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为生者权,为逝者念 ...

  •   凌晨三点零九分,法医解剖室。

      白宇站在水池边,水流冲过他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水流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他盯着自己的手,盯着水流划过指缝,带走最后一点血污和手套粉。指尖那层洗不掉的薄茧,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黄,像岁月沁进去的颜色。

      他关了水,用纸巾慢慢擦干每一根手指,动作机械而精准,如同他解剖台上处理组织标本。然后他转身,走向墙角的储物柜。

      深色木盒被取出,放在一旁空着的辅助台上。盒盖打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纸张和木头混合的气味飘散出来,很淡,却精准地刺穿了福尔马林消毒水的气味屏障,直抵鼻腔深处。

      笔记本很旧,硬壳封面,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他翻开扉页,爷爷年轻时的照片贴在正中。的确是良警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笑容有点僵,大概是拍照时不习惯。门牙缺的那一小块,在黑白照片上不太明显,但白宇知道它在那里。照片下方,用蓝黑墨水写着:“白守正,1978年,入警留念”。

      白宇的手指悬在照片上方,指尖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骤然涌上的酸涩,翻到下一页。

      是爷爷的字迹,工整,甚至有些刻板,一笔一划都透着那个年代特有的认真。记录的是第一起独立负责的检验——一具河边发现的无名尸。蝇卵的分布、尸斑的位置、胃内容物的成分……事无巨细,连死者破旧外套上第三颗纽扣线头松脱都记了下来。在报告末尾,有一行稍小的字:“该男子右手虎口有陈旧性烫伤疤痕,呈不规则圆形,疑为早年从事焊工或炊事员所致。此特征或有助于辨认身份。”

      白宇的喉咙发紧。他记得爷爷说过这个故事。就是凭着这个不起眼的烫伤疤痕,他们最终找到了尸源,破获了一起谋财害命的旧案。爷爷说:“甭管多小的痕迹,只要是死人身上带着的,就是他想告诉咱们的话。咱们得听懂。”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都是案件记录,夹杂着一些简笔画的人体局部解剖图,画得不算好,但特征抓得准。翻到中间时,他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没有案件记录,只贴着几张照片。一张是父亲小时候骑在爷爷脖子上的黑白照,一张是全家福,那时候奶奶还在。还有一张,是少年时的白宇,大概十三四岁,穿着不合身的白大褂,站在爷爷身边,手里拿着一块人体骨骼标本,对着镜头笑得见牙不见眼。照片边缘,爷爷用钢笔写了一句:“小宇第一次进解剖室,不怕,好奇,是个苗子。”

      “不怕,好奇。”白宇无声地重复这四个字,嘴角试图扯动一下,却只感到面部肌肉僵硬得厉害。那时候他确实不怕,只觉得那些骨骼、器官、冰冷的器械,都像藏着秘密的 puzzle,等着被解开。是爷爷牵着他的手,告诉他每一块骨头的名字,每一条血管的走向,告诉他这份工作背后的重量。

      “为生者权,为死者言。”

      怀表还躺在盒子里,就在笔记本旁边。他拿起来,金属外壳冰凉,但被他揣在胸口焐了半夜,贴着手心的那一面又有点温。他用拇指摩挲着表盖,内侧刻字的凹凸感清晰传来。他用力,想拧动表冠。

      咔哒。齿轮纹丝不动,只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再用力。

      咔哒……咔。

      表冠转动了极其微小的一格,然后死死卡住。表针依然固执地停在三点零二分。

      凌晨三点零二分。监控显示爷爷的心跳就是在那时彻底拉成一条直线。

      白宇盯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视线开始模糊。他猛地闭上眼,牙关咬紧,下颌线绷得像岩石。不能哭。爷爷说过,干这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它模糊视线,干扰判断,是对死者的不尊重。

      可是……

      解剖台上李铁成的脸,和记忆里爷爷最后躺在病床上安静的面容,毫无预兆地重叠在一起。都是失去生命的躯体,都曾经鲜活,都有未竟的话语。

      “爷爷,”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破碎地挤出喉咙,在空旷的解剖室里轻飘飘地落下,“李铁成……颈动脉内膜的撕裂伤,我做过模拟实验了。是右手食指有旧伤的人干的,用力时会不自觉地偏向外侧……凶手可能也是个老工人,跟你一样,跟李铁成一样……”

      他的声音哽住了,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

      “电子表芯片上的DNA片段……数据库比对没有直接结果,但有家族关联性提示……可能是个我们还没摸到的边缘人……我会盯住的,一定会……”

      他说不下去了。那些冷静的分析,理性的推断,此刻像脆弱的玻璃壳,在巨大的、无声的悲痛面前,寸寸碎裂。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不锈钢的辅助台边缘。金属的寒意瞬间穿透皮肤,却压不住眼眶里滚烫的灼热。他紧紧攥着那枚怀表,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的肉,硌得生疼。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微微颤抖。

      眼泪终于冲破了所有理智的堤坝,汹涌而出。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剧烈的,几乎抽空胸腔所有空气的痉挛。泪水大颗大颗滚落,砸在木盒边缘,砸在泛黄的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潮湿的深色。他全身都在抖,肩膀无法控制地耸动,却死死咬着牙,不让一丝呜咽泄出。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气声,在喉咙深处翻滚。

      原来失去至亲的痛是这样的。不是锐利的刀锋一下子刺入,而是冰冷的潮水漫过脚踝,膝盖,胸口,最后淹没头顶,无边无际的窒息感包裹每一寸皮肤,每一个细胞。周围是他最熟悉的环境,空气里是他闻惯了的味道,可那个人,那个牵着他的手走进这个世界,教会他倾听死者声音的人,不在了。

      再也听不到他中气十足的骂声“臭小子毛手毛脚”,再也看不到他笑起来缺了一角的门牙,再也得不到他拍着肩膀说“干得不错”……

      不知过了多久,颤抖渐渐平息,只剩下一阵阵脱力般的虚软。白宇缓缓直起身,脸上湿冷一片。他摘下眼镜,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动作粗鲁,毫无平日的细致。镜片重新戴上时,眼底的红血丝更重了,但那种近乎崩溃的脆弱已被强行收敛,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他拿起那枚锈迹斑斑的旧警徽,指尖拂过表面模糊的纹路。然后,他极其郑重地,将警徽端正地摆放在怀表旁边,紧挨着那句“为生者权,为死者言”。

      最后,他合上了木盒的盖子。

      “咔嗒。”

      一声轻响,盖棺定论。

      他将木盒放回储物柜,锁好。转身,走向解剖台。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显得孤直而坚定。

      窗外,天色依旧浓黑,但遥远的天际线似乎透出了一丝极淡的灰白,预示着一个没有爷爷的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他重新戴上干净的手套,乳胶薄膜贴合皮肤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指尖残留着怀表的冰凉触感,和眼泪划过脸颊的湿痕,但他的手很稳。

      台面上,李铁成的尸检报告还摊开着,等待最终结论的签署。

      白宇拿起笔,笔尖落在纸面,微微一顿,然后开始书写。字迹依旧工整,力透纸背。

      爷爷不在了。

      但死者的话,还得有人听。

      天,总会亮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