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人醒来的梦中[无限]》西屿安

8、第 8 章 有没有点良

　　距离太近了。
　　近到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溯渊甚至能在那双淡色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小小倒影。

　　易初的眼睛颜色偏浅，此刻逆着走廊透过门上玻璃漏进来的光，几乎透出一种近似玻璃珠的质感，没什么温度，却让人移不开视线。

　　溯渊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腰撞在桌沿上，手急忙撑在一旁的桌面上。他心跳漏了半拍，竟然一点也没察觉到这个人的靠近。

　　一瞬间的惊吓过后，他没有躲开，反而向后轻轻一靠，倚在了冰冷的墙壁上，甚至挑了挑眉，以一种毫不退让的姿态，迎上了易初的目光。

　　“怎么了？”他嘴角勾起，“有什么事要贴这么近说话？我建议你最好和我保持点距离。不然......”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神在易初脸上流转了一圈，意有所指地顿了顿，“容易引起误会。”

　　“误会？”
　　易初下意识接话，目光依旧锁在他脸上，完全没关注他在说什么。

　　经过这么近的观察，确实能隐约捕捉到一丝属于魇兽的特殊气息，但太微弱了。
　　理论上，能拥有独立意识并维持如此逼真人形的魇兽，本应该强大到直接能察觉。

　　但溯渊此刻外显的气息孱弱得令人费解，甚至可能还不如一些刚刚从梦主负面情绪中滋生出来的、无意识的低级衍生物强烈。

　　这种内核与表象之间近乎矛盾的落差，让易初感到一种难以捉摸的诡异。
　　他皱了一下眉，身体又往前倾了一些，像是想透过那层皮肤和血肉看进更深处去。

　　溯渊不知道他在思考什么，他只看见易初又凑近了一点，鼻尖几乎要碰上自己。
　　他偏头避开那股过于逼近的气息，抬手指了指宿舍门内侧贴着的那张《学生日常行为守则》，指尖点在其中一行加粗的字体上。

　　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了，但那行字印得很大，一眼就能看清。

　　“看见这行了吗？‘严禁早恋，异性、同□□往过密亦在此列，违纪者视情节轻重给予警告、记过乃至回家反省四周以上处分’。我也是个一心向学、热爱校园生活的好学生，”
　　他耸耸肩，语气带着点夸张的无奈，“可不想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误会，被迫离开这美好的知识殿堂整整一个月，那得少听多少节课啊。”

　　他说完抬眼看向易初，等着看他的反应。

　　“违纪？”
　　易初的目光从那行字移回溯渊脸上，又从溯渊脸上移回那行字，眼神里的困惑终于压过了之前的警惕。

　　什么东西？他又在鬼扯什么？
　　难道行为守则也是这里的规则之一？

　　溯渊看着他这副明显没跟上节奏的神情，脸上的玩味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牛弹琴的挫败感。

　　他摆了摆手，“算了，当我没说。跟你开这种玩笑真是浪费表情。”
　　他不再看易初，偏过头错开视线，侧着身子从易初和墙壁之间的狭窄空隙中挤过去，伸手去够门把手。

　　这时，一道冰凉的触感毫无征兆地贴上了溯渊的侧颈。

　　溯渊的脚步顿住。
　　他垂下眼睫，落在那只将匕首抵在他颈动脉旁的手上。

　　就着这个危险的姿势，他的眼神从刀刃慢慢上移，移到易初脸上，“你知不知道，私自携带管制刀具进入校园，是严重违反校纪校规的行为？被发现了，可是要记大过，甚至可能直接劝退的。”

　　易初懒得接他这番关于校纪校规的废话，匕首的锋刃朝着溯渊的颈部压紧，“你是魇兽。”

　　溯渊轻轻叹了口气，肩膀塌下来，终于放弃了立刻离开的打算。他就着被匕首抵住的姿势，重新靠回墙上，正面回应了这个问题，语气甚至有些敷衍。

　　“是啊，你昨晚不都亲眼看见了吗？怎么，睡了一觉，脑子摔糊涂了，选择性失忆？”他抬眼，看向易初，眼底没什么情绪，“现在想动手，杀了我？”

　　他说完偏了一下头，左耳的耳坠随着头部的动作轻轻晃动。

　　刀刃在他颈侧蹭出一道红痕，暗色的血迹慢慢渗出来，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有没有点良心啊，专员大人。”溯渊似笑非笑地盯着易初，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不易察觉的凉意，“我昨天可是实打实救了你两次。按道理，你现在还欠着我一条命呢，恩将仇报啊这是。”

　　他顿了顿，理直气壮地补充道：“而且我是向导诶，你说你人生地不熟的，杀向导不是自寻死路吗？”

　　“不好意思，只是杀个向导而已，我还真没有心。”
　　易初贴近一步，刀刃又压紧了一分。

　　他并不打算就这样杀死面前的魇兽，而是以此威胁，逼系统跳出来制止，然后给他一个解释。

　　和魇兽合作，这件事本身就够荒谬的了。
　　一个吞噬梦境，以人类意识为食的东西，现在成了他的向导？成了需要他保护的对象？

　　但系统似乎很坐得住。时间一秒一秒地走过去，宿舍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溯渊似乎对他的心理活动并不知情，他保持着靠墙的姿势，目光懒懒地垂下来看着自己颈侧那把匕首，“省省力气吧，你杀不死我的。”

　　易初最终还是没等到系统的回应。
　　他看着面前有恃无恐的溯渊，“看来，有人是放弃你了。”

　　望着溯渊那双略带挑衅的眼睛，刀首倏然送进溯渊咽喉。

　　可刃尖穿过的只有一团溃散的黑雾，那一瞬间他手里的触感变得空落落的，没有任何阻力。

　　溯渊的身影在他眼前消散，化作丝丝缕缕的黑雾。
　　匕首悬在半空中，刀刃上干干净净，连那一道血迹都不见了。

　　下一秒，一股微凉的气息贴着他的耳后响起，语调上扬。
　　“我说过。”声音很近，甚至带着几分计谋得逞般的愉悦，“你杀不死我的。”

　　易初转身，溯渊正完好无损地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他的脖颈光滑如初，没有刀痕，没有血迹，甚至连那被刀刃蹭出的红痕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一步步朝易初走来，每一步都在缩短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
　　易初下意识地向后退，脚后跟磕在床脚上，又偏了两步绕开，很快脊背就抵上了冰冷坚硬的墙壁，再无退路。

　　攻守之势瞬间逆转。变成了溯渊居高临下地将他困在了墙壁与自己之间。

　　易初不悦地皱眉，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仰视对方，他不喜欢。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系统给了你特权？”他的手还握着那把匕首，思考着下一刀刺向哪里成功率最高。

　　心脏？眼睛？还是某些更关键的部位？

　　“魇兽啊。”溯渊歪着头，视线从易初脸上往下滑，落在易初颈间戴着的素圈戒指上。那枚银色的指环用黑色细绳穿着，贴着锁骨安静地垂在领口敞开处。

　　溯渊抬起一只手，手指轻轻勾在那枚戒指的边缘上，回答得理所当然，“货真价实，如假包换。”
　　他顿了顿，微微倾身，凑近了些，“只不过，我不属于这个......梦境。”

　　他完全避开了系统这个话题，反而主动向易初抛出了一个足够庞大的信息。

　　易初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不属于这个梦境，比一个魇兽为什么会被系统录用作向导更让他警醒。

　　专员手册上记载，魇兽通常只能在它们诞生的那个特定梦境中被彻底杀死，因为它们的存在与那个梦境的规则、梦主的情绪深度绑定。

　　它们是那个梦境的产物，离了那个世界就活不了。

　　从未有过记录，也从未被证实过，有魇兽能够主动脱离自己的梦境，跨越梦境边界，进入并存在于另一个完全陌生、规则迥异的梦境之中。

　　这彻底违背了监管局迄今为止对梦境生态和魇兽行为模式的所有认知。
　　就连系统，也无权干涉梦境。

　　有些倒霉啊，这么重磅的信息，就让他这么一个新手“偶遇”了。易初觉得出任务确实还是应该挑个黄道吉日。

　　来之前畅想的一切顺顺利利，从进来后都没有踏实过，“四要素”均满足的教室，面前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魇兽，以及装聋作哑的系统。
　　人生无常啊。

　　这些念头在易初脑子里飞速掠过，“所以，你是一个能自由穿梭梦境的魇兽？系统知道吗？”

　　望着易初的神情，溯渊放下摆弄的戒指，摊了摊手，带着促狭的笑意，“你猜。它知不知道，你问它去啊。”
　　说完，他突然叹了口气，像是在感慨人心不古，“唉，真是让人心寒，我昨晚那么努力的救你，结果你一醒来，满脑子就只想着怎么杀我，连句谢谢都没有。”

　　溯渊的目光在易初脸上流转一圈，发现这张脸上不可能出现一丝愧疚，又补了一句：“你们这些人都这么没良心的吗？”

　　易初靠在墙上，看着他，静静听着他说话。
　　左手垂在身侧，不动声色地收紧。

　　银色的丝线从指缝间无声地钻出来，细得几乎看不见。它们贴着墙壁缓缓游动。

　　“没良心？”易初开口，语气淡淡的，“你一个魇兽，跟我谈良心？”
　　“怎么，魇兽就不能有良心了？”溯渊挑眉。

　　“嗯。”
　　易初应了一声，左手一抬。

　　银线瞬间从墙壁两侧弹起，朝溯渊收拢。它们缠上他的腰际，把他整个人牢牢捆住。

　　溯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泛着银光的丝线，又抬起头看向易初，目光复杂。
　　“你刚才一直在跟我说话，就是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

　　“不然呢？”易初从墙上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在溯渊面前停下，从袖口抽出那把匕首，刀面轻轻拍在溯渊脸上。冰冷的金属贴上皮肤，带着若有若无的威胁：“我是有多闲，非得在这跟你聊天。”

　　溯渊挣扎了几下，发现银线纹丝不动。那些银色的线看起来纤细脆弱，实际上却韧得惊人，越是挣扎就收得越紧，勒进衣服，勒进皮肉，留下一道道浅红的痕迹。

　　“可能我现在找不到杀死你的办法，但困住你，不难吧。”易初打量着他，嘴角扬起露出一个微笑。

　　“我真服了。”溯渊垂下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易初并不打算放开他，向后退了两步，拉开了刚才一直虚掩着的宿舍门。

　　清晨走廊里的光线和略带凉意的空气涌了进来，切割开两人之间那点逼仄的空间。

　　光线从易初身后涌进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缘，让那张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见人要走，溯渊急忙叫住他，“等一下。”

　　他的身体被银线捆着不能动，只能拼命伸长脖子，“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都是杀死这里的魇兽，我可以帮你。”
　　“帮我？”易初侧过脸，嘴角勾起，带着明晃晃的嘲讽，“我帮你还差不多。”

　　溯渊张了张嘴，明明刚才还占据着主动，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怎么就被自己搞成了这样的被动局面？

　　“但你总归有一个帮手会更好吧。怎么说，我还是救了你的。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吧。”
　　他盯着易初的背影等着回应，走廊里的风从两人之间的门缝钻进来，吹得溯渊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露出原本被遮住的眼睛。

　　过了几秒，银线像得到了命令一样从溯渊身上松开，消失得无影无踪。

　　溯渊活动了一下手腕，悄悄松了口气。

　　“据我观察，白天，”他走到门边，侧过身，一只手扶着门框，“那些魇兽不会出来。所以现在，在这个梦境里，你身边明面上的魇兽......”
　　他指了指自己，“只有我。不知道你......放不放心我呢？”

　　易初展示了一下手上的银线，“我有什么不放心的，走吧。”
　　溯渊已经跨出了门，听见这话脚步没停，只是抬起手朝他打了个响指，“你的项链不错。”

　　易初摸了摸颈间戴着的戒指，将它塞回了衣服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