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硫氰化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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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持，这和现在有什么关系？”
御幸脸上的镜片蒙上一层白光，情绪尽数隐藏其后，他牵起一丝不知所云的笑，“瑠奈对恋爱不感兴趣，还有，来年三月我们就要去甲子园了，要是再想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小心她骂你。”
仓持也惊讶自己的脱口而出，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更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在这种时刻突然提及，可意料之外的话从喉咙顺着缓缓道出时，更多的话似被挤压的易拉罐气泡，咕噜咕噜地往外冒。
此时，廊外夜风习习，他看向窗外，此夜由淡转浓，躲在云后的月痕逐渐升至云端，化作一轮皎洁无瑕的新月。
一双无形的手自天边而来，温柔地捧起了这些易碎的气泡。
“这种心情，我也有。”
御幸抬头看向他，镜片褪去不明所以的白光，露出他清晰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笑意，也没有惯常的轻佻，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然后呢？”
“好想揍你啊。”
“谢—谢—”
“就当作我的胡言乱语，所以……”仓持双手枕着后脑勺，余光瞥向他，“随便聊一聊吧，御幸。”
“饶了我吧。”御幸苦笑了几声，他不太擅长应对这种情况，不知该从何谈起。
仓持冷哼了一声，一猜就知道，让御幸说真心话比杀了他还要难，但仓持也知道，像御幸这种嘴上轻浮的人，不能听他说的话，而是要看他做的事。
“比如说，某人不惜撒谎也要当金鱼的粪便。”
仓持说得够狠，堵得御幸说不出来。
他指的是夏季大会时，御幸不自觉地跟着瑠奈出了会场，事后被仓持询问，却撒谎说是去自动售货机买饮料。
御幸摸了下鼻子，他确实撒谎了，但仓持也有类似的情况吧。
“你说什么？”仓持预感不妙。
“非要说的话，你比我更过分吧，乘人之危地躺在她枕边。”
御幸釜底抽薪，直接揪出了仓持藏在回忆里最深处的暧昧，这是瑠奈发烧时躺在医务室发生的事情，当时御幸去找老师，留仓持一人照顾瑠奈。
仓持瞪圆了眼睛，“你怎么知道的，你不是去找老师了吗？”
“你管我怎么知道的。”御幸摊开双手。
他一想起曾经近在咫尺的睡颜，耳根猛地烧了起来，为了不被巡夜保安发现，仓持只能压低声音道：“那是意外！”
“哦，意外——”御幸拖长了语调，阴阳怪气。
“你！”
仓持瞪着御幸，但他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气得仓持一脚踢向御幸屁股，见他向前一个踉跄，心情好了很多。
“说不过就打人，能不能别这么幼稚！”御幸站稳身体，将眼镜扶正，“真是的，你也该说够了，我们现在要去找瑠奈，而不是停在这里聊这些。”
“啧。”仓持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他当然知道这些，只是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心结，不知从何而去的解法，像突如其来的雨，淋湿了魂魄，他低落地发出一声喟叹：
“如果瑠奈在就好了。”
御幸不置可否，不知从何而来的问题，不知从何而去的答案，曾经沉入海底的心照不宣浮出了水面，露出了模糊不清的一面，但只需要找到瑠奈，那么一切都能迎刃而解，因为她既是答案本身。
仓持也是如此想，倘若心结因瑠奈而起，那么解法也应当是她，即使如此——
“去找瑠奈吧。”
两人异口同声，又嫌弃地看了一眼对方。
“去哪里找？”
“大概这里吧。”
御幸看向尚未探索过的黑暗深处，指着那边说：“化学实验室吧，刚上来时，我隐约看到了光线。”
“眼神不错啊，对了，之前在一楼时，怎么不去那边看看。”仓持指的是美术室所在的方向，他们一开始追着乐曲找到音乐教室，确认没人后，御幸就直上了二楼，全然没考虑美术室那一边。
御幸回答道：“我们在音乐教室捡到了瑠奈的手机，说明他们已经来过了，如果他们还在的话应该会回来拿手机的，但没有。应该有什么理由让他们无法回头拿手机，又或者认为等事情结束再拿也不迟。”
“你想太多了吧，也有可能在我们拿走后，他们又回来了一趟，但刚好错过了。”
御幸瞥了仓持一眼，不再说话。
“你这眼神，真是不爽啊。”仓持握紧拳头，要不是为了找到瑠奈，他绝对要对御幸使出他最新的格斗技来。
“你看这里。”御幸用微弱的手机光照亮了化学实验室的门牌，里头传来了细微的滴水声，他指着尚未关紧的门，“这里他们来过。”
仓持也听到了那水滴往下掉落的声音，嘀嗒嘀嗒的，这让他联想到了假发上的红墨水，虽然是假的，但那种撞到眼前的惊悚感，现在回忆起来，都不禁汗毛直立。
为了排解这份不适，他假装咳嗽了几声。
“咳咳，进去看看吧。”
仓持扣住门把手，从那门缝中漫溢出了光线能以照透的浓稠黑暗，踏入其中，仿佛会被吞噬殆尽。
他吞了吞口水，低声道：“打扰了。”
“唰”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一股化学试剂的味道隐藏在寒气中，似无声的浪涛扑面而来。手机光线不够锐利，衬得化学实验室内环境愈发幽邃深沉，像一团即将融化、却又黏稠得化不开的墨。
“化学实验室里的血液水龙头。”
小凑亮介从墨色里悄然走来，他扬起手中的手机光照亮瑠奈脚下的路，“听起来有些恐怖，怪奇小说里也有类似的情节，流淌出血液的水龙头。”
瑠奈将半张脸埋入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扫过亮介的手机屏幕。
自听到脚步声后，她被小凑亮介拉着从美术室的楼梯来到了二楼的化学实验室，走得太过匆忙，手机被遗落在了音乐教室。
她也不着急，等事情全部解决后，再回头拿。
小凑亮介以为她介意光线不足，略微歉意地说：“暂时没办法用手电筒了，光线太亮容易吸引保安过来，只能用手机。”
“没事。”
瑠奈借助手机光，快速环视一圈。
化学实验室有前后两扇门，后门紧邻楼梯口，他们此刻正站在实验室的后端。往前看，最远处是黑板与讲台，中间排列着整齐的实验操作台，再往后便是她所在的过道，而过道尽头，则是倚墙而立的药品柜。
“应当是深夜。”小凑亮介看了眼手机，“现在是六点二十五分，如果是夏天的话，这个时候应该是黄昏，但现在是冬天，外面已经是夜晚了。”
“还算不上深夜。”瑠奈认为至少过了九点才算是。
“就当是虚构出来的深夜好了。”小凑亮介抚摸着操作台，声音轻而虚幻，“某位学生深夜闯入了校舍，可能是忘了作业，还是丢了东西，总之他在寻找着什么。寻找的过程中，听到了嘀嗒嘀嗒的水声，循着水声他找到了化学实验室。”
“拉开门一看，发现是操作台的水龙头没关紧，于是他走上前去，伸出手握住水龙头手柄时，忽然——”
一阵湿冷的触感，猝然濡湿了御幸一也的掌心。
他蹙眉，怎么有水？
进入化学实验室后，仓持发现嘀嗒嘀嗒的水声来自正中央的操作台，推搡着御幸去关。
于是御幸握住了水龙头的手柄，但湿漉漉的寒凉在他掌心流动着。
他将手收回来一看，指尖到掌心一片猩红，在手机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泽。
御幸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喉咙。连忙向水池一看，满池猩红斑驳，混杂着金属酸味的骇人气味逼向御幸，他忍不住退后几步，低声惊呼：
“这是什么？！”
“嘘——小点声。”仓持闻声赶来，他往水池一瞧，差点跳了起来，“血！！”
“嘘！！”这次换御幸来噤声了，他抽动鼻子凑近手心嗅了嗅，“和血的气味不太一样。”
身为棒球选手难免有些跌打损伤，御幸没在上面闻到独属于血液的甜腥味，他深呼吸一口气，重新旋开水龙头，见流淌出来的都是清澈干净的液体，他松了口气。
“太好了。”御幸赶紧洗了手，顺便把水池也洗干净了。
仓持终于回过了神，他看向身后处于开启状态的药品柜，猜测地说：“这应该是解密结束后的狼藉，你有闻出是什么液体来吗？”
“我又不是狗。”御幸一心想洗掉，没仔细追究。
“可以是。”
“喂！”
仓持走到药品柜前，“我想大概和这里有关。”
他推测，瑠奈应该是解开了红色液体的谜题，所以才打开了这个柜子。但柜子里瓶罐排列整齐，纤尘不染。
化学实验室使用频繁，就算被挪动过，也看不出痕迹。
“有没有对人体无害的红色化学试剂？”仓持不太擅长化学，相比之下，他更擅长现代国语。
御幸沉默，他每一门都很一般，没有特别擅长的，也没有特别苦恼的。
怪不得他们当不成侦探。
“那……”仓持望着空荡荡的实验室，轻声问出了两人此刻共同的疑惑：
“瑠奈到底是怎么解开这个谜的？”
小凑亮介的故事并没有讲完，当那位学生摸到满手鲜血后，慌乱之下，他旋开了水龙头，将双手置于清澈的涓涓细流当中，可洗着洗着发现了不对劲，淋在手上的液体逐渐变得温暖黏腻，似有如无的腥味萦绕鼻尖，不祥之兆从四面八方朝他涌了过来，低头一看——
鲜艳秾丽的血液浇灌着雪白纤细的双手，浓郁液体似血带般缠绕着指尖，就连指缝也不放过，原本干净无瑕的双手，沾满了可怖的血液。
瑠奈怔住了。
原来如此，现在“洗手”的是千反田瑠奈。
“小凑前辈，这就是你让我摸水龙头的原因？”瑠奈抽了抽嘴角，因为摸到了奇怪的液体，顺带想着洗手，结果哗啦啦流出的，却是和血相差无几的暗红色液体，简直血流如注。
“如何？很逼真吧。”小凑亮介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纸巾，递了过去。
瑠奈看着水流逐渐恢复清澈，草草冲了冲手就关上了龙头。接过纸巾时，指甲边缘和掌心还留着淡淡的红痕，但她不打算再洗一次了。
“是啊，很逼真，”她擦着手，抬起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吓了我一跳。”
他挑眉一笑，说：“看起来不像。”
小凑亮介凑到瑠奈眼前，托着下巴仔细端详着她的表情，可能是因为太近了，她有些不适地皱起了眉，又或许是手上沾染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眉宇间隐约含着几分不耐烦，又见他一直盯着看，瑠奈故意对上了视线，她偏着头，颇有几分挑衅意味地睨着他。
“看够了？”
小凑亮介愣了一下，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种挑衅意味十足的眼神，啊，是仓持洋一。
是学来的，还是被仓持感染的？
“啊，看够了。”小凑亮介微笑，按捺下心中多余的疑惑，他示意瑠奈看向水池里的猩红液体，说道：“谜题显而易见，为什么水龙头会流出血液来？”
“终于出了个像样的谜题了。”瑠奈走到另一个操作台旋开水龙头，只是看了眼水流后，便关上了，她倒是不急，闲聊似的问起了小凑亮介，“那个学生找到丢失的东西了吗？”
“谁知道呢？”小凑亮介摊开双手耸着肩膀，“也许找到了，也许没找到，毕竟故事已经结束了。”
“停在‘洗手’就结束了？”瑠奈摸着水龙头的水嘴，化学实验室的操作台水龙头和日常所见的水龙头不一样，是三联水龙头，即有三个头的组合式水龙头，每个水龙头下方都有控制水流的旋转阀头。三联水龙头的水嘴要小一些，将旋转阀头调制最大，水流会成股流下，而不是像残缺的缎带一般抽流出来。
瑠奈接着说：“常规来说，故事的最后不应该是学生消失了，或者第二天他的尸体会出现在化学实验室里？”
“都可以有，开放式结局任你想象。”小凑亮介见瑠奈抽出操作台的抽屉，从里面掏出一把镊子来，他迟疑道：“……你这是？”
“开放式结局啊……”
瑠奈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随即旋开三联水龙头中间的水嘴，正是流淌类似“血液”的水龙头，拆开后，一股略微刺鼻的金属酸味，弥漫开来。
她先是看向水龙头管道内部，又向水嘴内部，最后用镊子夹出塞在水嘴里的棉花，放置在桌面上，棉花鲜红仿若血块，湿哒哒地洇开小片“血渍”。
小凑亮介沉默地看着她。
“起初只是好奇，为什么这一台的水龙头水流这么小，就算开到最大水流也是一抽一抽的。”
瑠奈“洗手”时就有察觉到“血流”的堵塞感，以为是学校夜里供水不足，但她尝试了另一台的水龙头，十分顺畅。
那么，她想应该堵塞问题应该出在水龙头上。
更何况，寻找“血液”的起因，不就应该先探究流出该液体的水龙头吗？
于是瑠奈拆开了水龙头，打算一探究竟。
水龙头整体铜质，从内部的光洁度来看不可能会出现红色铁锈水的问题。于是她看向拆卸下来的水嘴，找到的是这一团散发着诡谲化学气味的棉花。
“真是遗憾，上次化学考试我考得不错。”瑠奈将水嘴装了回去，她瞥向小凑亮介，“刚好知道一个既是红色又对人体无害的化学试剂。”
“硫氰化铁？”
仓持瞧着手机上搜出来的答案，慢吞吞地念了出来：“额……是硫氰酸根离子与三价铁离子反应生成的络合物，呈血红色。糟糕，好拗口，完全看不懂！”
“让我看看，嗯，额……我记得上次考试考过。”御幸回忆了下，他和仓持都及格了，瑠奈拿了个不错的分数，“所以说，从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是这个？”
“应该是的。”仓持又说，“瑠奈刚好知道这个，打开药品柜里找到了相对应的药品，解开了谜题，然后拿到了纸条。”
仓持还记得他们在假发里捡到的纸条，理所当然认为瑠奈也拿到了。
御幸看着手中的纸条，不由喃喃发问：“那她拿到了几张？”
“这是第三张了。”
瑠奈打开药品柜，挪动硫□□的罐子，下面压着一张写有“た”。
她之前拿到的是“す”和“っ”。
三个字也组不出像样的词语来，她最多可能还要收集四张，拿到七个字词组成一句话，揪出躲在小凑亮介背后的委托人。
“恭喜，拿到第三张了呢。”小凑亮介笑看着瑠奈，亲自为她打开了化学实验室门，在踏上三楼台阶时，瑠奈下意识地回了头，看向二楼另一边的深处。
“想去拿回手机？”
“我好像听见了一也君和洋一君的声音。”
小凑亮介加深了笑容，他扶着墙壁，手里握着唯一能与外界通信的手机。
“可能是错觉吧，今天是难得的假日，仓持应该会去御幸宿舍打游戏。”
“只要不是通宵打游戏就行。”
瑠奈常常惦记着他们两个，除了那两个人的棒球外，她也会想着仓持的游戏，御幸的料理等等一些琐事。
对他们，她一直保持着偏爱的宽容。
直至瑠奈和小凑亮介上了三楼后，御幸和仓持才来到化学实验室门前，如同上文所述一般，仓持吞了吞口水，隐着些激动，又藏着些害怕地说：
“打扰了。”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硫氰化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