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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待得,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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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可以做多少事?
十年间,女帝好似被谁催赶着,争分夺秒,继续不遗余力整顿吏治、兴修便民设施;划下良田红线,遏制土地兼并;普施教书育人,广提寒门,以缓解阶级固化;国仓外,大建济民仓,力求冬日不饿死、冻死一人。
这些算是一个明君都会做的,但有一条,有识之士发觉:女帝竟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编进书册,下至小学塾,上至国学,无人不耳熟能详。似乎要将这一念头,深深刻入每个人的心中。
不理解者,谓之狂悖,祸害祖宗江山;理解者,谓之万世为民计。
“喂,书呆子,都穷得吃不上饭了,还抱着你的书呢?能当饭啃吗?”施粥棚前,几人对着一名衣着破烂顶着寒风,仍在用功的书生嘲笑。
书生白他们一眼:“你们懂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今日你们瞧我不起,来日你们攀我不上!”
几人哈哈大笑,书生不以为意。
轮到他,王莳多给他两个馒头:“心有定气,小子有前程。”
“过奖。”
书生走后,王莳眼神示意,孙鹤飞追上去给那书生一只装了些许钱财的荷包。这些年他们都是这么过来的,施粥档口,若遇到特别困难,或这种志长财短的,他们都会相助一二,以期为国多储备一些人才。
人们散去,孙鹤飞一边帮她收拾,一边问:“这两年看你越发心定,不再怨女帝,是想通了什么?”
“我什么时候怨女帝了?”
“你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
王莳不说话,而后轻叹一声:“你说得没错,起初我是怨的。如果女帝想就这么打发我,如何又要花心思历练我?但渐渐的我有了些头绪。女帝为何要让我主持济民仓的建立,为何要我亲到一线?后来遇到危险,你突然出现,我就知道我没想错。女帝要我到这里来是希望我明白什么?”
怨气之后,她愈发清醒,有些东西不亲自去经历不能体会,比如:想要托举每一个生命有多不容易,需要多少财力物力,需要顶住多少压力,需要多少耐心以及一刻也不能忘记初心、变得麻木。
女帝不是要放弃她,孙鹤飞亲自带领暗卫一直守在她身边,明白这一点后,她开始用心领会女帝要她感受的东西:百姓安居乐业的重量,生命的重量。
近年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言论扩散,小儿也能说上一说,孙鹤飞尚且不明白女帝的用意,她心中最后一块拼图已经拼上。
关于女帝最后要做什么?女帝为何会选择自己,以及她对自己的期望,她心知肚明。
她抬头遥望太安城,虽然看不见,但她知晓夕阳金色的光一定洒满千秋殿。“您的用心,我一定会承接住。”她在心中暗暗发誓。
十年有多长?
白驹过隙。
“时间过得真快啊。”琅寰替伯川画好眉,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真希望时间永远停在当下。”她拿镜子给伯川。
“怎么忽然感慨?别担心,我会陪你很久。”
这十年,他们过得很开心,琅寰不再惹他生气,他也不再动离开的念头。他们像寻常人家的夫妇,相互搀扶、相依为伴,他们坦诚相待、无话不谈,只是都避开了一个话题:时间。
虽然有他的气息护持,琅寰比常人衰老得要慢些,但她两鬓仍旧逐渐生出白发。她不再那么爱照镜子,伯川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陪她到最后。哪怕那一天终究会来,也能多陪一天是一天。
他想起老树的话,当初老树说他们是孽缘,他还不信,后来琅寰算计他,他很生气,却也没觉得是孽缘,可现在,他说不准了。
好像老天跟他们开了一个玩笑,如果注定只能同行这短短一程,为何又要遇见?他讨厌这种连他也无能为力的状况。
他想都不敢想,有一天亲眼看她在自己怀中死去,自己该怎么办;不敢想如果天地间再没有这个人,自己还能回到那个没有遇见过她的伯川吗?
他只期望那天晚点来,期望连接他们的那根红线不要断。
“我替你挽发。”琅寰拿起梳子一点点梳过他繁密的青丝。她喜欢替他描眉,看他在自己笔下美如春花,一如最初;喜欢替他挽发,如今替他挽发她已是信手拈来,他的发丝手感很好。
挽起发髻的时候,她顿住。伯川问怎么了,她糊弄过去,握着一绺银丝的手却微微颤抖。
回头她回到千秋殿,直奔密室。密室中别无其他,唯供一盏长明灯。长明灯燃烧了十年,火焰不灭,而今从无变化的火焰已然黯淡,好似下一刻就会熄灭。
“待得,他重现白发,长明灯黯,便是时候了。”袁成道的话在她耳边响起。
“不不,再等等!”她惊惶失措去剪灯芯,然而无论她怎么剪,火都无法重新明亮。“别这样,再给我们一点时间!我还没有,准备好……”还没有准备好与他分别。
没有人回应,只有脆弱的火光,又暗了几分。
“真的要这么做吗?”苏哲不忍,“这样对神君来说会否太残忍?况且,有神君坐镇,四方靖平,倘若神君不在,只怕蛰伏已久的豺狼们会再掀风浪。”
案前半支颐的人,鬓发已花白,眼神却依旧坚定:“他护佑人世四十载,仁至义尽,我等不可永仗他人的护佑。这一回,朕要放他自由。”袁成道的话,她不敢忘记,这回他若再入魔,天地乾坤无人可救。
她决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他本是远离凡尘的“神”,被她强行拽入人间,他得道本非是受了人间的香火,他不欠人世什么。
四十年被困,足够了。他应该要回到鸟语花香的神渺山,回到广阔的天地,回到他成神的正途。
“我说过会还你自由的。”她痴痴地笑,却流下泪,“只是四十年为何过得这样快!”
凡人于神,终究不过朝生暮死,蜉蝣一瞬。
女帝与神君很恩爱,几十年独宠一人,后宫很久不进新人。
但没想到,女帝年近花甲,却起了逐色的心思,后宫再办喜事,竟一下子有两名新人被抬进宫。
琅寰突然闹这一出,伯川气晕了,然而无论他几时去找,她都避而不见。每日却有不少消息传入他耳中:什么新人如何唇红齿白,二八芳华;什么女帝有多喜欢,赏赐新人多少好东西;什么女帝夜夜留宿,纵情声色不早朝。
乱来至极,荒诞至极。
在又一次被拒于门外之后,伯川耐心尽失,魔气大涨,对着千秋殿就准备一道光球甩过去。
倏然几道人影奔来,一人一个,祭出三道金环与原先那只合为一体,分锁住他的四肢。他体内苏醒的神魔之力蓦地消失,任他如何恼怒,体内空空如也,感受不到丝毫气机的涌动。
“你们干什么!”
“幸好,赶上了。”古丰捋捋胡须,朝他拱手,“神君莫怪,女帝的意思。”
这时千秋殿内的丝竹声停了,殿门打开,不肯露面的琅寰出现。
她站在台阶尽头冷冷看着他,伯川按下火气:“你不打算解释一下?”
“没什么好解释,人间有句话,你应该听过: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朕,腻了而已。朕与你相对四十载,破天荒独宠你一人,难道你还不知足,竟妄想朕独爱你一辈子?”
“你疯了?说出这种话!”
“你看朕像疯了吗?即便你美貌如斯,却也不及这些小东西新鲜。”她轻佻地挑起随她一起出来的少年嫩白的下颚。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十分可憎?”
“是吗?那你赶紧滚吧,好走不送。”
“我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不然呢?你现在神力全无,还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神君吗?朕不需要你了,明白吗?”
几十年她也没这么跟他说过重话,伯川被激到,连道几个“好”:“你别后悔!”
琅寰哼笑:“朕有什么好后悔?不过扔掉件对朕无用的物什罢了。”她吩咐古丰几人,“送神君一程,朕不希望再在太安见到他。”
“不必!”
伯川甩袖就走,被古丰几人架住:“神君,得罪了。”
伯川不由自主,离去前回头一望,看见的是琅寰左拥右抱、高高兴兴入殿去,他扭过头再不肯看一眼,也不再挣扎,仿佛多挣扎一下都是对自己的侮辱。
神君被强行送离的消息还是走漏了,昏暗的烛火下,一人一点点拆开自己脸上的布条,露出半张被烧得狰狞的脸。
他缓缓抚过扭曲的伤口,原本他是太安第一贵公子,是他人不敢肖想的存在,为一人甘愿做小伏低。没想到对方回报他的却是家破人亡,与自己再不敢人前露面。
他苟活于世,就是为了有一日,此情此恨,有个了结。
这一日,终于来了!
既然她色令智昏,自断一臂,他就送她一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