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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隐夜第二 ...


  •   在乱世之中,能维持住体面的世家不多,裴氏就算一个。
      裴氏是京中权贵,被历任皇帝所看重,百年来屹立不倒。裴氏中人在朝中身居要职,裴氏家主就更是显贵,如前前任家主,裴玄声之父,就官至尚书仆射,前任家主裴清让—裴玄声同胞兄长—为吏部尚书。现任家主裴玄声,在裴清让失踪后,接替了裴清让的职位。
      裴玄声今年十九岁,便身居要职,不可不叹一句实为少年权臣。有人说,他的地位与他的才能相匹配,即使裴清让不失踪,裴玄声也能坐到尚书之位;但更多的人认为,裴玄声无才,能当上吏部尚书全凭自己有个好出身,再加上兄长失踪才能捡漏罢了,不然,他接任吏部尚书的这一个月,怎么日日流连勾栏,没为朝廷提拔几个有用之人?
      且不论裴玄声才能是否有裴清让那样高,他的相貌倒是与裴清让不相上下。逢璎还记得,她十一二岁时,裴清让迎娶当朝长宁公主沈祈之事,轰动全京城。京中权贵、富商、百姓都来围观这一盛景,她就是在那时看见了裴清让。
      当时,逢璎已被接回逢家,逢渡在那时攀附萧贵妃—也就是如今的萧太后—当上了个五品官,在京中算得上是有头有脸,因此,被准许到皇宫为公主沈祈送行。
      公主凤冠霞帔,艳丽无双,而驸马裴清让英俊清雅,身骑高头大马,气度不凡。两人一同在街上游行时,道路两旁围观的众人如见天神,对两人的相貌赞叹不已。
      逢璎因长相漂亮,被皇宫中的薛贵妃,也就是前太子沈虔和长宁公主沈祈的生母选来当了公主的花童。她提着花篮,坐在马车上,一边向众人洒下鲜红的牡丹花花瓣,一边偷偷向后看这对相貌出众、身份高贵的新婚夫妻。他们光彩照人,给逢璎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裴玄声作为裴清让同父同母的亲弟弟,两人虽相差了七八岁,但长相却极为相似。所以,当裴清让从窗边飞身而下时,即使泪水朦胧了眼睛,逢璎亦能认出那个人一定与裴清让有很近的血缘关系。直至听到自己父亲惊慌的口吻,她便确认,这人身份不俗,应是裴清让之弟,裴玄声。
      她猜得不错。
      裴玄声将她送至裴府西南方的一间屋子,道:“逢姑娘,今夜,你便在此休息。”
      “多谢裴大人今日出手相救。”逢璎说着,便跪在地上,向裴玄声行了个大礼。
      “您的那两个扳指,我今后一定会想办法还上,只求您一件事。”
      “你且说。”
      “可否让我在裴府多留几日,这样,我才有足够的时间,去找个事做,以报答您的恩情。”
      “啊?”裴玄声讶然一瞬,后又“哈哈”笑了起来。他回想方才说的话,果真有歧义,让逢璎以为她只能在裴府住一夜。但他真正的意思是:今夜在这个房间睡,明日再搬去更宽敞的房间住。只留刚逃离虎口的姑娘再裴府睡一夜便赶人走?太残忍,他不是这样的人。况且,这与他风流多情的名声完全不符。
      裴玄声想了想,确实是自己说错了,不过也没必要多解释,不如顺水推舟,他道:“好啊,不过你不用找事做,入了我裴府的姑娘皆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不能因为你而破例;至于那两个扳指,不值什么钱,给逢渡了我也不心疼,你也不用太在意。”
      似是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裴玄声从旁边的柜子中取出一个漂亮的镯子给逢璎,道:“你看,这种东西,我家有很多,你如果有喜欢的,尽管拿了便是。”
      逢璎接过镯子,神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她道: “裴大人,多谢你,但是我总要报答……”
      “罢了罢了,夜色已深,姑娘早些睡吧,有什么事儿,明日再说,可好?”说着,裴玄声便在扇子的掩盖下,打了个哈欠。
      裴玄声转身离开,而隐光还是在房间多停留了一会儿,他对逢璎道:“逢姑娘,茅房在裴府西北侧,您出了房门后向前直走过廊桥便能看到。”说完,他也随着裴玄声离开。
      门被轻轻地关上了。一炷香后,逢璎吹熄了房内的灯。
      逢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即使这床十分柔软,被子还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自逢渡被革职,逢府所有财产被官府收回后,她就再也没有再睡在像样的床上一次。父亲母亲哥哥睡床,她就只能拿张竹席打地铺,尽量不给他们添麻烦,但他们还是觉得,她是累赘,即使她每日为家人烧水做饭,洗衣服,他们还是不满意。
      一天,逢瑜—逢璎同父异母的兄长—向逢渡提议道,这年头,养个女儿终究是累赘,不如早日嫁给他人,这样还能得到份聘礼,可维持其余三人的生计。
      逢渡与其夫人盘算了一夜:他们今时不同往日,不再是朝官,而是普通平民,将逢璎嫁到官员家做妾都是不够格的,更别提当正妻了;嫁给普通平民,倒是门当户对,只是聘礼不够多。千算万算,发现将逢璎卖到妓院最为合适:乱世之中,世人贪图享乐,妓女的身价就会高些,这样自然卖出的钱也就更多;况且,逢璎长得好看,年纪又轻,才十七岁,进入妓院之后一定会大红大紫说不定还会结识什么高门大员呢。到时,只需逢璎在“高门大员”耳边吹几句枕边风,他逢渡就又能重回朝堂了。
      逢渡的算盘打得响亮,只是逢璎无论如何都不肯配合。无奈,三人便将逢璎打昏,用绳子捆起来送去了京城最为出名的寻芳楼,一到寻芳楼,逢璎便醒了,哭喊了一声,恰好引来流连胭脂香气中的裴玄声出手相助。
      逢璎心道:自己还真是幸运。
      裴府外的官街上,有打更人“咚”地一下敲响了更钟,喊道:“夜半丑时,君子勿劳!”
      闻言,逢璎从床上坐起,披上衣服,推开房门,往廊桥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寒风瑟瑟,逢璎一边故意咕囔着天气真冷、裴府真大之类的话,一边装作柔软怕冷的样子慢慢地向前方走,留心着周围的一切事物。
      忽然,她的余光瞥到了她所希望看到的东西。脚下恰好走一块石头,她顺势踩住,跌进了路旁的草丛里。
      逢璎一边慢慢地爬起身来,一边悄悄地将草丛中的一团纸收进了自己的袖子中。
      “唉,这裴府的路怎么这么难走啊,我还是回房去吧。”逢璎装模作样地抱怨了一声,不慌不忙地往房间走去。在她转身的瞬间,一道黑影迅速消失于裴府的墙之上。她发觉了这一异样,却装作没看到,慢腾腾地磨蹭了许久,才回到了房间。
      第二天清早,天刚亮时,逢璎才将那团纸展开,她甚至没有打开窗帘,只是借着窗帘透过的光,细细读了纸上的内容。
      这张纸也坐实了逢璎的猜想:如今的裴府。正处于新帝沈萧的监视当中。
      信上这样写道:
      逢姑娘,因缘际会,幸甚至哉。
      天治帝不满我裴氏已久,表面上敬重裴氏,暗中却派人监视,一旦他抓到我裴氏有不顺从他之处,裴氏即会万劫不复。
      我家中人口单薄,余下的族人都伪装得不错,但天治帝疑心深重,日夜监视不休。他甚至想为我赐婚,让那女子来观察我的言行,约束我的行动。我不愿我的未来妻子是皇帝派来的细作,已恳求皇帝收回了一次赐婚的圣旨,理由是心中已有挚爱之人。
      天治帝勉强收回了圣旨,但心中仍对我有怨,令我一月内与那“挚爱之人”成婚,不然,我就得迎娶他指定的女子。如今,一月期限快到,能否请你扮作我曾一见钟情的旧识,与我成婚?成婚之后,你便是我名义上的正妻,可名正言顺地留在裴府,我也不必为了装作无心政事而日日流连于青楼。
      若你愿意,日后我们便有夫妻之名,但不会有夫妻之实。待时局安定下来,我裴氏便收你为义女,为你挑选一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成亲;若你不愿,我绝不怪你,毕竟在天治帝眼线的眼皮底下演戏绝非易事,请你仔细考虑。
      阅后即焚,切莫声张。
      落款是裴玄声。
      原来如此。
      逢璎很聪明,听隐光无缘无故地提到茅房。她便猜出裴玄声是要以隐秘的方式向她传达一些信息,也猜出了这信息一定跟天治帝沈萧有关。不过实在未曾料到裴玄声会提出这个请求。
      这对于逢璎来说,实在是稳赚不赔的好买卖。乱世之中,能有一个安定之所,不在受人折辱;安定之后,还能得到一个高贵的清白的身份。无论怎么想,都是天降的幸事。
      至于演戏,逢璎对自己的演技很自信,要骗过天治帝应当不难。
      那便答应吧。
      逢璎将纸团丢到炭盆中烧掉,拉开窗帘,望着渐明的天色,思绪纷飞。
      与此同时,明镜室中,裴玄声也在思索着。
      新帝沈萧名义上是先帝景隆帝的第二子,但实际上并非是皇室血脉。沈萧原名桓萧,是景山王桓氏与景山王王妃萧镜寒之子,萧镜寒,也就是如今的萧太后。
      在沈萧还小时,一次宫宴上,景隆帝看上了前来赴宴的萧镜寒,想纳入后宫,便在一段时日后派景山王带兵打仗。景山王所带领的广昭军队大败敌国元泓国的军队,得胜还朝途中,暴病而死。
      景隆帝在景山王出去打仗之时,便将萧镜寒接入宫中,与其暗通款曲;待景山王死后,景隆帝便彻底卸下伪装,把萧镜寒纳入后宫,将景山王世子桓萧改姓沈,称作为自己的第二子。
      强夺臣妻之事,终究会遭人诟病,景隆帝是皇帝,谁都不敢在明面上说这件事,只是私下当做笑谈,流传范围极其之广。京城之中,上至皇室中人,下至平民百姓,都知道沈萧的真实身份。有人说他命好,有个倾国倾城的母亲,身份由亲王世子升为皇子;也有人道他可怜,亲生父亲被害死,还得对孩子亲父之人毕恭毕敬——毕竟,得知这件皇室丑闻之人都猜测,景山王的暴毙,是皇帝为了永远占有景山王王妃萧镜寒而找人动的手脚,不然,朝中有能之将有林氏、薛氏、祝氏,怎么就轮到景山王去打仗了呢?而且,这一去,就踏上了死路。
      沈萧生性敏感多疑,他最受不了的就是旁人对自己的出身与经历指手画脚。于是,他于景隆帝晚年,指控太子沈虔和长宁公主沈祈的母族薛氏包藏祸心,对皇帝下巫蛊之咒。薛氏族人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威势大不如前,太子沈虔失去了外戚的支持,太子党遭受重创。
      不久之后,二皇子沈萧谋反,杀死了景隆帝与太子,立原三公主所生之子何誉为帝,自封为摄政王,把持朝政。长宁公主沈祈与驸马裴清让失踪。
      一月前,沈萧见时机成熟,杀死幼帝,自立为帝,改元天治,是为天治帝,尊生母萧镜寒为皇太后,江山没有改姓,还是沈姓,但皇室嫡系血脉完全改变。
      朝中有不少大臣支持正统,不满沈萧。沈萧也知自己的上位是靠不光彩的手段强取豪夺而来,肯定会有人对自己有所非议。
      人越是没有什么,就越是在乎什么。沈萧从小遭受的非议太多,而真正的尊敬又太少,所以,将自己为二皇子时培养的死士派去各个朝廷官员的家中,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一旦发现官员对自己有一丝不忠心,他都会将此官员冠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杀死。
      裴氏作为广昭百年世家,在权谋诡计中摸爬滚打多年,所以才能在朝中风云变幻之际,保全自身的地位。
      可是,沈萧对自己还是不放心。
      一月之期将至,若逢璎不愿意,那自己就只能迎娶沈萧心腹支言之女,一生幸福就此断送,他裴玄声实在是不甘心。
      他正这么想着,明镜室的门被推开了,伏于案上的裴玄声一转过身来,便看见一张清丽的脸。
      逢璎轻声道:“裴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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