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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胡先生传 (茶馆诵经人) 我只是照本 ...

  •   我只是照本宣科,他却像听见了天雷

      第一部分:我在茶馆念经,不为传法,只因觉得比说闲话体面

      鄙人姓胡,在这岭南小镇上,认识我的人都客客气气地尊称一声“胡先生”。

      倒不是我真有什么经天纬地之才、或者学富五车之能,实在是因为我这个人,一来坐得住,能在茶馆泡一整天而不显焦躁;二来说话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紧不慢,不至于惹人厌烦;三来嘛,许是年轻时读过几本闲书,脸上好歹还残留着三分似是而非的书卷气,看着不像纯粹的粗人。

      如今年纪大了,筋骨不比少年时。早年那点小生意早已歇手,田里的力气活更是干不动了。守着点微薄的家底,日子过得清闲,却也难免有些无所事事的空落。

      于是,这镇口的老茶馆,便成了我每日必去的落脚处。我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清晨,拎着我那本边角都磨得起毛、纸张泛黄的《金刚经》,占据茶馆靠窗那个最安静、光线也最好的固定位子,然后便开始旁若无人地低声念诵。

      说是念给谁听?其实并非如此。我既不为超度亡灵,也不为普度众生。
      一来,这经文念得熟了,朗朗上口,如同一种精神上的舒展;二来,茶馆老板觉得我这么个“先生”每日在此念经,能给他这小小茶馆添几分雅致,故而我的茶钱是全免的;这三来嘛,比起听周围茶客们谈论那些东家长西家短、或是带着酸气的牢骚是非,我觉得念诵佛经,好歹显得更庄重、更体面些。

      我不执着于求神拜佛,保佑什么;也从不试图去向旁人宣扬佛法,让人皈依。
      我只求一份内心的安静。念到让自己不觉得心烦意乱,便足够了。

      那天,我和往常一样,沉浸在那种流畅而麻木的诵读节奏中。当念到那句: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正是念得最为顺口之时,恰巧一缕清晨的金色阳光,如同精准的箭矢,透过屋顶青瓦的缝隙,不偏不倚地打在经书的这行字上,我甚至感觉自己的嗓子都因为这巧合的光亮而更通透了些。

      就在我习惯性地翻过一页,舌尖即将吐出下一个句子的时候,一个带着山野气息、略显局促,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这位师父……您,您刚才念的……是什么?”

      我循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年轻的后生,肩上还压着一担沉甸甸的湿柴,满脸的汗水混着尘土,在阳光下闪着光,一身粗布短打沾满了山间的草屑和泥点。

      我心里下意识地“咯噔”了一下,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与讶异:
      怎么……连这等做苦力的粗人,也听得懂“无所住”这般精微的义理?

      但多年养成的涵养(或者说,是那种读书人的矜持)让我脸上依旧维持着平和而疏离的微笑,用一贯平稳的语调回答:
      “是《金刚经》。湖北黄梅山,弘忍大师宣讲的佛法。”

      他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嘴里无意识地跟着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然后——没有任何预兆地,他转过身,挑起那担柴,径直就走了。

      没有再多问一句关于经文的含义,没有少说一个表示谢意的字。
      我就那么看着他挑着沉重的柴担,步履沉稳地,一步一步融入了街道上渐渐多起来的人流,背影越来越远。

      一种奇异的感觉,毫无缘由地攫住了我。
      我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我刚才念出的那句“应无所住”,于我而言,不过是如同呼吸般自然的、随口而出的音节;
      而于他,方才那一刻,却仿佛是被九天之上骤然劈落的雷霆,直直地击中了灵魂深处!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听经闻法,不是为了显示恭敬而点头,不是为了祈求福报而礼佛。
      而是——
      真的被那句话,撼动了生命的某个根基。
      不是表层念头动了动,是连根拔起、地基摇晃的那种“动”。

      【茶馆诵经人传·第一章·第一部分完】

      第二部分:他说完就走了,可我从那天起念经都不敢快了

      自那天之后,我依旧每日准时出现在茶馆那个靠窗的老位子上,面前摊开的,也还是那本熟悉的《金刚经》。

      表面上,一切如旧。
      可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我再也找不回从前那种毫无挂碍、如同小溪淌水般的“顺口”之感了。

      我开始频频地卡壳。不是喉咙干涩,也不是忘了词句,是心,滞住了。
      以前我念到“无住”,是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潇洒腔调,仿佛自己已然置身事外;
      可那之后,每当“无住”二字即将出口,我耳边便会无比清晰地回响起他重复那句话的声音——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那声音,不像是由自他的唇舌,
      倒像是从他身后那沉甸甸、浸透着汗水与山林气息的柴担里,自然而然滚落出来的,带着泥土的重量和生命的温度。

      偶尔有相熟的茶客,带着几分真诚或几分客套地问我:“胡先生,您念经念了这么多年,想必早已深得三昧,究竟有何体悟?可否与我们分享一二?”
      若是从前,我或许会搬出“内心清净”、“平和喜乐”之类的套话。
      但那次,我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惘,回答道:
      “这世上,有些人哪怕念诵千句万句经文,心神可能还在庙门之外徘徊;可有些人,只需听见一句,便已头也不回地,朝着深山最深处走去了。”

      后来,陆陆续续有消息传来,说那个当年挑柴的岭南后生,名叫惠能,成了禅宗赫赫有名的“六祖”。
      说实在的,我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并无太多惊讶。
      因为就在那天,在茶馆熙攘的晨光里,与他目光相接的瞬间,我就已然明白——他那双清澈而专注的眼睛里,根本就不是想来听我讲解经文的,他来到我面前,只是为了聆听他自己内心深处,被那句经文所激起的、那一声石破天惊的轰鸣。

      我念经念了几十年,念得越来越流利,越来越快,仿佛是一种值得炫耀的熟练;
      而他,只听了一句,便转身离去——走得那么缓慢而坚定,目标明确,义无反顾。
      他甚至没有留下来,问我究竟什么是“所住”,什么又是“生其心”。
      他不是来向我寻求答案的。
      他来到我面前,仅仅是为了印证,印证他刚才从虚空中捕捉到的那一声惊雷,并非是自己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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