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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药瓶与画痕   凌辰的 ...

  •   凌辰的药瓶滚落在画室地板上时,苏慕已经走出了三层楼。

      玻璃药瓶撞在台阶上的脆响,像根针穿透雨幕,扎进他耳朵里。他握着伞柄的手指猛地收紧,伞骨在掌心硌出几道白痕。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凌辰追了出来,居家服的袖口沾着点暗红的药渍,额角沁着冷汗。他没去捡滚远的药瓶,只是站在走廊尽头看苏慕,像尊被雨水打湿的石像。

      “你把药落下了。”苏慕的声音被雨丝割得很碎,听不出情绪。

      凌辰没动,喉结滚了滚:“你要走,我留着药也没用。”

      这句话像块冰,砸在苏慕心上。他想起刚才在画室看到的药瓶标签——“盐酸普萘洛尔”,治心动过速的。三年前凌辰体检时查出心律不齐,医生说“少动怒,少熬夜”,他那时还笑着说“你的脾气比我的心脏难伺候”。

      雨势突然变大,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苏慕看着凌辰被雨水打湿的肩膀,终究还是转身往回走。他弯腰捡起药瓶,玻璃表面沾着几根凌辰的头发,黑得发沉。

      “医生让你每天吃两次。”苏慕把药瓶塞进他手里,指尖触到他掌心的冷汗,像摸到块冰,“别拿自己的命赌气。”

      凌辰的手指突然反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种不容挣脱的执拗。他的掌心烫得吓人,混着雨水的湿意,在苏慕腕间烙下圈红痕。

      “我没赌气。”凌辰的声音发颤,眼底的红血丝在阴雨天里格外清晰,“苏慕,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让你信我。”

      苏慕想起纸箱里的素描本,想起那幅未完成的画。画里的晨光那么暖,可画的人终究还是把他锁进了更深的夜里。

      “你该信你自己。”苏慕挣开他的手,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连自己都不爱,怎么让人信你会爱别人?”

      凌辰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像只被遗弃的兽。他看着苏慕转身走进雨里,看着那把黑伞的影子越来越小,直到被巷口的树影吞没,才缓缓蹲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台阶。

      药瓶在口袋里硌着,像颗发疼的良心。

      苏慕回到书店阁楼时,陆星眠正趴在地板上,给一尊木雕猫刷清漆。看到他浑身湿透,手里还攥着把滴水的伞,吓了一跳:“苏老师!你怎么淋成这样?沈哥刚还说让我给你送伞呢!”

      沈砚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条干毛巾,递过来时目光在他腕间的红痕上顿了顿:“凌辰来找过你?”

      苏慕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没说话。阁楼的窗户没关严,雨丝飘进来,落在《空镜》那片黑色的裂痕上,晕开一小圈水渍,像滴迟来的泪。

      “他把你留在老宅的画具都搬过来了。”沈砚往窗外看了眼,巷口的路灯下,凌辰的车还停在那里,“说放在你原来的画室,怕你回来找不到。”

      苏慕的动作顿了顿。他想起刚才在画室看到的情景,他的画架被擦得锃亮,颜料管按色系排得整整齐齐,连他惯用的那支狼毫笔,都被细心地泡在清水里。

      这些细节像细小的针,扎进他紧绷的神经。

      “沈哥,凌哥是不是很笨啊?”陆星眠突然开口,手里的刷子在猫木雕的眼睛上画了个圈,“他明明很在意苏老师,却总做些让人生气的事。”

      沈砚没回答,只是给苏慕泡了杯姜茶:“趁热喝,别感冒了。”

      姜茶的辛辣味漫上来时,苏慕的手机响了。是医院的陌生号码,接通后传来护士的声音:“请问是苏慕先生吗?凌辰先生在我们医院,他说您是他的紧急联系人……”

      苏慕赶到医院时,凌辰刚做完检查,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输液。左手背扎着针,右手攥着个皱巴巴的病历本,指缝间露出“心律不齐焦虑状态”的诊断。

      “你怎么来了?”凌辰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想把病历本藏起来。

      “护士说你报了我的名字。”苏慕在他旁边坐下,目光落在输液管上,“又没吃药?”

      凌辰的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风灌进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苏慕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凌辰也是这样坐在床边,看着他因为腰疼辗转反侧,却只会笨拙地说“忍忍就好了”。

      那时的他,大概也像现在这样,心里急得发疼,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医生说你需要静养。”苏慕拿起他的病历本,指尖划过“长期失眠偶发震颤”的记录,声音放得很轻,“别再硬撑了。”

      凌辰的睫毛颤了颤,转头看他:“你没走?”

      “我要是走了,谁给你看吊瓶?”苏慕的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软,“你手抖成这样,输完液都拔不了针。”

      凌辰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眼里却先红了。他忽然伸出没输液的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苏慕的衣角,像在确认什么。

      苏慕没躲。

      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落,在寂静的走廊里敲出细碎的声响。凌辰的手一直没离开他的衣角,指尖偶尔会轻轻颤一下,像是还在疼。

      “周明宇下周三的飞机。”凌辰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已经把证据交给警方了,不用你出面。”

      苏慕转过头,看到他眼底的认真,忽然想起沈砚说的“他怕你再受委屈”。

      “凌辰,”苏慕的声音很轻,“你不用这样的。”

      “我知道。”凌辰的指尖收紧了些,“但我想让你知道,这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包括我自己。”

      这句话像颗石子,投进苏慕心里那片冰封的湖。他看着凌辰手背上的针眼,看着他因为输液而泛白的指节,忽然觉得那道被他涂成黑色的画痕,好像没那么刺眼了。

      输完液已是深夜,雨停了。凌辰的手抖得厉害,苏慕只好替他拔了针,用棉签按住针眼时,指尖触到他皮肤下清晰的血管,跳得又快又急。

      “我送你回去。”苏慕收拾好他的药,塞进他外套口袋。

      “不用,我自己可以……”

      “我住书店阁楼,顺路。”苏慕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车里的沉默比来时温和些。凌辰没开空调,车窗留着条缝,晚风灌进来,带着桂花香。苏慕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开口:“我把《空镜》带回阁楼了。”

      凌辰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嗯。”

      “那片黑色,我会慢慢擦掉的。”苏慕的声音很轻,“但不会太快。”

      凌辰的眼睛亮了,像被点燃的星火。他转过头,想说话,却因为太急,猛地咳嗽起来。苏慕伸手替他拍背,掌心触到他紧绷的肩胛骨,像摸到块倔强的石头。

      “慢慢来。”凌辰咳完,喘着气说,声音带着浓浓的笑意,“多久都等。”

      车在书店巷口停下时,苏慕看到陆星眠的雕塑摊还没收。他大概是把白天没卖完的木雕摆在了书店门口,借着路灯的光,那尊系着红绳的猫木雕格外显眼。

      “上去吧。”凌辰解开安全带,“药记得吃。”

      苏慕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自己——刚才护士叮嘱过,淋雨了最好吃片感冒药。

      “你也一样。”苏慕推开车门,脚刚落地,又回头看他,“别再把药瓶扔了。”

      凌辰笑着点头,眼里的光比路灯还亮。

      苏慕走上阁楼时,沈砚还在看书。看到他手里的感冒药,挑了挑眉:“他给你买的?”

      “嗯。”苏慕撕开包装,就着温水吞下。

      “他其实很会照顾人,就是嘴笨。”沈砚合上书,“小时候他爸把他锁在书房,他偷偷给流浪猫搭窝,每天省半块面包喂它,喂了半年都没敢让家里知道。”

      苏慕走到窗边,看着巷口的车还没走。凌辰大概是怕她反悔,还在车里坐着,侧脸的轮廓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转身走到《空镜》前,看着那片黑色的裂痕。月光透过天窗落在上面,竟有种奇异的温柔。

      或许,有些伤痕不用急着擦掉。

      就像凌辰手背上的针眼,就像他腕间的红痕,都是真实存在过的印记。重要的不是抹去它们,而是知道这些印记背后,藏着怎样的疼,怎样的在意。

      苏慕拿起一支画笔,蘸了点金色颜料,在黑色裂痕的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像颗种子,落在烬余的土地上。

      或许要很久才能发芽,但只要有光,有雨,有愿意等待的人,总会有开花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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