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见面礼 ...

  •   “林儿,下来见见喻朝。”

      前厅正是热闹的时候,一群打扮时兴的青年人,在林家略显年头的老宅里说笑着,像新时代的人误闯了旧时代的建筑,并不适配。他们穿得很时髦,牛仔皮衣、背头、还有珠色洋裙,为首的人穿着黄西装配上银色领带夹,下装是棕色西装裤,衬得人高挑俊朗。他看了眼表,为时尚早。那人漫不经心地站在那里,一张极为俊秀的脸无端吸引了不少目光,短短十分钟,兰家敞开的大门便路过了不知多少个“迷路误过”的小姑娘,好不热闹。

      “哇,喻少,表不错嘛!”同行的女孩打趣地看了眼喻朝,“如果我没看错,这表,在全亚洲只有两只吧。”女孩笑着敲了敲喻朝的的肩膀,亲昵地说着:“怎么之前没见你带过。”

      “这表是瑞士老牌手艺家摩卡做的吧,那人不爱和东方人打交道,他的作品有市无价啊,啧啧,喻少果然不简单。”穿皮衣的男人弯着腰,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冷气,不太正经地拉下戴在头上的墨镜,“嘶,这宝石的光可太闪了,不带墨镜都不敢细看。”

      “啧,别闹。”

      喻朝并没有把手移开,任由同行的女孩举起自己的手,“好闪的钻!段云还不快把你那墨镜给喻少戴上,这钻闪得我睁不开眼。”女孩笑着把那只戴着表的手举到空中,喻朝也任她这般闹着,任女孩把自己的手捧在掌心里,任女孩斜着身子轻轻倚在自己身旁,不了解情况的外人会觉得这一幕很和谐,郎才女貌嘛,长得好看的年轻人聚在一起,路过的人只会觉得这一幕很养眼,如果这一幕不是发生在喻朝的未婚妻兰林家楼下就更显般配了。

      “娘,我不想见他。”

      兰林放下帘子的一角,兰家家风向来保守,从家宅里的老木装潢和兰家人的穿着就能看出来,他们还活在上个时代的尾章里。

      兰家还活在男女授受不亲的时代里,什么样的人才会毫不忌惮地在未婚妻家里和别的女人打情骂俏呢?兰林只觉得喻朝和过往她遇到过的大大小小的人一样,不尊重她。

      与兰家不同,喻家早早抛开了旧时代的遗物,他们建设着新社会,摇着新时代的旗帜,成为最早一批吃螃蟹的人。喻家风头正盛,新派需要一个契机,一个缺口,去向保守的世家们抛出橄榄枝,新派起得又猛又快,但他们依旧需要保守派的支持。作为新派的老大哥喻家,是时候挺身而出了。

      新派选择的示好方式倒是出乎意料得保守——联姻。

      联的是新派首领喻家的小儿子喻朝和兰家的小女儿兰林——兰家日渐落魄,作为曾风光无限的旧世家,兰家的家长还没能彻底抛开往日风光无限的残影,连同兰宅一起立在被兰家长老称为“不合时宜”的新式建筑里,汽车奔流而过,时代的洪流推着人们向前,就连再固执的长老也不得不半睁着眼,瞧瞧这世界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这时,喻家的人找上门来。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喻家正是看中了兰家在保守派中不可忽视的影响力,拿下兰家,就连同拿下了江城城郊那些日日念叨着“克己复礼,亲亲尊尊”的老顽固、旧书生。

      喻家的心思昭然若揭,一封红色的聘信,愣是被八竿子打不着的两家人谈成了合同。

      信仰相悖,但利益一致,两家一拍即合。

      “喻家和兰家联姻了?他们怎么会联姻......联的是谁啊?他呀,可真是委屈了三少爷。”

      联姻的消息在第二日便传遍了江城,偌大的江城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三少爷喻朝,长着一张漂亮脸的阔少。

      喻朝的大哥是革新派的首领,早年在军队待过几年,年纪轻轻却立下了赫赫战功,很有政治前途,甚至被视为是未来领导团的候选人——前提是新派能够顺利执政;喻朝的二哥,商界的新秀,江城过半的铺子,往上了数,都有他的名字,没人知道这位神龙不见尾的二哥究竟坐拥多少资产,连在江城商界叱咤风云多年的长辈都要忌惮一番。上个月,喻家长老风风光光地过了生辰,在江城叫得出名字的人都被宴请,他们看见喻家大哥身后跟着的竟是当下掌权人身边的红人,而二哥呢,二哥送的礼是前朝赫赫有名的古物,那东西有名,算上时间嘛,竟也能被正经地称作是古董,可想必是价值连城。客人们一时汗流浃背,生怕自己的礼不够隆重,怠慢了这些人的父亲。

      坊间传言似乎得到了证实,似乎只要喻家中的某一位不再掩饰他的狼子野心,再手握那么一点兵,大哥和二哥就能双剑合璧,踏平万里,执掌全国,至少嘛,也能执掌江城。

      哎,你说喻家那个小儿子?

      他嘛,和他的哥哥们相比,他最大的优点是......长得好?

      这算什么优点!

      喻家的三儿子长得实在是俊逸,从小便桃花不断,但要说优点嘛,他生得正是时候,喻家大富大贵大尊大势,他没吃过物质上的苦,也没吃过生活上的苦。他正值青春,又有点小聪明,过目不忘,什么都能一遍过,他目前的人生里吃过最大的苦,大抵是上次宴会上东洋来的苦藤菜;遇到的最大的不顺,大概是在留洋回国的飞机上遇到的——因为顺风飞机飞不起来。

      他还年少,像一张待刮开的彩票。

      也引得一些人去押宝,只是结局还没人知道。

      哥哥们的光环实在太大了,似乎只有喻朝还一事无成,而他,恰好也没展露过什么斗志,那些带着嫉妒的猜忌,一句一句将他归纳进俗套的命运里——纨绔子弟,嬉笑纵乐,此生罢已。

      坊间倒是传出过他杀了几个人,被喻家给压下了消息。

      他们嫉妒喻朝的家室,又俗气地在心里搬了把算盘,“你说,那三少爷要和兰家联姻,这也不算门当户对呀?联的是兰家的小女儿......”

      有人心疼喻家三少爷下娶,有人洋洋得意地点破了兰家那点投名状的意图,有人好奇喻家的态度。

      没人关心兰林怎么想。

      就像过往十八年在兰家被百般刁难,再到被众人忽视的日子一般,没人在乎这个被来路不明的女人生下的来路不明的孩子的看法——

      兰家只有大太太和二太太,而兰林的亲娘,是兰家老爷从不知何处捡回来的孤女,老爷喜欢,下人们就恭敬地喊她一声林姨,背地里却议论她为那个不知廉耻的女人。

      林姨生得貌美,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老爷想要个男孩,但兰林是个女孩。

      从兰林出生那日起,她便被她的亲生父亲遗忘了。

      或许是料到了这么一天,女孩留着,不过是多一双筷子的事,若碰上好运气,女孩长得出落,便能成一桩生意,大赚一笔。兰家日薄西山,需要女孩去联姻。

      “把你那件鹅黄色的袄子穿上,对,带珍珠的那件,给她拿来。”

      林姨似乎什么都没听见,指着件鹅黄色的袄子,示意丫头给兰林换上,丫头解开兰林的外衣,换上了林姨指示的袄子。

      兰林手一僵,很快又松了下来,她没再重复,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像往常一样,任由丫头摆弄着自己的身体,甜腻的胭脂粉厚厚铺了一脸,激起一层粉雾,把她和兰家大大小小的人隔开。粉飞进眼眶,林兰的眼角微微泛红。

      “给她梳个西式发型,把头发尾卷起来,披在肩上。喻家那孩子刚留洋回来,总不能让人看笑话。”

      兰林瞥了眼铜镜,中式长袄配上西式妆发,四不像。

      她知道为什么要选那件袄子,因为要配喻朝的黄西装。

      兰家自视清高,一直以来以书香门第示人,墨香铜臭,兰家老爷常挂在嘴边的词。但在行动上却相悖,喻家来提亲的那晚,他们恨不得直接把兰林绑了送到喻朝床上,生米煮成熟饭,兰家觊觎喻家这高枝儿很久了。

      伪君子。

      兰林愤愤地想着。

      “行了。”二太太推开房门,示意一旁的丫头退下,上下打量了一番,从林姨的梳妆台上捡了个镯子,“带上,跟我走。”

      需要见外人的场合,林姨是不被允许出面的。

      “一会儿好好和人相处,别丢了兰家的脸。”这些天,二太太找了个曾在前朝宫里做过礼仪女官的老嬷嬷来教兰林礼仪,都是些陈词滥调,要学些老掉牙的东西在新派的儿子面前表演,林兰在心里暗笑。

      “兰林,这是喻朝。”

      这对十天后便成婚的未婚夫妻,第一次见面还需要旁人介绍。

      “你好,我是喻朝。”

      他伸出手,兰林愣了下,下意识也跟着伸出手,随即便松开了。不中不西、不旧不新、不像朋友也不似夫妻,让人看了莫名其妙。

      “噗嗤——”

      喻朝身旁的女孩笑出声来,她笑着捶了捶喻朝的肩,半个身体顺势靠在喻朝身旁,女孩也不避讳,下巴靠在喻朝肩上:“你吓到别人了!”女孩眯着眼睛笑起来,看向兰林,有些示威味道的打探。

      别人指的是兰林,再迟钝,兰林也读懂了话里的亲昵和划分边界的意味。她心里松了口气,僵了一天的眉头松了下来。

      “去吧,年轻人得多出门走走呀。”

      二太太笑着,暗里使力,把兰林推向喻朝。

      兰林踉跄了下,喻朝伸手去扶,被兰林悄悄躲开了,衣袖浮过他的掌心,痒痒的。那是个微小的动作,只发生在两人之间,只有他们能注意到。

      兰林颔首,走到了喻朝身旁半米远的位置。

      喻朝一愣,旋即了然,眉头舒展开来,他不动声色地和身旁的朋友拉开距离,站到了离未婚妻更近的位置。

      “东阳剧院新修了电影馆,我刚好有几张票,想着邀你去看电影,可以吗,兰林?”

      “可以。”兰林点头,一旁站着的是笑里藏刀的二太太,和把情绪写在脸上的官家小姐,她默默收回目光,看了眼身边人。兰林的视线只能停在他胸前的那个精致的领带夹上,再往上,就得仰着头看了。

      “我想见见你,也想让你见见我的朋友们,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喻朝微微低头,声音从耳朵上方传来,兰林抬头,他确实如传闻那般,生着一副好皮囊,剑眉星目,连声线都格外动人。

      是朋友,还是女朋友?轻浮。

      兰林点头,悄悄向后挪了几步,她只想不被发现地,和他保持安全的社交距离。

      “那就走吧,电影快开场了。”

      喻朝转头向同伴们说道,又向前走了一步,把和兰林的距离拉回最开始时的距离。

      电影很无趣,是个俗套的推理故事,兰林从一开始就猜到了结尾。故事中倒是有个有意思的情节,女主角收到了新年礼物,是个巨大的盒子,打开一看,是警察一直在苦苦寻找的嫌犯尸体。

      “呵呵——”

      兰林低声笑着,很快止住了声音。

      “你终于笑了,我一直担心你觉得这电影太无聊。”喻朝靠过来,电影还在继续,他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着。

      “不会。”兰林摇摇头,电影确实无聊,但出门走走,看看新事物,不算坏事。

      “我带了礼物,是以我个人的名义送给你的,希望你能收下。”兰林顺着喻朝的视线低头,他的掌心上放着个礼盒。

      兰林打开盒子,钻石太过耀眼,以至于在漆黑的环境里打亮了一块空间——那是一块西洋表,设计得精妙,即使表盘上几乎镶满了钻石也不会因此觉得它俗套。兰林呆呆地看了一会,想起来什么,把盒子收了起来。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这块表和喻朝手腕上的表是一对,兰林想着。

      “是觉得不合适,还是单纯不想要?”借口,喻朝扬了扬眉,又再离她近了些。

      “不想要。”不想要他的轻浮、他的傲慢、他做什么都要得到回应的高高在上。

      “那你想要什么?”

      电影正好放到礼盒中尸体的特写,尸体的脸被磨得面目全非,认不出身份,愉悦欢快的庆祝曲和演员们的尖叫声混在一起,有些荒谬。

      “一具尸体。”

      兰林开口,荧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黑暗一向使她放松,正如潜伏已久的命运,她松了松眉,侧头看着诧异的喻朝,笑盈盈地说到:

      “我想要一具认不出原样的尸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