:“嬷嬷,我好疼。”
      “嬷嬷,姨娘怎么不来看我?”
      陈嬷嬷抹了一把通红的眼眶:“世子,姨娘她有彦少爷,哪能顾得上您啊。”
      她忽地一拍脑袋,“噢对,世子这次可是立了功,要不要看看圣上赏赐了什么?想必您领旨的时候都没听清吧。”
      江时轻嗯一声。
      陈嬷嬷这才手忙脚乱地退了出去:“奴去给您拿过来。”
      这一走房内便只剩下了江时一人,他趴在枕头上,委屈感翻江倒海涌来,只得默默淌泪。
      不多时陈嬷嬷便带着一个匣子回来了。
      “世子,据说是个宝佩呢,您看看可合眼。”
      江时微微转头接过匣子,又迅速别过眼:“嬷嬷,我想吃您做的疙瘩汤了。”
      陈嬷嬷连忙点头:“诶,诶!嬷嬷这就给世子做疙瘩汤去。”
      支走嬷嬷后,江时掀开盒子,里头赫然装着与许扶心爱的宝贝一模一样的七色海佩。
      只是现在再漂亮的佩饰也压抑不了他心中的悲伤,趁着四下无人,他嘴一瘪,趴在匣子上痛哭出声。
      他在书院读的好好的,称王称霸别提多自在了,一朝受旨竟要去皇宫给皇子当伴读。
      宫中全是皇子公主,要不就是和他身份差不多的王侯子弟。
      他本就怕给侯府招惹祸事,因此收敛性子不敢依照心意行事。
      这次是实在躲不过去,才被波及到皇子争斗中。
      他下学后便一路疾行,想找父亲和姨娘诉说委屈,结果一回府迎接他的是一顿不分青红皂白的棍棒伺候。
      如今真相大白,却连个来看望他的人影都摸不着!
      江时越想越委屈,嗷嗷地像个小牛犊似地宣泄情绪。
      许扶也是奇了怪了,她本想抱着心爱的宝贝美美地睡个午觉,却忽然听见海佩里有个妖怪在哭。
      她又怕又兴奋,将海佩贴着耳朵仔细聆听。
      唉,故事都是骗人的,明明阿娘说的是海螺里有个美丽的精灵会唱出动人的歌曲,可这,这分明是一个又伤心嗓子还又难听的大笨鱼!
      “喂!你别嚎了!”娇气的小郡主听不下去了,开始制止。
      江时噎住,打了个哭嗝:“?”
      !!
      他都伤心的能出现幻觉了?怎么感觉有个小女孩的声音。
      江时吸吸鼻子,抬头四下张望,等再要哭时却发现已经酝酿不出情绪了。
      被皇上夸赞英勇无畏的世子爷哭不出来便也不哭了,蛄蛹着将眼泪一股脑擦在枕头底下,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等待着香喷喷的疙瘩汤。
      “喂!听得见吗!”许扶听对面没动静了,又叫了一声。
      这下江时是真听清了,他吓得打了个哆嗦,乖乖,赏赐显灵了。
      “你…你是人是鬼…”江时强装镇定,眯着眼透过缝隙询问海佩。
      许扶勾唇一笑,映出浅浅的梨涡:“我是住在里面的仙女,小子,你有什么愿望?”
      哪有仙女是个小屁孩啊,江时迟疑地开口试探:“我…你这个冒牌货,我才是太上老君座下的仙童,说吧,你有什么愿望?”
      许扶自认聪明绝顶,当然不肯轻易相信,她轻哼一声,“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才是真的仙童?”
      哪有仙童哭得和池塘边的□□似的。
      呕哑嘲哳,呱呱乱叫。
      江时绞尽脑汁,沉默片刻后才道:“我会通读《论语》、《中庸》、《大学》,我知道城东有一家凉拌鸡丝非常好吃,色泽令人垂涎欲滴,入口喷香,鲜辣入味…”
      许扶整个心都被凉拌鸡丝牵去了心神,咕咚一声吞了一口唾液。
      她才不会读什么语什么中的,好像听上去很厉害的样子。
      读书难,会读正经书更难。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习…
      算了,还是话本有意思。
      如果他真能读这么多难看的书,那他一定就是太上老君座下仙童了。
      哇~小郡主许扶发出感叹。她要努力地动用脑瓜子,好好思考自己有什么愿望需要实现。
      美丽的裙子,不不不,她已经有好多了,漂亮的皮囊,也不需要,小郡主觉得自己天下第一可爱美丽,那……
      江时见她不说话,一下子慌了神。他当然清楚自己不是真的,那对面肯定就是真的了呀!
      仙子不会生气不给他实现愿望了吧!不,他有好多好多愿望想要实现。
      于是两人齐齐开口,生怕对面的仙童/仙子等着急了。
      “你能帮我让爹爹活过来吗?”
      “你能让我的阿娘活过来吗?”
      许扶愣住了,呆呆地歪头盯着海佩:“你…是假的?”
      江时瞪大眼睛抿嘴:“你…也是假的?”
      恰逢此时陈嬷嬷敲响房门,“世子,奴给您送疙瘩汤来了。”
      江时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思,连忙住嘴将海佩塞在枕头底下,这才趴在枕头上闷闷道:“进来吧。”
      咯吱,房门被推开。
      午后的阳光争先恐后涌进房内,刺得江时睁不开眼睛。
      又咯吱一声,春日并着微风一起被房门挡在外边儿,随之而来散入鼻间的是属于疙瘩汤的飘香。
      陈嬷嬷动作轻柔地将托盘放在桌上,边迅速用勺子高高舀起滚烫的疙瘩汤,使其落下散热,边询问江时:“世子不方便,可要嬷嬷喂您?”
      江时鼻尖一皱:“嬷嬷,我可不是小孩,我自己能行的。”
      再说了,这还有个小海螺听着呢,他可不能丧失威严!
      陈嬷嬷煞有其事地微笑点头,“是,奴小看世子了。”
      为了维护小世子的尊严,陈嬷嬷极有眼色地吩咐既竹过来为江时端碗,美名其曰:“既竹需要锻炼照顾世子的能力,请世子给他一个机会。”
      江时这才矜持地颔首,允了这个请求。
      许扶四仰八叉躺在床上,仅用薄毯盖了半个肚子。
      她睁着大大的眼睛透过床顶的花纹放空思绪。
      有什么办法能越过外面守着的嬷嬷,吩咐厨房给她做一碗疙瘩汤呢?
      恐怕是没有办法的。
      因为上个月她就可怜巴巴地磨着嬷嬷要吃香椿鸡蛋饼,结果吃多了积食,到了晚间便上吐下泻,长公主又好气又好笑,勒令院里所有仆从不许给郡主吃午间点心和夜宵。
      “唉”许扶小大人似地摇了摇头,对着海螺说:“少吃点儿,别积食了,小孩子家家的。”
      还是世子呢,吃得吸溜吸溜的,一点仪态都不讲,听的馋死人了。
      她翻了个身,侧着头将海螺垫在耳下听对面的动静。
      江时正放下勺子,接过既竹递来的帕子擦嘴。
      “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是。”
      等门一带上,江时立马翻出枕下的海佩:“喂,你还活着吗?”
      这玩意儿应该不会被枕头闷死吧?
      许扶撇嘴:“会不会说话,本仙子活得好好的。”
      江时松了一口气,随即装作凶狠的样子威胁:“不管你是谁,不许把我的愿望说出去!”
      许扶一惊,立马反应过来:“你也不许把我的愿望说出去!”
      “好,我保证。”
      “那我也保证!”
      两个小人儿初步达成约定,同时卸下了心防。
      许扶换了个姿势,趴在床上晃荡着两只小脚丫,“喂,你叫什么名字?我听你的仆人叫你世子,你是哪个世子?”
      江时忍痛揉了揉忽然抽筋的腿,拽拽地道:“本世子的名号岂是你这小丫头能打听的,你只需要知道我叫江时就行了,那你又叫什么名字?”
      “嘁,本小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许扶是也。”
      两人一个不熟悉京都一个不熟悉豫章,谁也没听过谁的名字,都暗暗觉得对方是海佩世界里的小妖怪。
      不过小妖怪的世界和人类一样,也分三六九等,也有王侯将相和寻常百姓罢了。
      闲聊间不知不觉一个下午过去了。
      江时头一次觉得趴在床上不出去玩也挺有意思的。
      许扶也觉得有趣,除了嬷嬷认为她睡了一下午应该是生病了,急得差点把府医喊来。
      许扶立马跳下床转了个圈证明自己:“嬷嬷你看,我好着呢。”
      周嬷嬷扶额,“小祖宗,傍晚正是风邪入体的时候,快穿上外衣别着凉了。”
      小祖宗嘿嘿直笑,乖巧地任由嬷嬷摆布。
      嘉陵水绿色外裳与淡绛红裙摆交相辉映,一穿上春日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嬷嬷见她睡得头发松散,又重新给她梳了俏皮的垂挂髻,再搭配上浮光锦制成的嫩青色发带,这布料给活泼的小郡主戴最合适不过。
      浮光锦形如其名,在室内依旧流光溢彩,衬得许扶愈发灵动。
      年年圆圆此时进来提醒晚膳已备好,长公主请郡主前去用膳。
      许扶眼睛一亮,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高兴地抬头:“嬷嬷,我梦见疙瘩汤了,明早我要吃疙瘩汤!”
      周嬷嬷理好郡主的衣领子,见穿戴整齐,满意地点头应道:“好,嬷嬷等会便去知会厨房。”
      许扶一蹦一跳地前往膳厅,她迫不及待地想告诉长公主,自己有了一个海螺朋友。
      但是…她停下脚步转念一想:万一阿娘把江时当成坏妖烧了可怎么办,那她就再也不能听到青龙帮和飞虎寨的故事了。
      算了!等有机会再和娘亲坦白吧。
      许扶想通这件大事,这才蹦跶着迈开了腿,腰间挂着的海佩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一晃一晃。
      身后的丫鬟嬷嬷跟着她走走停停,没过一会儿便到了膳厅。
      姬华景看着今日打扮得如桃花精一般的女儿宠溺地笑:“听说某只小猪睡了半天呀,那夜里可还能睡得着?”
      许扶噘嘴拉长音调:“能睡能睡~”
      说完指尖提起鼻头做了个小猪的表情,逗得姬华景乐不可支。
      “快吃饭吧小猪,吃完才能长高长大。”
      “那我能长得像阿娘一样大吗?”
      “嗯…”姬华景沉吟:“自然是可以的,但是要长得像我一样大,小阿矾还要等好久好久呢。”
      许扶停下口中咀嚼的动作:“阿娘~不许叫我阿矾!”
      “好好好,不叫不叫,孩子大了还学会害羞了。”
      海佩的另一头,江时愣愣地听着母女两的对话。
      原来,和亲娘相处是这样的吗?
      少年还未细想,门口传来长随既竹的行礼声:“柳姨娘安。”
      柳姨娘目不斜视径直打开了房门,一阵香风袭来,江时打了个喷嚏。
      江时捏拳忍住痛呼,看见姨娘进了内室,还是高兴地扬起笑脸:“姨娘,您来了。”
      柳姨娘心疼地皱眉,碰了碰江时放在外头有些冰凉的手:“瞧这小手凉的,陈嬷嬷呢?主子受伤,她倒好,跑去哪躲清闲了。我若不来,指不定世子明日便得了风寒!”
      江时心底一暖,姨娘也是娘呀,他刚才怎能鬼迷心窍地羡慕起许扶来了。
      他如往常一样依赖着柳姨娘,头伸过去蹭了蹭她的袖子:“不怪嬷嬷,是我觉得嬷嬷年纪大了,应该多休息,遂吩咐她去歇着了,我这儿也没什么事,有既竹守着就够了。”
      柳姨娘不动声色地将手离远了些,笑着对他说:“阿时还是太善良了,这下人呀,得约束,否则指不定爬主子头上来了。”
      “姨娘说得对,奴记住了姨娘的教诲,以后定向姨娘学习,好好约 束自己。”陈嬷嬷听到消息便立即赶了过来,撞见她给世子上眼药也不客气,一字一句下了个软刀子。
      柳姨娘眉目一冷,自是领悟了陈嬷嬷的言下之意。
      其一:她身为姨娘,其实也就是个下人,哪有下人能直呼主子的名讳的。
      其二:这老虔婆是影射她身为贴身丫鬟背叛主母和侯爷珠胎暗结的事儿呢。
      她冷哼一声,又提高音量叫了一句阿时。
      江时心大,没察觉身边最亲近的两个女人已经明枪暗箭了好几轮,他疑惑地问道:“姨娘?”
      柳姨娘自是无事的,只是故意恶心陈嬷嬷罢了,她敷衍地回道:“姨娘今日来晚了,想给阿时赔个礼呢。”
      这话一出,江时心底最后一丝委屈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急忙摇头:“没关系的,我知道兄长体弱,更需要姨娘照顾。”
      柳姨娘满意一笑:“好孩子。”
      房内仅有陈嬷嬷和两个小丫鬟,她侧头睨了底下的人一眼,又收回目光朝江时挑眉。
      江时立刻明白了柳姨娘的意思,开口道:“嬷嬷,你们先下去吧。”
      陈嬷嬷没办法,低头应是,皱眉带着丫鬟们下去了。
      柳姨娘这才红着眼眶告诉江时,江彦又被人欺负了。
      “什么?!兄长又被谁欺负了,等我伤好,我非揍得他满地找牙!”
      可恶,谁敢欺负他江时的哥哥,上次是门下侍郎的小儿子,上上次是定远将军的嫡次子,上上上次是户部侍郎的独苗苗……
      他们竟还敢来招惹兄长,不知道他体弱多病吗?
      江时气愤地挠头,要不是他现在屁股不方便…哼。
      柳姨娘见目的达到,推辞道:“世子,算了吧,虽说是光禄寺少卿次子有错在先,但彦哥儿命苦,投胎到我肚子里,在书院只能受人欺凌,您要是再为他出头,侯爷又要给您上家法了,这旧伤未好又添新伤…”
      世子爷江时大手一挥,“不就是一顿打吗,不差这一回!”
      “彦哥儿有您这么个好弟弟,是他的福气,那奴家先告退了。”柳姨娘捻起帕子拭泪,起身请辞。
      江时咧着嘴笑:“您去吧,兄长的事包在我身上!”
      柳姨娘走后,江时的唇角依旧扬着,心情好得很。
      “还美呢,我算是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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