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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6.8.28 山之白2 ...

  •   轻舟如投梭进了峡谷,两岸山崖刀削斧劈,水花冲天如雷霆相斗,古木苍藤尽显昏暗。

      船头破开灰暗的江面,竹篙被顶得往回弹,沈辞盈虎口发麻,攥紧篙杆再往水里扎。

      窄峡急流,易守难攻,抬头月光只余一线,就像棺盖的缝。

      三百多口人在沈辞盈身后,她要带着败军往家赶。

      穿过去,自家楼房、梯田船坞都还在,太阳升起时就又有饭吃,有床睡。

      等她们水寨把漏了的船补上,身上的伤养好,一缓过来,就打回去!

      到时候,走南边那条水道,绕到敌寨屁股后面,狠狠报仇。

      她们澹湖寨从来没有认输的孱头!

      沈辞盈撑篙开路,船头直直切进石缝。

      两团黑影缩在礁石后头,卡着最窄的水道。暗礁后面,刀刃白光贴着水面,越发冷亮。

      有伏兵!

      黑暗里,沈辞盈凝神静气,面容还是光洁饱满如芙蓉,一双眼睛却愈睁愈亮。

      后面几十条船他们吃不下,但头船一翻,带路的一死,澹湖寨的几十只船,就堵死在这道石缝里了。

      沈辞盈悄悄松开篙,反手轻抽出后腰短刀。

      瘦子借水势跃上船头,脚还没踩实,白刃相接,沈辞盈尖刀已经砸上他右手腕骨。

      手起刀落,咔嚓一声,瘦子短剑脱手,砸在甲板上弹起。

      礁石后,臂弩弦响被湍流声压过了。沈辞盈眼角余光扫到一点寒芒,已经到了跟前。

      她侧身,箭锋擦过左臂,撕开衣袖。皮肉翻卷,温热的血顺着小臂淌下来。

      痛意还没上来,沈辞盈已经和瘦子在船头撞成一团,短兵相接,贴身肉搏。

      贴得太近,月色太暗,第二支迟迟发不出来,担心误伤瘦子。

      船在晃,两侧是暗礁,翻不得,卡不得,背水一战。

      沈辞盈右脚踩死船帮,借水流把船身往左一送,肩膀狠撞过去。

      善战者,求之于势。

      瘦子脚下一空,惨叫一声栽进水里。

      咚。

      水下的尖石接住了他,血从江底翻上来。

      壮汉弃了臂弩,跃上甲板,短斧劈头砍下。

      斧风压顶,沈辞盈矮身避其锋芒。短刀贴地而起,抹过他的小腿。

      夸嚓一响,壮汉单膝砸在木板上。

      没等他抬头,刀柄倒转,死死凿进他太阳穴。

      壮汉闷哼一声,眼珠上翻,短斧当啷落地。

      一击毙命。

      沈辞盈起身,一脚将他踹入船外的急流。漩涡卷住他,咕嘟咕嘟,水面合拢。

      船身擦过石壁,石棱刮开沈辞盈左裤腿,蹭掉一片皮肉。

      血顺着小腿淌进草鞋,踩下去咕叽一声。

      身被数创,未及裹扎,左臂箭伤被扯得发麻,沈辞盈换了只手撑篙。

      重重叠叠的水影里,夜色如薄纱,轻罩着一身黑底蓝纹窄袖短打的女郎。

      银链链的月光下,鸦雏色鬓发被夜风摇得些许松散,明眸横波流转,分外清艳。

      船头探出石缝,群山褪去,旷野莽莽苍苍,江流平阔浩荡。

      身后的暗色里,有丢掉了的柳湾、芦苇荡、石门槛,有经营了多少年的渔场和浅滩。

      沈辞盈回望,目送那些水面退进夜色里,抹去脸颊上的碎发,可按下去又翘起来几缕。

      她仰头再看前路,圆月随波荡漾,天地越显浩瀚,水光接天,澄澈空灵。

      湿润花甸吹来和风,簇起细浪,揉碎点点渔火,化作满江星月。

      沈辞盈盯着那几点渔火看了半息。

      以前几次转移,后面被箭雨撵着,前面不知往哪拐,篙入水时手都打抖。

      但是这次沈辞盈亲手定好了路线时辰,走哪条水道。

      前面水声汩汩,身后桨声幽轧,人还在,船还在。

      她们做到了,留得青山在。

      沈辞盈是澹湖寨的神女,就管开水路,祭河神。

      寨主沈柏如是她的养父,打仗日用统统归他管。

      三十多年前,阿爹还是上一任容阳寨主的儿子时,赈灾安民之际,被叔叔夺了位。

      老寨主活活饿死在大船上,阿爹察觉不对,拼死带着好弟兄杀出一条血路。

      暴霜露,斩荆棘,人人悍勇,拿命换地,才打下北边西边,有了今日的澹湖寨。

      而容阳寨那边开了先河,频频换代,杀子屠兄,弑君鸩母。

      血雨腥风之中,谁都不记得曾经寨规,甚至连贫苦百姓都劫掠。

      只有一个念头从不动摇:吞并澹湖寨。

      眼下两个寨子打了小半年,澹湖寨西边的地已经快丢光了。

      每丢一段,就要溃败转移,往退一步的地方扎。

      一退再退,有无可退,五天前就爆发了血仗。

      也是这般夜黑风高的江滨,哥哥沈随山把沈辞盈往身后护的时候,乱刀已经落下来了。

      长戈相拨,刀光雪亮,月色暗淡,大片大片的血迹,晕开妖异的夜紫色。

      哥哥往后倒,压在她肩上,沉甸甸的没有再动。

      往后几天,哥哥重伤不治,阿爹和弟弟都悲痛不已。

      又一夜寒风凛冽,满地成霜,沈辞盈掀开帐帘,膝盖砸向冻土,跪在阿爹面前。

      炉火熊熊,阿爹解下了头上葛巾,白发蓬乱,颈上暗红色的刀疤忽明忽暗。

      哥哥死后,沈辞盈再没向阿爹求过什么了。

      但是这一次,兵败如山倒。

      澹湖寨连连溃退,已经元气大伤,甚至造船修船的那几口人,全折在里面了。

      船坏了没人修,漏的补不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沈辞盈算得出来,再打下去,容阳寨接着赢,澹湖寨只会无谓地死更多父老乡亲,还不如主动撤退啊!

      “阿爹,求您让我带寨子回石缝吧。”

      沈柏如拨火的铁钳悬在半空。

      “人还在,缓过这口气,”沈辞盈抬眼看他,通红的手指蹭过冻土,“就还能再打回来!”

      女郎的声音柔和清越,残酒樽在火堆里晃了晃,地上洇出泥水,她裤腿湿透了一小片。

      夜色流转,火光掠过她的眉目,鬓角几缕碎发散落,唇色发白,背后被冷汗打湿。

      乌眸深深,小扇般的鸦睫浓密蜷长,微微颤抖着,依旧安静而坚决地仰起头。

      长夜迟迟,沈柏如盯着她,终于把刀往桌上一拍,“阿盈,你去收船。”

      转眼云雾过山,江水湿重,阴气绵绵,枯树枝上,乌啼愈发凄厉。

      沈辞盈听哥哥说,十几年前,上个神女霍澈奶奶也是夜里被乌鸦惊醒。

      她到荣江边捡回了一个哇哇大哭的女婴,亲手抚养成人──也就是沈辞盈。

      后来,奶奶夸她水性好,把水路教给她,十五岁那年三月三,沈辞盈就接过神女的位置。

      有了哥哥和弟弟轮着劝,同年沈辞盈也被挂名记为寨主养女。

      如今已经是她当神女的第四年。

      沈辞盈低垂着头,竹篙一插,船身顿住,回身数人头。

      月被云遮,江面骤暗,寒冷沙洲上惊起一片雁群。

      下艘船上,打头的少妇从她面前过,背篓歪了,露出半截竹筒和一把干蕨菜。

      臂弯里还抱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

      孩子两只手捏着一只布凤凰,蓝线绣的翅膀,尾巴拖了一截。

      “狗……布狗狗没了……”小女孩瘪着嘴,声音又细又哑。

      圆脸上眉毛皱着,眼泪挂在腮边。

      短短的手指头攥得紧,像怕一松手布凤凰就也没了。

      “明衣别伤心,回去姐姐给你做布狗狗,红的,蓝的,跳的,躺的,各种各样。”

      李明衣抬起眼,看向头船上这个带血的姐姐。

      姐姐脸上有血,胳膊上也有血,可那双眼睛大大的,亮亮的,望着她,一点也不吓人。

      李明衣忘了哭。

      沈辞盈看着她手中的布凤凰,想起小时候奶奶讲过,她们丰族人有一对相爱的祖先。

      她就记得,盘瓠替高辛帝取了敌将首级,高辛帝本来许了公主,可盘瓠是条狗,高辛帝就要毁约。

      公主自己干脆把斗篷往身上一裹,大步跃上五彩神犬盘瓠而去。

      从此,公主化为凤凰,与神犬长厢厮守,织木皮为衣,染草实为彩,丰族人都是她们的后代。

      沈辞盈轻轻转开目光,继续数着澹湖寨的人。

      又一个妇人自己攥着包袱,低头理了理腰后短凤尾,怕绞进缆绳。

      暗夜中银饰偶尔闪一下,衣裳黑底蓝纹。

      男的绣神犬,腰后一截短尾巴。

      女的绣凤凰,腰侧一块红三角,高辛帝印章的一半,意为女子顶半边天。

      这些人面庞柔和,眉眼温润,常年在水上山上,吃得好,动得多,身子骨匀称。

      只不过,中原人总在骂她们放荡,见一面骂一次,朝荣江里吐口水。

      虽然丰族人嫁娶都有,娶女婿、嫁女儿,男女都入族谱。

      但中原人不懂,只会穷讲究,讨人厌得很。

      唱歌就是唱歌,喜欢就是喜欢,丰族的一代代人都像祖先一样率真纯粹。

      每年三月三河神祭,少长咸集,对歌打擂台,唱到编不出词。

      年轻女郎纷纷送给心上人彩带,上面纹样也算她们的文字。

      沈辞盈编过好几条,今年新编了个花样,几艘大小船只,还没想好送谁。

      这些船可是她在奶奶带着霉味的木头书架上,翻出朝廷还鼎盛时,招安寨子给过的造船图纸。

      那时候,自家澹湖寨还没从容阳寨里分出来呢。

      可惜,后来几代君王昏庸,吏治腐败,图纸失传,朝廷的造船反倒不如自家寨子了。

      再加上寨子精通水路,在东南边疆,朝廷鞭长莫及。

      林林总总,澹湖寨打劫官船,和朝廷为敌很久了。

      但从不欺负百姓。

      周边种地的、打鱼的穷苦汉人,和寨子换了多少年物资,鱼换盐,麻布换山货。

      这两年来换盐的百姓脸颊上长了点肉,不像之前面黄肌瘦,时不时饿死人。

      这些人说朝廷闹改革,沈辞盈搞不清改了什么,但看得到那些人面相都舒展了。

      凤凰装的短尾巴在腰后晃,沈辞盈握着篙,站在头船。

      山是自己的山,水是自己的水,老竹林、梯田、码头船坞都是。

      两边的火光,她撑篙的时候都数得出来。

      上游三十里,容阳寨的前哨楼杵在崖壁上,夜里点火,光映在水面上一晃一晃。

      下游,朝廷的巡检哨换了新的一批兵,比上一批年轻,眼睛比上一批亮。

      岸边细草清新,红枫影影绰绰,沈辞盈转身朝石缝喊:“贴右走,跟紧!再过两段就到家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26.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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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欢迎来专栏玩! 盛产破镜重圆、酸涩复合、恨海情天/ 已完结四篇 (1)古言 张扬女商X清冷废相gbg he 《残废美人》 (2)西幻神话bg be 《花神与熵》 (3)西幻神话gl be 《狩猎烟草》 (4)废土 女贵族和她的人造人bg be 《她的人造人回来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