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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掌上明珠 凌晨两 ...


  •   凌晨两点,凌霄接到电话时,白宇已经在解剖室了。她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无影灯白得刺眼。解剖台上躺着一个小小的身体,三岁,女孩,穿着一条粉红色的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红色小皮鞋,鞋底还沾着手术室地板特有的灰色橡胶屑。

      白宇站在台前,手套上沾着水渍。他看见凌霄进来,沉默了片刻,说:“我还没开始。”

      凌霄走近,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睫毛很长,皮肤很白,嘴唇没有血色,像是睡着了。但她知道不是。孩子的手冰凉,冰得不正常。

      “放置了一整晚。”白宇的声音很轻,“送来的时候,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

      走廊里传来哭声。那是一种凌霄听过很多次、但永远无法习惯的声音——不是嚎啕,是嗓子已经哭哑之后,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像撕裂布帛一样的嘶哑。

      孩子的父亲靠墙蹲着,四十岁的男人,头发一夜白了大半。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医院的病危通知书。孩子的母亲躺在旁边的长椅上,她刚生完孩子五个月,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她的脸上有淤青,嘴角有血痂,衣服上全是干涸的泪痕和汗渍。她抱着丈夫的一件外套,把脸埋进去,肩膀不停地抖。

      凌霄蹲下来,轻声问:“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孩子的父亲抬起头,眼睛通红,嘴唇哆嗦了很久,只说出一句话:“我们……是求来的。”

      三十五岁才怀上这个孩子。之前备孕六年,跑遍了省城的医院,吃了无数中药,跪遍了附近所有寺庙。夫妻俩每去一座庙,就从山脚开始跪,三叩九拜,膝盖磨出血,额头磕出茧。求了三年,终于怀上了。生下来那天,夫妻俩在产房门口抱头痛哭。孩子的奶奶连夜从老家赶来,带了一篮子红鸡蛋,见人就发。

      孩子是三个家庭的命。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六个老人,把全部的心血都倾注在这一个小人身上。

      “她是我们磕头磕来的。”孩子的父亲终于哭出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们磕了三年……三年啊……”

      凌霄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站起来,走进解剖室,关上门。

      白宇已经开始了。他检查了孩子的体表,在颈部和四肢发现了多处陈旧性伤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是新鲜的。腹腔内有大量积液,脏器有严重损伤。

      “这是长期虐待的痕迹。”白宇的声音很平,但凌霄看见他握器械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一天造成的。”

      五个月前,孩子的母亲生下二胎,还在哺乳期。从那以后,孩子就被送到了爷爷奶奶家。但老人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孩子又被接了回来。回来后,她开始频繁“生病”——发烧、呕吐、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每次去医院,医生都说是“意外摔伤”。

      “他们跟我说,孩子调皮,自己摔的。”孩子的母亲后来在笔录里说,声音木然,“我信了。因为她是我的女儿,我不敢不信。”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周前。孩子的母亲在育儿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问有没有人知道孩子身上为什么总是有淤青。群里有人回复说“可能是凝血功能障碍,建议去大医院检查”。她正准备带孩子去,当天晚上,孩子的父亲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孩子奶奶,声音发抖:“孩子……孩子不行了。”

      等他们赶到医院,孩子已经躺在ICU里,浑身插满管子。医生说,颅内出血,多器官衰竭,怀疑是外力所致。

      “谁打的?”孩子的父亲揪着医生的衣领吼。

      医生沉默了很久,说:“我们已经报警了。”

      调查发现,虐待孩子的是家里的保姆。这个保姆是熟人介绍的,来之前说“带过十几个孩子,很有经验”。她确实有经验——有经验怎么打孩子不会留下明显的伤痕,有经验怎么让孩子“意外”受伤,有经验怎么在家长面前装出一副慈爱的模样。

      当证据摆在面前时,孩子的母亲崩溃了。她跪在医院走廊里,用头撞墙,哭着说:“是我引狼入室……是我害死了我的女儿……”

      但保姆不认。她在派出所里镇定自若,说孩子是自己摔的,说她从来没有动过手。她的家人来了,在派出所门口堵住孩子的父母,威胁他们“不要乱说话,否则让你们在本地待不下去”。他们还找了人,在网上散布谣言,说孩子的父母“重男轻女,虐待女儿,现在想讹钱”。

      凌霄后来查到了那些谣言的来源——全部来自保姆亲属的社交账号。

      白宇在尸检报告里写道:“死者全身多处新旧骨折,颅骨骨折系致命伤,与‘意外摔伤’的力学特征不符。体表伤痕分布规律显示,系多次、多部位、非同一事件造成的累积性损伤。”

      他把报告递给凌霄时,说了一句:“这孩子,从来没被当过掌上明珠。”

      案件的转折来自一枚指纹。白宇在死者颈部的一处淤青上,提取到了不属于任何家庭成员的指纹。比对结果,属于保姆。那是她在掐孩子脖子时留下的。

      保姆被依法刑事拘留。她的家人在派出所门口又哭又闹,说“她只是脾气不好,不是故意的”。孩子的父亲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突然笑了。笑得很苦。

      “我们磕了三年头,求来一个孩子。”他对凌霄说,“她带了五个月,把孩子打死了。然后她家人说,她不是故意的。”

      凌霄不知道怎么回答。

      孩子的母亲后来再也没有出现在公众视野里。有人说她精神崩溃,住进了医院。有人说她每天抱着女儿的照片,一遍一遍地擦,擦到照片都模糊了。

      凌霄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殡仪馆。她抱着女儿,不肯松手。那是孩子被冻了一夜之后,身上还是冰的。她抱着,像抱着一个冰块,嘴唇冻得发紫,但就是不松。

      “再抱一会儿。”她说,“再抱一会儿。”

      凌霄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刚生完孩子五个月的母亲,跪在地上,抱着自己死去的女儿。她的膝盖上全是跪出来的淤青,和当年去庙里磕头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次,没有人应她。

      案件尘埃落定。保姆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孩子的父母没有拿到一分钱赔偿,因为保姆家说“没钱”。他们也没有再要孩子。那个刚满五个月的婴儿,被送到了外婆家抚养。

      凌霄后来路过孩子家的楼下,看见阳台上还挂着那条粉红色连衣裙。风很大,裙子被吹得鼓起来,像一个永远不会落地的气球。

      白宇问:“你说,他们还会不会去庙里磕头?”

      凌霄看着那条裙子,沉默了很久:“不会了。他们的菩萨,已经死了。”

      雨滴落在警徽上,顺着边缘滑下来,像一个人最后的注视。

      这一次,警徽下的泪,为一个磕了三年头求来的孩子而流,为那个跪在地上不肯松手的母亲而流,也为所有那些在冰冷的证据里,替生命讨公道的滚烫初心而流。

      她来时,是全家三叩九拜,跪出来的掌上明珠。
      她走时,是从温热怀抱,跪到冰冷尸检台。

      她什么都没做错。
      她只是被交到了错的人手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掌上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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