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花妖》水殿香

1、第 1 章

　　我本是一朵普通的牡丹花，受天地庇佑，吸收日月精华，修炼五百年，终于迎来了能够幻化成人的日子。

　　听前辈们说，当人可好了，有数不尽的人间美食可以品尝，还有那些才子佳人的画本子，我都可爱听了，可惜生根在地里，不能随心所欲到处去吃去玩。

　　等我化形以后，一定要天天吃不同的美食，天天听不一样的话本，再回来给小妖们讲，他们一定会很羡慕我的。

　　还有我的人类朋友，他们总说等我化形要请我喝酒，我很好奇酒到底是什么味道。

　　我每天数着老槐树的叶片算日子，期待化形那天早日到来，可是没人告诉我，化形雷劫这样厉害，根本不是我一个小妖能够抵挡的。

　　那天乌云低到地上去，紫色金色的雷电不断冲我劈来，我真是害怕极了。

　　我真怕自己就这样死了。

　　我不想死。

　　我没被雷劫劈死，按理说我是活不下来的，偏偏那天恰巧有一位天神路过，救了我。

　　天神不仅救下了濒死的我，还将我带回天宫，让他的婢女照顾我。等我清醒之后，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很爱慕天神，连我自己也这样认为。

　　一个小小花妖爱上自己的救命恩人实在再正常不过，更何况这位救命恩人还是九重天上的真神，是我这等小小花妖做梦都梦不到的神仙。

　　只是在天宫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觉得厌烦。

　　这里的日子实在无聊，比我被种在土里的时候还无聊。那位天神并不时常出现在我们面前，一年大概只会来看我一次，送我一点修炼的东西，他除了叮嘱我要好好修炼，并不会跟我多说别的话，其他时间我只能待在水珑天。

　　水珑天不大，里面除了两位教引仙娥，就全是和我差不多的小妖。

　　我记得有一次，我实在无聊，偷跑出去找他，发现他和一群仙君仙娥在一起。他看到了我，却呵斥让我赶快离开，说这不是我该来的地方。

　　那天我觉得很伤心，我感觉自己和天神并不是一样的，但是居住在水珑天的姐妹们告诉我，我们和天神本就不一样，能够来到九重天，和天神生活在一片地方，我们就已经该知道感恩，况且天神还救过我的性命，我不能怨恨他，这样是忘恩负义。

　　我不怨恨天神，可是从那一天起，无论旁人再怎么说我应该爱慕天神，我都无法再对他升起一丝情谊。而我越来越多的想，来天宫究竟有什么好？如果能让我选的话，我更宁愿留在人间。

　　我很想念凡间的那些伙伴们，老树精爷爷，大槐树，我的梅花姐姐，牵牛妹妹，还有那些我没能吃到的美食，没听过的话本子。

　　我想离开水珑天，可根本做不到，负责教导我们的仙娥说，妖上了天，只有成仙和陨落两条路，绝没有可能再回到凡间。

　　而除了我，似乎也没有小妖想回去，我越发不喜欢这里。

　　在天宫的日子，除了修炼就是修炼，而我都不知道这修炼是为了什么，看不见花草鸟兽，看不到蓝天白云，听不到鸟鸣流水，也没有美食和话本子，简直和老树精爷爷说过的人类坐牢一样。

　　我受不了这样的日子，于是那一天，当有一位仙子来到水珑宫选取鲜花做她宴会上的装饰，我便趁她不注意，偷偷跟在她的随从里面混了出去。

　　天宫真的好大，我跟着她的人来到……我也不知道我来到了什么地方，只能自己乱转，最后转到了一位仙娥的宫里，没想到那位仙娥却认识我，她看我的眼神我现在还记得，那是一种轻蔑的，看蚂蚁一样的眼神。

　　她的话我也记得很清楚，她说，原来这就是那朵牡丹小妖。

　　我感到很奇怪，我问她，我说你认识我？她并不回答我，只是又用那种看蝼蚁的眼神，轻飘飘的掠过我，之后便让人把我送回了水珑宫。

　　因为这件事我被罚关禁闭，好久没能看到外面的天，从禁闭室被放出来之后，遇见了一件大事，教导我们的仙娥告诉我们可以出去观看仙君渡劫。

　　我有点高兴，上天宫这么长时间，除了那两次偷溜，还从来没有机会离开水珑天，看其他姐妹的样子也是很高兴的。

　　仙君渡劫的地方就在诛仙台旁边，他们说诛仙台是天庭最恐怖的地方，像我这种小妖就算只是稍稍靠近都会被搅成碎片，胆小的海棠差点被吓哭了。

　　仙君渡劫的阵仗比我化形时的雷劫厉害多了，雷声隆隆，乌云压顶，四处都是看不穿的青黑色，我害怕的发抖，所有和我一样的小妖也都不敢靠近那里，我们只敢远远的看着，那九重玄雷比我当时渡劫时的玄雷要强大可怕的多，那处在雷阵中渡劫的仙君，更是面色痛苦，衣衫已经被劈烂了，身上焦黑，不知道他能不能撑过去，虽然素不相识，我还是有些为他担心。

　　我们这样的小妖，最怕的就是天雷，大家都是越来越往后躲，可忽然间，我瞥见一抹粉白身影，毅然决然冲向那天雷之中。

　　那是荷花妖，是一位很安静的女孩子，我挺喜欢她的。重重的雷声之中，我仿佛听见了她的哭喊。她喊的是，仙君，我来报你！

　　那瘦弱的身影竟然硬生生替仙君扛下最后一道大雷劫，之后乌云消散，彩霞漫天，仙君渡劫结束，成功进阶，可荷花妖却已身陨道消，魂飞魄散。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和其他小妖一起，被教导仙娥带回了水珑宫。在那里我们听不到任何消息，只有教引仙娥告诉我们，仙君很为荷花妖的死伤心，为她立了神仙冢，每年都会去祭拜。

　　可是妖都已经死了，祭拜坟墓有什么意思？我不懂，只为荷花妖不值，为报恩连命都不要了，真是好傻。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有了上次的教训，我不敢再偷溜出去，关禁闭的滋味实在是太难熬了，可是这天我却意外迎来一个机会。

　　一群仙娥来百芳园挑选宴会用的鲜花，当时我正化为原形在吸收土里养分，她们没有发现我，周围也没有其他百芳园的小妖，她们聊天毫无顾忌。

　　我听到了她们说，那位仙君是有意救下正在渡劫的荷花妖，就是为了将她带上天宫修炼，结一段因果。花草精怪受天地养育，有独特天赋，在渡劫时，若能替挡天雷，则会使渡劫之人成功几率大大增加。

　　那位被荷花妖挡下雷劫的仙君早已同另一位仙娥订婚，那位仙娥同他早有约定，只要仙君能够进阶，她便与他完成婚约。

　　荷花妖从头到尾都未曾被她爱慕的仙君放在心上。

　　那位仙君的模样，我依稀记得，他和我理应爱慕的仙君一样，每年只来一次，送一点修炼的东西，便消失不见一整年，直到下一年的同一天会再次出现……我恍惚间明白了什么。

　　这些仙君救我们并非偶然，是他们自己修为不济，渡劫没有把握，便去凡间找到要应对雷劫的花草小妖，施以救命之恩，再以教化为名带上天庭来圈养，在这期间不断对我们灌输救命之恩，恩大于天的概念，然后等到渡劫之日，便让这些花草小妖去围观。

　　花精树怪本就心思简单，既重感情，又见不到旁人，便在教引仙娥的日日洗脑之中，把曾将自己从雷劫中救下的仙君当做能托付一切的救命恩人，待他渡劫之日便会奋不顾身前去报答。

　　而这些为仙君挡下雷劫的小妖，没有人会为他们掉一滴眼泪。

　　我想起了那次偶然见到的那位仙娥，和她看蚂蚁一样的眼神，也许在这些天神眼里，我们和蚂蚁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三个月之后，救我的那位仙君，他要渡雷劫，所有小妖都在安慰我，他们以为我会为仙君担心，我确实担忧，但却不是为那位仙君，而是为我自己。

　　自荷花妖那件事之后，一个疑问一直浮在我心头，若是我没有为仙君去挡雷劫，那我之后的处境又会是怎样？一群本就是为抵挡雷劫而被圈养的小妖，若是没有尽到他被圈养的目的，那他会有什么下场？

　　在忐忑之中，仙君渡劫这一天终于来了，漆黑的乌云和盘旋于乌云中毒蛇一样的雷电，每一样都是那么令人惧怕，还有那些高高在上，在此处护法的仙君们。

　　以前只觉他们高高在上，神圣不可侵犯，如今再看，他们与地狱的恶鬼也并没有什么差别。我很害怕，躲在所有人身后，我不想去救仙君，我不想为了他人去死。

　　雷劫一道道降下，仙君应对的很狼狈，我能感觉到他在往我这边看，若是不知道我们是被圈养用来顶雷的小妖，我只会以为他是舍不得我。

　　猜到真相，他的眼神便能看得分明，他分明是在催促我为何还不为他奋不顾身！

　　我自然不会如此做，他一位仙君的性命，又怎会抵得过我的性命？即使他曾在雷劫中救过我，我也不可能舍命去救他。

　　我想跑，可我的脚却不听使唤，他们似乎有自己的想法，我被迫一点一点向渡劫台挪去。

　　我心头浮现出一个不妙的想法，仙君每年送我修炼的那个东西，里面恐怕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法，如今这秘法发生作用，即使我不愿意，也不得不为他去死。

　　此时我才恍然，水珑天中那么多小妖，怎么可能个个都甘愿以身替死？分明是被迫的！

　　可惜如今明白也晚了，我没有任何选择，要么为仙君挡下雷劫，要么……在渡劫台旁边是更为可怕的诛仙台，据说从那里跳下去，即使是神仙，也会被刮成碎片，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寒风猎猎，乌云涛涛，雷声隆隆，只片刻，我便毫不犹豫转身，向诛仙台奔去，大概是诛仙台太过强大，竟然抵过了雷劫对我的吸引。

　　跳下去那一刻真的好痛，但我却莫名有一种释然的感觉，终于不用再被神仙圈养。

　　一切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