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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车尾
凌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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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城北物流园的夜班保安老周巡逻时,看见一辆大货车的尾部挂着什么东西。
走近了,手电筒照上去,他吓得倒退三步——一个女人,双手死死扒着车厢底部的横梁,整个人蜷缩在车尾的阴影里,像一只壁虎。她的手指冻得发紫,嘴唇乌青,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盯着老周。
“救……救命……”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老周赶紧报了警。
凌霄赶到时,女人已经被物流园的工作人员救下来。她裹着保安室的大衣,捧着一杯热水,手还在抖。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瘦小,脸上有泪痕,头发乱糟糟的,鞋掉了一只。
“叫什么名字?”凌霄蹲下来。
“申知言。”女人的声音沙哑,“我……我找我老公。”
“你老公是谁?”
“薛之谦。开货车的,车牌号……我记着呢。”
凌霄看了一眼物流园的登记记录。薛之谦,三十八岁,跑长途货运的司机,今天凌晨刚从外地回来,现在正在园区的宿舍里睡觉。
“你怎么来的?”白宇从车里拿来一条毯子,披在她身上。
申知言低下头,手指绞着大衣的边角:“我挂在他车后面……从家里跟过来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原来,申知言怀疑丈夫出轨已经大半年了。薛之谦跑长途,经常三五天不回家,电话越打越少,回家倒头就睡。她问过,吵过,查过手机,什么都没查到。
“今天他说要出车,晚上走。我就想……跟着看看。”
她趁丈夫装货的时候,爬进了车厢底部的横梁上,双手扒着铁架,整个人悬在半空。薛之谦的货车是平板车,底盘高,缝隙大,她瘦,刚好能塞进去。
“他开了多久?”
“从家到这儿……三个多小时。”
凌霄看了一眼窗外——零下五度,风大。一个女人,挂在货车底下,在高速上跑了三个多小时。
“你不怕掉下来?”
申知言摇头,又点头,眼泪掉下来:“怕。但更怕他跟别人好了。”
白宇站在旁边,听完这句,别过脸轻轻吁了口气,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薛之谦被叫到保安室时,还穿着睡衣,眼睛半睁半闭,一脸懵。
“你认识她吗?”凌霄指了指缩在角落的申知言。
薛之谦顺着手指看过去,愣住了:“老婆?你怎么在这儿?”
申知言不看他,低着头。
凌霄把情况说了一遍。薛之谦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哭笑不得。
“她……挂我车后面?三个小时?”
凌霄点头。
薛之谦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我这趟就是去隔壁市拉货,明天就回来,我……”他转过头看着申知言,“我车上就我一个人,你挂车底下,你图啥啊?”
申知言终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你最近都不理我……”
“我跑车累啊!”薛之谦的声音高了八度,又突然压下来,“我每天开十几个小时车,回来就想睡觉,哪有精力……”
“那你上次跟那个女的聊微信……”
“那是我表妹!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薛之谦抓了抓头发,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走到申知言面前,蹲下来。
“老婆,你听我说。我手机密码是你生日,微信随便看,银行卡在你手里。我薛之谦要是外面有人,天打雷劈。但你下次别挂车底下了,那多危险啊……”
申知言看着他,嘴唇抖了抖,突然“哇”一声哭出来,扑进他怀里。
薛之谦搂着她,拍她的背,嘴里念叨着:“好了好了,不哭了,回家给你看手机,所有的都给你看……”
凌霄和白宇站在门口,对视了一眼。老周在旁边小声嘀咕:“她这样挂车上,会不会出事啊?算不算胡闹犯法?”
凌霄想了想:“批评教育吧。夫妻之间的事,回去好好说。”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薛之谦,你以后多给老婆打几个电话。跑长途辛苦,家里人等你也辛苦。”
薛之谦连连点头。
申知言从丈夫怀里探出头,小声说:“警官,我是不是犯法了?”
凌霄看着这个瘦小的女人,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鞋还掉了一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下次再怀疑,报警,我们帮你查。别挂车底下了。”凌霄顿了顿,“挂车底下太危险了,真要出点事,你让你后半辈子怎么过。”
申知言愣了一下,又哭了。
薛之谦赶紧搂紧她:“别哭了别哭了,明天我请假,带你去吃火锅。”
回程的车上,白宇轻轻呼了口气,摇了摇头,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成型就散了。
“你说她是怎么想的?挂车底下三个小时,零下五度,高速上。”
凌霄没笑。她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她只是想确认一件事。”她说,“确认她老公还爱她。用最笨的方式。”
白宇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车窗外,天快亮了。
她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她不知道,
她拼了命去追的东西,
本来就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