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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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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礼部尚书之女,一个世人眼中标准的大家闺秀。
我的生活除了学习各种人情往来和礼仪礼节,再无其他。他们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不肯教女子读书识字,却又要求这目不识丁的女郎打理家财,管好宅邸。
我在这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里渴盼着飞鸟的自由。
高高的围墙外,母亲正温柔呵斥着弟弟的淘气,叮嘱他慢点跑,小心摔跤。坐在一旁凉亭与长兄讨论时务的父亲看着幼子的顽皮也只是笑笑不说话,横竖他头顶上还有个长兄撑着,不必操心家业,开心长大就好。
我躲在阴影处痴痴看着这一家四口,仿佛外人一般窥伺着别人家庭的幸福美满,可我也本该是他们的一员啊。
我虽是父亲的嫡长女,母亲膝下唯一的女儿,但却并不受他们待见,只因我从小被嫡祖母抱走抚养。
嫡祖母来自北边的草原,奉旨和亲嫁给了祖父,她一生无子,却无人敢看轻她。
嫡祖母性情豪爽,与时下流行的弱柳扶风不同,是另一番别样风情。
我多想和弟弟一样尽情奔跑,而不是裹着脚,在仆人的搀扶下方能挺身前行;我多想像哥哥一样进入学堂,贪婪地汲取那些宝贵的知识。而不是背着人,躲在无人的角落里,偷偷学习那所谓的女子不应该看的书籍。
我不想学什么管家御下之术,在另一个深宅大院中活成母亲的模样。
及笄礼后,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男人成了我的未婚夫,如无意外,他会是我的丈夫,我未来孩子的父亲。
我曾远远地看过他,一身时下盛行的文人装扮,可谓是风度翩翩。
他们都说他是国公之子,与我门当户对,正正相配。
呵,好一个门、当、户、对!
我竟搞不懂到底是我结婚,还是双方父母结婚了。
定亲后,我不得不接纳我这一眼可以看到头的可悲人生,我烧掉了私藏多年的书籍,拿起女工,一针一线地绣起了嫁衣,似是绣起了那颗桀骜不驯的心,将其扎得千疮百孔,最后衰竭止息。
我本以为对现实的屈服已经是最让人难受的了,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我的不诚,命运给了我当头一棒——我那素不相识的未婚夫死了,为皇上挡箭后救治无效死亡。
因着那救驾之功,这门本应夭折的婚事还是继续进行了下去。
我终是出嫁了,只不过嫁的是死人罢了。
手里攥着白绸,我和一个牌位拜堂成亲了,端坐在高堂的公婆脸上全无娶新妇的喜悦,而是悲切和遗憾,眼眸深处甚至还有对我的恨意。
他们似乎将儿子的死怪到我身上了。
呵,真是可笑啊。
他们不敢怪导致自己儿子死亡的皇上,只会欺软怕硬,蛮不讲理地将罪名扣在一个弱女子身上,认为如果儿子不是与我结亲,就不会死了,觉得我是个丧门星,克死了他们的宝贝儿子。
恨意在阴暗里生根发芽,在鲜血之上滋养出最娇艳的花。
我本想在这深宅大院中,守着冰冷的牌位,浑浑噩噩地度过这无趣的一生,但他们却不放过我,被下了药的膳食,被参杂了东西的熏香……靠着我的小心谨慎,我躲过了各种各样的明枪暗箭。
可当一群人真的想让一个人死的时候,再怎么躲都是没用的。
我知道我快死了。
脖颈被白绫紧紧勒住,我的脸色开始发青发紫,我拼命挣扎,想要活下去,但终是陷入了黑暗,身体不再动弹。
一条生命的逝去没能溅起半点水花,无人知晓亡人的痛苦和不甘。
京城众人只道礼部尚书家风良好,培养出的女儿忠贞不二。出嫁的女儿在丈夫去世后终日以泪洗面,最终选择自杀殉情,追随离去。
皇上感动于她的痴情,赐下了贞节牌坊,时人皆称她为“贞妇”。
许多高门大户纷纷上门为家中尚未婚配的儿郎求娶贞妇的姊妹。一时之间,礼部尚书府的门槛都快被媒人踏烂了。
谁还记得那个在花一样的年纪便溘然长逝的少女。
利锁名缰,说是说名利将人束缚,可谁又知晓是否为自愿戴上的枷锁?
只需挤出几滴鳄鱼眼泪,哭诉一下自己被名利束缚的痛苦和不得已,便可博得世人的几分感同身受,转眼又继续挤入名利场上,推杯换盏,好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