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风可赴千里,人难入君怀   ...


  •   墨汁顺着竹简纹路缓缓晕开,墨迹漫开的刹那,尘封的前尘旧事,骤然尽数翻涌心头。

      十七岁那年,父亲征战大捷,连年随军颠沛漂泊的日子终于落幕,兄弟几人安稳定居京师。

      也正是这一年,铜炉望月台刚落成。竣工大典之上,父亲命诸位公子当场赋诗,以贺高台建成。

      彼时少年意气滚烫,周珥未曾有半分权衡顾虑,凭着一腔赤诚傲气,挥毫落纸,写下称颂功业、礼赞高台的诗篇。

      他落笔坦荡,满心只是敬慕父亲的雄才伟略,从未想过这首即兴之作会掀起波澜。

      诗文刚停,父亲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对他的文采赞不绝口,褒奖之辞毫不掩饰。

      他愣在原地,尚来不及接住这份突如其来的偏爱与瞩目,便察觉到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下意识望向身侧的兄长周徵,原以为父亲素来器重兄长,夸赞过后必会细细品评他的诗文,可到头来,周徵的诗作只被淡淡一语带过,寥寥数句,潦草收场。

      兄长面上扯着温和笑意,看着似是真心为他欢喜,可眉梢眼底压不住的落寞,清清楚楚落在了他眼里。

      晚宴散场,夜色浸了宫廊。他揣着满心忐忑,抱着一盒兄长素来爱吃的蜜饵点心,悄悄溜进了周徵的居所。

      “哥哥。”他掀帘而入,怀里稳稳抱着食盒。

      彼时周徵正端坐案前伏案阅文,听见声响抬眸,瞥见来人的瞬间,下意识抬手,迅速用卷册遮住了案上文书,动作仓促又刻意。

      “子成来了。”周徵语声平和,听不出情绪。

      “哥哥,我给你带了点心。”周珥往前递了递食盒,眼底还带着少年纯粹的热忱。

      “不必了,你留着自己吃就好,我现下尚无胃口。”周徵垂着眼,指尖摩挲着案沿,语气疏离客气,硬生生隔开了二人之间往日毫无隔阂的亲昵。

      周珥抱着食盒的手僵在半空,方才殿上捕捉到的落寞,此刻尽数落了实。

      他那时年纪尚浅,看不懂朝堂储位的暗流,读不透世家大族押注储君的心思,只单纯懵懂地以为,是自己抢了兄长本该有的夸赞,惹得对方心里不畅快。

      他讷讷收回手臂,指尖攥紧了木盒边角,小声解释:“方才殿上父亲夸我,我事先并未刻意争风头,兄长的诗文明明更好,父亲只是一时不曾细说罢了。”

      周徵闻言抬眼,漆黑的眸子望着眼前尚且懵懂的弟弟,平静之下翻涌着忌惮、酸涩与无奈,万般心绪最终尽数压下,只化作一句淡淡的安抚:“无妨,你文采出众,受夸赞本就是理所应当。时辰不早,你早些回居所歇息吧。”

      逐客的意味,已然十分明晰。

      少年抱着点心慢慢退出门外,廊下晚风扫过衣摆,满心的欢喜落了空,只余下淡淡的茫然。

      那时的他尚且不知,铜炉望月台的一纸诗赋,从来都不是单纯的文采比拼,而是储位博弈里,落在他们兄弟身上第一道无形的裂痕。

      彼时埋下的芥蒂,经年累月生根蔓延,最终长成了后来隔着皇权、隔着猜忌、再也跨不过的千山。

      自那日之后,父皇的偏爱愈发偏向他,往日分给周徵的关照,不知不觉间淡了大半。

      可年少的周珥察觉不出暗流汹涌,只沉溺在这份突如其来的纵容里,度过了此生最无忧快活的一段岁月。

      父皇纵着他吟诗作赋、宴游酬和,偏爱他的风流才情,连军国要务也愿意放手托付。

      先是将部分戍卫兵权交到他手中,后方粮草、城防留守这类安稳紧要的事务,也放心交由他打理,俨然一副悉心栽培的模样 。

      身边崔榆、张敬一众知己挚友,见他得父亲器重、前路明朗,皆是由衷替他欣喜,时常相聚把酒言欢,举杯庆贺。

      那段时光酒香温柔,诗声朗朗,他以为自己终于追上了兄长的脚步,终于能凭自身才干站稳脚跟。

      只是荣光来得迅猛,凋零也猝不及防。

      后来的漫长岁月里,他始终耿耿于怀:父皇亲手为他插上羽翼,让他尝到掌权管事、受人敬重的滋味,转头又亲手一根根尽数折断,将他从云端狠狠拽落,扔进落差铺就的寒渊之中。

      起初只是约束他的出行,收回部分闲散兵权;而后因他行事随性、饮酒不加节制,误触宫禁礼制,父皇的失望便彻底摆上明面,留守重任收回,领兵资格搁置,曾经的赞许尽数变成斥责。

      最后樊城告急,父皇本打算再给他一次建功立业的机会,命他领兵驰援,他却在临行前醉酒难起,彻底耗尽了父亲最后的期许,所有实权被全数收回,从此再无上阵理事的可能。

      前一日还坐拥期许与依仗,转眼便成了被约束、被看管的皇子。

      骤然的失重裹挟着委屈席卷而来,他怨过自己的轻率,也怨父皇太过凉薄——既然从未打算让他走到最后,又何必当初亲手赠予光亮,再亲手尽数掐灭。

      而这份起落之间,兄长周徵的位置愈发稳固。

      昔日那点藏在落寞里的不安,终究化作了实打实的皇权壁垒,将他们兄弟彻底分隔两端。

      他至此彻底退出储君之争,再无分毫角逐的余地。

      纵然前程作废,彼时他尚有父皇这座靠山,身居封地虽受管束,性命安稳尚可保全,旁人再多构陷,也难真正伤及根本。

      可世事变故向来猝不及防,父皇骤然染病崩逝,顷刻间,他赖以立身的庇护轰然崩塌。

      昔日受父亲偏爱,反倒成了日后最大的罪证;过往收拢的声望、交好的友人,尽数变成刺向自己的利刃。

      兄长登基之后,先清剿了他身边所有幕僚知己,就连崔榆、张敬也接连获罪身死,他孑然一身被困封地,一举一动皆有谒者监视,一言一行皆会被上报朝堂,仅仅想要安稳活着,已是举步维艰。

      历经数年辗转迁徙、构陷猜忌、友人殒命,他慢慢读懂了兄长心底所有戒备。

      他终于明白,周徵的忌惮从不是无端而生:世家大族各有立场,朝臣总想借皇子争端谋利,只要他周珥尚在人世,便永远会有人拿他做文章,逼迫帝王不得安心。

      他懂兄长身居帝位的身不由己,懂皇权之下骨肉亲情不得不退让的无奈,心里的怨怼渐渐淡去,只剩满心无力

      可懂得是一回事,消解隔阂却是另外一回事。

      万般心里话落在纸上,落笔便显得苍白单薄;一纸陈情送进宫中,多半石沉大海,连被阅览的机会都寥寥无几。

      他试着低头、试着示弱、试着剖白自己早已无心权势,只想安稳守着手足情分,可猜忌一旦生根,便很难连根拔除。

      他从前总以为,隔阂不过是一时误会,多说几句、多剖几分真心,总能换回从前模样。

      走到如今才恍然看清,这份横亘在兄弟之间的嫌隙,从来不是几句解释、一纸书信就能抹平。

      他们隔着君臣尊卑,隔着朝野权衡,隔着年少埋下的芥蒂,隔着万里封地与九重宫阙。

      这份疑虑与疏离,从望月台的那首诗开始生根,往后漫漫余生,都要日复一日地背负,穷尽一辈子,或许也难以彻底化开。

      竹简上墨迹慢慢凝干,冰凉的触感贴着指尖。一句“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的字句,可笔尖落下又默默涂去。

      风尚可奔赴远方,可他身在藩篱之中,兄长心怀紧闭,纵有满腔手足热忱,终究无处可栖。

      指尖摩挲着竹简微凉的纹路,他望着窗外沉沉暮色,轻声开口,不知是问询侍从,还是说给自己听:“兄长回来了吗?战事如何了?”

      身侧侍从躬身回话,语气恭谨:“陛下昨日便已班师回朝,此番出征大获全胜,边境已然安定。”

      听闻此言,唇角不自觉牵起一抹浅淡的宽慰,低声喃喃:“不愧是我的哥哥。”

      欢喜过后,旧事又顺着思绪漫涌上来,落在七岁那年练剑的光景里。

      彼时他初学握剑,尚带着孩童的懵懂稚气,举着沉甸甸的长剑仰首看向兄长,天真发问:哥哥,你也会用剑吗?

      周徵彼时眉眼柔和,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语声温煦:“无妨,哥哥教你便是。”

      那时的他一无所知,从不知道兄长年仅十岁,便跟着父亲踏上沙场,直面刀光剑影,在尸山血海里摸爬历练,一身沉稳与勇武,皆是血汗磨出来的。

      后来他也跟着随军去过寥寥数次,却心性散漫、耽于酒乐,数次因自身疏忽误了差事,拖累军务。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兄长的强大是拿性命换来的,而自己不过是一时兴起的玩乐,连分内之事都难以做好。

      他清清楚楚明白,自己从来都赶不上这位自幼便披甲前行的兄长,也确实没有资格,与他并肩而立。

      过往的偏爱是父亲一时心软的垂怜,自身的才情不过是笔墨里的浮华,论格局、定力、杀伐与担当,他从头到尾,都远远落在周徵身后。

      也难怪兄长始终放不下戒备,皇权在前,阅历悬殊,再加上过往种种纠葛,隔阂早已刻进骨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