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春甲初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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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手，伊佐敷君。”
伊佐敷纯恍然回到童年，变回那个小小的自己，挥舞着投手手套，站在低矮的土墩上。他模仿着甲子园播音员的腔调，像正式比赛报幕那样，清晰又稚气地喊出了自己的名字。
手臂刚刚扬起，一阵风忽然卷过。
四周景物骤然切断、变化。似是复古胶片一般，将旧的、坏的、烂的剪掉，换上新的、好的、美的。
故而，广阔无垠的中外野在他周身铺出一片片新绿来，伊佐敷纯还没搞清楚状况，就看到身旁的队友拼命向他挥臂示意。
是在干什么？
伊佐敷纯后知后觉，抬头一看。
蔚蓝色天幕上缀有一轮极为刺目璀璨的太阳，一点灰白色的暗影从远方飞来，他本能地伸长手臂，向暗影奔去。
无论路途多么遥远，他都要跑过去，这是中外野手的使命。
可无论怎么奔跑，那颗球始终悬在触不到的远方。
无论怎样伸长手臂，手套与球之间，总隔着一段抓不住的距离。
奇怪的是，那颗球坠落的速度并不均匀。
时而像在风中飘荡，缓缓而下，时而像被无形之手猛然掷落，疾速逼近。
伊佐敷纯瞪大了眼睛。
他整颗鲜红的心脏，已经拴在那颗球上了，从高空一同垂直坠落。心跳声敲锣打鼓，在胸腔里隆隆轰鸣，刺激着他，宛若一枚尖锐的针没入他的喉间。
“给我接住啊！！”
伊佐敷纯猛然惊醒，胸口剧烈起伏，原来是梦……
“醒了？”
看向自己的左手边，是结城哲也。
“嗯。”他揉着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起来。
伊佐敷纯环顾四周，自己正坐在驶往阪神甲子园附近酒店的巴士上。
因为距离抵达目的地还有一段时间，他便靠着窗小憩了片刻，没想到竟坠入了一段零碎的梦境。
“什么梦？”结城哲也问
“忘了。”伊佐敷纯已经想不起来了，身体里却还残留着一丝紧绷的悸动，他撇了撇嘴，“估计不是什么好梦。”
“梦都是相反的。”结城哲也声音平稳，“也许，会是件好事。”
“没有什么比来甲子园更好的事情了。”
伊佐敷纯望着窗外流动的景色，他自认从过去，到未来，都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事情了。
结城哲也微微一怔，随后点头。
“说得对。”
伊佐敷纯“嘁”了他一声，刚要低头看手机，余光忽然被窗外一抹魂牵梦萦的轮廓给攫住。
他猛然贴近玻璃窗。
“那个……”
在不断飞掠的景色缝隙里，那座圆弧形的建筑，正安静地浮现在远方。
“是甲子园！”
伊佐敷纯像发现新大陆般，大声地喊了出来。
少年们都贴上了这一边的窗户，即使曾在电视里看过无数次，在杂志上读过千百回，听旁人讲述过无数遍。可当它真的出现在眼前时，一种近乎窒息的紧张感仍攥住了每个人的呼吸。
仅仅只是一个遥远的剪影。
却瞬间点燃了巴士里的气氛。
“那就是甲子园？”
“有些看不太清楚……”
“明天就要去那里彩排开幕式了。”
“期待。”
“进了甲子园，能找到女朋友吗？”
“笨蛋。”
片冈教练静默地等待了片刻，才起身将满车的骚动轻轻压下。他重新坐下时，向来严肃的唇角，扬起一道极淡的笑意。
甲子园的魅力，莫过如此。
巴士一停下，伊佐敷纯便冲出了巴士，他张开双手，深呼吸一口气，仰天大笑。
“甲子园！本大爷来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凑亮介背着包缓缓走了下来，他不冷不热地说道：“纯，这里是甲子园附近的酒店，你应该对着那边喊。”
“……”
伊佐敷纯浑身一僵，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嗓：“都差不多。”
居住的酒店坐落于阪神甲子园附近，徒步需要七分钟，只需要转个身就能看到甲子园了，地理位置堪称完美。
不止如此。
伊佐敷纯仰头看向面前高耸入云的高楼大厦，不由惊叹：“这就是我们要住的地方？这也太奢侈了吧！”
酒店气派非凡，门前喷泉随着音乐起伏，大堂设计简约典雅，却处处透着不凡的格调与华美。
这种酒店……是他们这种平头百姓住得上的？
没想到学校对他们这么好啊！
“这多亏了千反田先生。”高岛礼推了推眼镜。
这是赤司集团旗下的酒店，鲜少会有学校选择这里，原因无他，价格不菲。
但千反田先生认为要在条件范围内给予选手最好的环境，于是大手一挥，利用职务之便，自掏腰包定了这里。
“他到底多有钱？”
伊佐敷纯寻思瑠奈也不是那种梳着蛋卷发型，住在山顶别墅，张口就是“哦吼吼吼”的大小姐。
平常见她都是普普通通的校服，上下学都是徒步加电车，吃饭除了便当就是食堂，学习方面也会犯点难处。
“她真的大小姐？”伊佐敷纯不由得思索发散，难不成是真假千金！？
小凑亮介一个手刀砍了过来，“别看你那些少女漫画了，别瞎想些不可能的事情。”
“你要看吗？恶役千金系列。”
“不要。”
可恶，整个棒球部就没人能和他讨论少女漫画，伊佐敷纯可恨，什么时候来个爱看少女漫画的新生啊！
正在长野县跑步的泽村荣纯打了个喷嚏。
上一秒还在苦恼天涯无知音的伊佐敷纯，下一秒就发现了新鲜事物。
“啊！这个，你们来看这个！”
酒店门口摆了个瞩目的立牌，长方形白色硬纸，有半人高，字迹工整，内容清晰。
顶部横写红字：必胜。
中间竖写黑字：第X0届选拔高等学院野球大会，东京代表，私立青道高等学校，野球部，御一行様。
伊佐敷纯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些字上，与有荣焉的心情涌上心头。
原来这真的不是梦，而是事实。
他咧开嘴，笑容灿烂：“拍个照，留个纪念吧。”
说完，伊佐敷纯便挥手招呼众人。
结城哲也第一个响应，却迈着沉稳的步伐径直走到了最前排。小凑亮介笑眯眯地，却不由分说地将这位沉默的队长请到了后排，自己则顺势占据了前排的有利位置。伊佐敷纯假装没看见，又一把将增子透拉了过来，安排他和结城哲也并排站好。看着这两个过分挺拔的身影，他在心里忿忿地嘀咕了一句。
仓持洋一默不作声地蹭到了前排，挨着小凑亮介，却十分懂事地半蹲下来，确保自己的身高绝不会僭越身旁这位笑眯眯的前辈。御幸一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憋着笑，灵巧地找了个角落，正好在伊佐敷纯身后，结城哲也的另一侧，确保自己的上半张脸能刚好入镜。
藤原贵子微笑着站到了小凑亮介的另一边，她轻声说了句“大家，这样比手势或许会更可爱哦”的话，随即在身前比出一个反向的剪刀手。众人像是接到了什么有趣的指令，纷纷有样学样，一时间，各种略显生涩却努力模仿的反剪刀手出现在了画面里。
“超——可爱啊！”负责拍照的经理梅本幸子看着屏幕上笑容明媚的贵子学姐，脱口而出。但当她视线扫过旁边的男高中生们时，又有点忍俊不禁。
结城哲也表情严肃，仿佛在执行重要任务，比出的手势却是一丝不苟的辣妹风反剪刀手，反差感十足。
增子透前辈似乎有些害羞，满脸通红，那巨大的手掌在脸边比着同样的手势，显得格外笨拙又认真。
御幸一也则完全在作弊，仗着被伊佐敷前辈挡住半边身子，只是敷衍地比了个普通的剪刀手。
令人意外的是，仓持和小凑亮介这对二游搭档，竟与这辣妹手势产生了奇妙的融合，毫无违和感。
至于伊佐敷前辈……这手势在他身上已经完全失去了原本的味道，只剩下一种雄赳赳、气昂昂的豪迈气势。
糟糕，太好玩了。梅本幸子想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顺手就把照片发给了留在学校的千反田瑠奈。
她没想到瑠奈竟然秒回。
‘笑死。’
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
“……”
梅本幸子盯着这两个字，实在想象不出瑠奈笑死的样子。在她印象里，瑠奈即便是看最有趣的搞笑艺人表演，恐怕也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吧。
收到照片时，瑠奈正在课间休息。
因为棒球部参与春甲，教室里顿时空了不少位置。最空旷的，莫过于瑠奈周围。她的前桌与后桌都空着。即便偶尔有人试图来搭话，也常因她那份不感兴趣的态度而悄然退却。
她仿佛身处一片无形的真空地带，安静，疏离，让旁人只可远观。
不少同学暗自咬着手帕，欲哭无泪。
为什么即使那群棒球部的家伙不在了，还是无法靠近千反田同学啊！
瑠奈正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发呆，手机的震动将她唤回。点开消息，梅本幸子发来的照片跃入眼帘。
看着照片里那群姿态各异、努力比着可爱手势的笨蛋们，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可转念一想自己因为非棒球部成员，而不得不留在学校里，得等到正式放了春假才能走，又拉下了嘴角。
有得必有失，得到了回家部的自由，自然也要失去一些东西。
“唉……”
她听着上课铃声，愁容满面地掏出了课本。
希望他们能坚持到她过来。
“春假是什么时候？”伊佐敷纯总感觉少了什么，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拍完照后，结城哲也提起了自己的行李包，顺口回答：“25号。”
“现在是16号。”伊佐敷纯看了下手机，“明天我们要去甲子园彩排开幕式，后天就正式开始了。25号啊，刚好是第三回战的前一天诶。”
他揶揄地看向御幸和仓持，“你们两个可得加油啊，要是坚持不到第三回战……啧啧。”
“纯前辈是对自己没信心吗？”御幸戏谑一笑，他推了推眼镜，“我可是冲着冠军过来的。”
“你这小子口气够狂啊！”伊佐敷纯一把勾住御幸的脖子，由于身高差距，御幸不得不向后弯腰，原本整齐的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勉强原谅你一次，要是拿不到优胜，你们两个就去千反田面前切腹谢罪吧！”
“诶——”
这时，片冈教练拍了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力。
“好了，给我安静下来。”他紧抿着唇，视线一扫，所有人安静了下来，片冈教练继续说：“现在去太田部长那里领取房卡，两人一间。拿到卡后回房整理行李，稍后集合用餐。未经批准，任何人不得擅自外出。”
“是！”
青道棒球部人数众多，即便三年级退役，剩下的一二年级队员也超过六十人，房间至少有三十间。
太田部长延续了青心寮的分配方式，结城与御幸一间，增子与仓持一间，小凑与木岛一间……走读生则根据个人意愿选择室友。
这安排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赛程顺利，他们将在这里度过近半个月的时光。至于能否坚持到那个时候，却不是太田部长能决定的。
此刻，他连呼吸都在祈祷，祈祷这些孩子的汗水与努力能换来回报，祈祷自己也能在这奢华的酒店里多住些时日，多沉浸片刻于甲子园的空气中。
在太田部长无声的期盼里，三月十八日，春季甲子园的开幕式如期而至。
三月，倒春寒的时节。阳光暖得晃眼，风却冷得刺骨。
教室里，瑠奈趴在桌上，悄悄拿出了手机。
此刻，正是开幕式直播的时间。
她甫一打开，播音员的声音便透过耳机传来：
“青道——东京，五年，第十八回。”
伴着简短而有力的报幕与激昂的乐曲，那支她一路见证的队伍，踏入了画面。
走在最前方的，是高举优胜旗的结城哲也。他面容肃穆，步伐沉稳。身后，是她所熟悉的那些少年。
瑠奈托着腮，将手机举高了些。
即便以怪物东清国为首的三年级已然退役，这支队伍依然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强硬而磅礴的气势，宛如寂静燃烧的蓝色火焰。
瑠奈静静地看着，就算打了上课铃也没有放下手机，直到青道队伍走过，她才取下耳机。
此时，来自全国各地的队伍陆续走来，她目光淡淡扫过，刚看到来自和歌山的智弁学园过去后，老师充满压力的视线扫了过来，不得不放下手机。
可在按下锁屏键的前一刻。
她看见了伊佐敷纯。
吹奏乐的节奏如浪潮般涌动着，他跟着节拍踢出正步，踏入那片深沉的黑土。刚一进入，早春过于炽烈的阳光便晃得他睁不开眼，他下意识闭了闭眼。
再度睁开时，播音员的声音恰好落下：
“中外野手，伊佐敷君。”
他低头看了看紧握在手中的外野手套，微微抬了抬帽檐。目光扫过这片广阔的球场，掠过看台上涌动的人群，最终落回脚下，柔软而真实的草坪。
伊佐敷纯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用力按捺下去。
“甲子园吗……真好啊。”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春甲初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