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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善意成屠,温情尽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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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本还陷在兄长勒令断交的郁结里满心沉闷,崔榆与张敬却主动登门拜访。
一别整整半年,重逢的欢喜瞬间冲淡了心头积压的委屈与烦闷。
二人是他年少最契合的知己,志趣相合、心性相投。
温酒铺纸、吟诗作赋,闲话山野趣事,昔日结伴游赏、把酒言欢、毫无拘束的岁月仿佛转瞬重来。
屋内暖意融融,爽朗的说笑声透过窗棂,一阵阵漫向庭院,冲淡了深宫的清冷压抑。
酒过数巡,崔榆放下酒盏,望着眉眼舒展的周珥,轻声唤道:“子成。”
周珥抬眸,眼底还漾着笑意:“崔兄何事?”
“郾城半载独居,熬得清苦,我们二人一直记挂着你。”一旁的张敬也跟着轻叹,伸手为他续上温热的酒,“听闻你此番回京,我们立刻便寻了过来,只盼着还能如从前一般相聚。”
周珥指尖摩挲着青瓷酒杯,暖意漫上心头,连日来被兄长冷待的酸涩稍稍抚平。
他本以为回京之后,只剩君臣疏离,再无旧时温情,幸而还有故人念着自己。
“郾城虽荒僻,倒也安稳,只是日日独处,难免惦念旧友。”他唇角扬起浅淡笑意,“今日重逢,实在痛快。”
崔榆目光微沉,斟酌片刻,终究还是开口:“只是方才入宫前,我们听闻陛下有言,明令让你与旧日友人断绝往来。子成,陛下此举,你当真打算依从?”
一句话落下,满室的欢闹骤然凝固。
方才还鲜活温热的欢喜,像是被冷水浇灭,周珥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
他攥紧了手中酒杯,指尖泛白,兄长那句冰冷的约束再度涌入脑海:断了来往,便可留京;执意相守旧友,便即刻遣返荒芜的郾城。
张敬见他神色落寞,连忙放缓语气宽慰:
“我等并无结党谋私之心,不过是寻常故交闲话诗文,从不敢涉足朝政,不知陛下为何始终心存戒备。”
“哥哥从来不信我。”周珥低声开口,嗓音带着几分疲惫的沙哑,“我从未想过觊觎权柄,所求不过留在皇城,守着母后,守着血脉亲人,连相交多年的友人,也要被视作隐患。”
崔榆沉默良久,缓缓道:“陛下身居帝位,步步皆是权衡。朝堂世家环伺,宗室稍有交好,便极易被扣上结党罪名,他约束你,未必全然是猜忌,却也用了最伤人的法子。”
可这番身不由己,落在周珥耳中,只剩无尽委屈。
他只想守着人间温情,却偏偏被皇权硬生生隔开了亲情与友情。
“子成,你的才学气度,从不在陛下之下,可他始终不愿给你一丝余地。你若一味退让妥协,以他多疑的性子,往后迟早……”
话语未尽,却人人都明白余下的分量。父子一脉,皆是心思深重、多疑审慎,只要他一日留在兄长视线里,猜忌便永远不会消散。
许是今夜酒入愁肠,杯中佳酿越喝越是苦涩。
难道过往种种,当真再也回不去了吗。
——
次日
晨光落进厢房,周珥默默收拾着行囊。
侍从立在一旁,看着他整理物件,低声问道:
“公子,您当真决意返回郾城?”
“嗯,我想清楚了。”周珥动作微顿,语气平和,“往后没法常伴母后身前行孝,说来惭愧。不过有兄长照料宫中,想来母后也……”
话音还未落地,一名内侍踉跄冲撞进来,面色惨白如纸,望着屋内众人,惊惶得说不出完整话语。
周珥心头猛地一沉,骤然生出不祥的预感:“出了何事?”
“陛、陛下他……”
周珥立刻上前攥住对方的衣袖,声音紧绷近乎厉喝:“我兄长到底怎么了?前日相见我便察觉他体虚疲惫,恨自己无能为力,你快说清楚!”
内侍浑身发抖,咬着牙吐出灭顶的噩耗:“昨夜,陛下降下圣旨,崔榆、张敬两家,尽数获罪,满门抄斩。”
天地骤然倾覆,周遭景物剧烈晃动,周珥双腿发软险些栽倒,一柄冰冷利刃直直刺穿心口,寒意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呼吸滞涩,胸腔闷痛难忍,眼前阵阵发黑,险些当场晕厥。
“崔兄……张兄……”他用力合上双眼,眼眶酸胀得发疼,两行清泪终究忍不住滑落。
下一瞬,他猛地睁眼,挣扎着起身:“我要去见兄长。”
满心质问与不甘支撑着他往外冲,可双腿早已失了力气,没跑出几步便重重跪倒在青石地面上。
侍从连忙上前搀扶,满心疼惜:“公子,您千万保重身子,切莫太过悲痛。”
周珥撑着地面,指尖抠进冰冷石缝里,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他明明已经妥协退让,明明打算主动退回郾城,打算隔绝所有可能让兄长猜忌的隐患,想用自己的离开换取友人平安、亲情安稳。
可到头来,所有妥协,都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所谓权衡利弊,所谓身不由己,终究只是帝王为铲除隐患、斩断牵绊,落下的屠刀。
他抓紧了拳头,指甲深陷骨肉,最终还是不顾君臣之礼要见周徵。
可是他刚到门口就被人强行拦在了门外。
“放开我,我要见陛下,陛下必须给我一个公道,他……”他几乎疯狂般挣脱那些人的控制。
“把小候君带回去,陛下现在还不想见他。”
“哥哥他凭什么不见我,他……”他杀了他的朋友,他为数不多的朋友啊。
周徵,你可以杀了他,可为什么要躲着他。为什么不肯见自己。
“今日不见到陛下我绝对不会离开。”
“那就得罪了。”那些人准备把他硬绑走。
“放开我,不见陛下也可以,请陛下把他们的尸首还给我。”
“让他进来。”此时殿内的人发话。
于是他挣脱他们的束缚,快步踉跄地走了进去。
高座之上,周徵身着玄色帝王冕服,面容沉静冷硬,周身是皇权铺展开的无边威压。
阶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目光齐刷刷落在狼狈失态的他身上,打量、观望、缄默,无声地将君臣尊卑的鸿沟狠狠摊开。
这一刻,周珥骤然清醒。
眼前之人,早已不再是幼时会护着他、同他说笑嬉闹的兄长。
他是九五之尊的帝王,自己只是俯首称臣的藩弟。
委屈无处诉说,恨意不敢直言,血脉里的温情,早已被礼制与猜忌碾得粉碎。
周徵垂眸看向阶下的弟弟,语气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字字皆是既定的决断:“子成,你来了。崔榆、张敬二人罔顾法度,蓄意挑拨你我兄弟关系,谋算之心昨夜彻底败露,朕依法将两家抄斩,并无冤屈。”
他顿了顿,话语裹着一层看似为他着想的伪装,冷得刺骨:“朕知晓你性情重情、心肠柔软,可但凡妄图离间你我骨肉、滋生祸端之人,朕绝不会手下留情。”
话音落下,新的旨意接踵而至,没有丝毫转圜余地:“你收拾行装,即刻动身返回郾城封地。无朕诏令,终生不得踏入京师地界。”
又是一道绝情禁令,堵死了他所有念想。
他连辩驳的资格都没有,挣扎、哀求、心痛,在帝王的权衡面前,轻如尘埃。
他喉头哽着浓重的血腥味,指尖死死掐进掌心,血肉的痛感压不住心口崩塌的绝望。
他抬眼望向高位上的兄长,声音嘶哑破碎,带着耗尽所有期盼后的卑微恳求:“陛下,若臣弟此生再不踏回京城半步,您可否……归还崔兄与张兄的遗骨?”
满殿瞬间落针可闻。
百官屏息凝神,无人敢出声插话。
周徵握着御座扶手的指节微微收紧,宽大的冕旒垂下珠串,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涩与痛楚,外人只能听见他淡漠冰冷的答复:
“罪臣尸首,按律统一掩埋于乱葬岗,不得私领。朕已是法外开恩,保全两家妇孺幼童性命,你不必再奢求额外恩典。”
“他们从来没有谋逆!更不曾挑拨离间!”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冲破枷锁,周珥陡然拔高声音,眼眶赤红,
“不过是几段诗文、几番闲谈,何至于满门殒命?哥哥,你分明知道的,你从头到尾,只是忌惮我、防备我,借着莫须有的罪名,斩断我所有牵挂!”
这番直白的控诉,让殿内百官皆是心头一凛,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
周徵眉眼骤然冷厉,帝王的威严尽数铺开:
“放肆!朝堂法度面前,何来私人私情?子成,是你始终看不透人心险恶,分不清温情与算计。朕留你性命、保你封地安稳,已是念及手足情分。”
“手足情分?”他低声失笑,笑声干涩悲凉,眼泪却无声滚落,“从我被迫与友人割裂开始,从你挥起屠刀的昨夜开始,我们之间,早就没有手足了。”
他不再争辩,不再质问,也不再奢求解释。
他躬身,以臣子最标准的姿态,缓缓行了大礼,褪去了所有弟弟的柔软,只剩冰冷的臣服:“臣,遵旨。只求陛下信守诺言,善待崔、张两家幸存的稚童,莫再追加罪责。”
周徵沉默良久,珠串晃动,遮住了他复杂难言的神色,最终只淡淡吐出一字:“准。”
得到答复,他再未抬头,挺直早已麻木的脊背,一步步退出大殿。
朱红殿门轰然落锁,厚重的门板隔绝了殿内外两个世界,也斩断了周珥留在京城最后一丝念想。
长廊里的脚步声渐渐消散,文武百官躬身告退,偌大的金銮殿空空荡荡,只剩御座上的周徵,独自陷在冰冷的威仪之中。
贴身内侍缓步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忧虑:“陛下,此事若是传到太后耳中,怕是难以搪塞。太后素来疼惜小侯君,得知崔、张两家满门遭斩,又勒令公子终身不得返京,定然心绪难平,免不了要来质问您。”
满宫上下谁都清楚,太后将周珥视作心头肉,向来舍不得他受半分委屈,此番这般结果,定然少不了一番争执。
周徵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御座扶手,冕旒垂下的玉珠轻轻晃动,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涩意,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太后那边,自有朕去应对,不必你来忧心。”
闻言,贴身內侍总管忍不住又轻叹了一口气道:“陛下,可你这么做总归是伤了小君候的心,小君候自此肯定要一辈子记恨着你了。”
帝王的嗓音压得低沉:“那便让他恨朕好了。”
帝王心里其实比谁都透亮,可身在高位,权衡从来不以善恶本心为标尺。
自他继位以来,朝野之中诸多世家暗流涌动从未停止过,别以为他不知道那些人在打什么主意。
周珥他心性纯粹温和,重情重义,最容易被有心人拿捏利用。而崔榆与张敬两人平日里就没少利用周珥对他们的信任,为非作歹。
此前已经多次为周珥招来祸端,如今看到周珥回来,竟然妄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煽风点火。
他本不想除掉他们的,毕竟他们确实陪着周珥很长的一段时间了,可是如果必须选择其一的话,他只能这么做了。
可是没有人读懂帝王的冷血。所有人只知道他一直在想办法打压他这个弟弟,就连他的母后也是这么想他的。
周徵闭上眼,眉宇间此刻才稍微褪去帝王的冷硬,却漫上浓重的疲惫,“朕宁愿让他恨我一辈子,背负绝情冷血的骂名,也不愿将来利刃架在他脖颈之上,我却无能为力。”
他选择了最凛冽、最伤人的法子,以屠刀斩断牵绊,以隔绝规避祸端。
初衷是护住唯一的血脉至亲,到头来,却也亲手碾碎了兄弟数十年的情谊,硬生生弄丢了彼此交付过的真心。
他知道这次过后,周珥定要恨他了。
窗外风声穿廊而过,吹得殿内烛火明明灭灭。
他赢了朝堂的暗流,守住了帝王的权柄,护住了弟弟的性命安稳,唯独输了骨肉温情,往后漫长岁月,只剩误解与隔阂,横亘在兄弟二人之间,恐难有消解之日。
可是他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