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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兄弟的弹道 ...

  •   白宇坐在法医室的操作台前,盯着那枚弹壳——9毫米帕拉贝鲁姆弹,弹壳底火处有清晰的撞针痕迹,边缘有细微的抽壳钩刮痕。他把弹壳举到显微镜下,调整焦距,金属表面的每一道划痕都在冷白灯光下纤毫毕现。

      这是第十一次看同一枚弹壳。

      张小天牺牲的那枚弹壳。

      “弹道轨迹重建结果显示,子弹从嫌疑人藏身的水泥柱后侧方射出,入射角度约23度,贯穿张队长的左侧肋间,击穿脾脏,停留在第十二胸椎附近。”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法医室里回响,像在读别人的尸检报告,“创道长约28厘米,失血量约2200毫升。从受伤到失去意识,大约有45秒。”

      45秒。

      足够张小天做很多事——他确实做了。根据现场警员的证词,他在中弹后没有立刻倒下,而是用最后的力气把身边的新民警推到了掩体后,然后单膝跪地,连开三枪,击中了嫌疑人的右腿,为后续抓捕创造了条件。

      然后他才倒下。

      眼睛睁着,望着仓库顶棚裂缝里漏进来的一小片天空。

      白宇记得那天接到电话时,自己正在解剖一具溺亡的尸体。凌霄的声音在电话里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老白,来一趟城东老仓库。小天……出事了。”

      他赶到现场时,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张小天的遗体还躺在原地,等着法医。白宇戴上手套,蹲下身,像对待任何一具尸体一样开始初步检查——温度、尸僵程度、创口形态。

      直到他看见张小天右手还紧握着枪,食指扣在扳机上,但枪膛里已经没有子弹。

      三枪。最后一颗子弹打空了,击中了仓库的铁皮屋顶,留下一个透光的弹孔。

      白宇的手开始抖。他摘掉手套,想点支烟,但打火机按了三次都没打出火。最后还是凌霄走过来,用颤抖的手帮他点着了。

      两人蹲在尸体旁,抽完了那支烟。

      谁都没说话。

      张小天牺牲后的第三天,白宇没去上班。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那其实是间备用卧室,被他改成了工作间,墙上贴着各种案件的时间线、现场照片、尸检报告。现在,正中央多了一张张小天的照片。

      照片是高中时拍的。十七岁的张小天穿着校服,搂着白宇的肩膀,两人都笑出一口白牙。背景是学校的篮球场,篮筐歪了,那是他们俩逃课打球时拽坏的。

      照片下面是张小天三天前发来的最后一条微信:“老白,明天我闺女过生日,记得来啊。蛋糕我订好了,草莓的,你最爱吃的那家。”

      白宇回复:“值班,尽量。”

      张小天回了个撇嘴的表情:“每次都这么说。下次我请。”

      没有下次了。

      白宇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藏室里放着那个草莓蛋糕,包装盒上系着粉色的丝带。他订的,本来想昨天带去给张小天女儿过生日。

      现在不用了。

      蛋糕旁边,还有两罐冰啤酒——也是张小天爱喝的牌子。上周他来家里看球赛,喝的就是这个。临走时他说:“下次多备点,你这酒量得练。”

      白宇拿出蛋糕,放在餐桌上。又拿出啤酒,打开一罐。他坐在桌前,看着蛋糕上写的“祝萌萌生日快乐”,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塑料刀,切了一块。奶油很甜,草莓有点酸。他一口一口吃完,又切了一块。

      吃到第三块时,他开始呕吐。

      吐在垃圾桶里,眼泪也跟着涌出来。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橱柜门,肩膀剧烈颤抖,但没发出声音——像某种受伤的动物,连哀嚎都压抑在喉咙深处。

      杨夏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她没说话,只是走过去,跪在他身边,轻轻抱住他颤抖的身体。

      “我该去的……”白宇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他说‘尽量’,我该说‘一定’。我该去的……”

      杨夏的眼泪掉进他的头发里:“他知道。小天一定知道。”

      “他不知道!”白宇猛地抬头,眼睛通红,“他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个生日!他不知道他再也看不到萌萌吹蜡烛!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不知道白宇高中时替他背过处分,因为他打架;不知道白宇在警校替他写过情书,因为他喜欢隔壁班的女孩又不敢说;不知道白宇结婚那天,他喝多了抱着白宇哭,说“你终于有人照顾了,我放心了”。

      不知道白宇其实一直把他当亲兄弟。

      比亲兄弟还亲。

      白宇去了警校。

      他和张小天是警校同学,同宿舍,上下铺。张小天睡上铺,总爱半夜翻下来,挤到白宇床上说“小白,我睡不着,聊会儿”。聊理想,聊未来,聊要当什么样的警察。

      “我要当刑警队长。”张小天说,“破大案,抓坏人,威风。”

      白宇说:“那我当法医。你抓人,我验尸。”

      “靠,你能不能别这么恶心。”张小天笑骂,然后正经起来,“不过说真的,咱俩搭档,肯定天下无敌。”

      他们确实搭档过。刚入警时,在一个派出所。白宇是实习法医,张小天是实习民警。第一次出现场是起自杀案,张小天吐了,白宇没吐,但手抖得连镊子都拿不稳。

      晚上两人在宿舍喝到天亮,张小天说:“小白,我是不是不适合当警察?”

      白宇说:“吐了才正常。不吐的,是怪物。”

      后来张小天真的没再吐过。他成了刑警队长,破了很多案,抓了很多坏人,很威风。白宇成了法医,验了很多尸,冷静,专业,从不出错。

      他们确实天下无敌。

      直到三天前。

      白宇站在警校的战术训练场边,看着那些年轻的学员在沙盘上推演抓捕方案。教官在讲解:“这里,嫌疑人可能藏身的位置,要注意交叉火力……”

      他突然想起那个仓库的平面图。

      水泥柱,货箱,通风管道。张小天的站位,嫌疑人的藏身点,子弹的轨迹。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重建那个场景——如果当时张小天再靠左半米,如果当时新民警没有突然探头,如果当时他选择的是另一个突击方向……

      “教官。”一个学员举手,“如果嫌疑人不止一个怎么办?”

      教官回答:“那就需要队友的掩护和配合。记住,警察不是孤狼,是狼群。”

      狼群。

      白宇的狼群,少了一头最勇猛的狼。

      手机震动,是凌霄发来的消息:“嫌疑人抓到了。在他家里搜出了作案枪支,弹道比对吻合。”

      白宇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枪给我留着。”

      晚上十点,白宇又坐在了书房里。

      桌上放着那份完整的尸检报告,还有现场弹道分析,以及——那把枪。嫌疑人作案用的□□19,已经作为证物封存,但凌霄不知用什么办法给他弄来了两个小时。

      白宇戴上白手套,拆开证物袋。

      枪很沉。他检查枪膛,检查弹匣,检查扳机力度。然后他举起枪,对准墙上张小天的照片。

      手指搭在扳机上。

      但他没有扣动。他只是举着,手臂平直,像在靶场训练时那样。张小天总笑他:“老白,你拿枪的姿势太标准了,像教科书。我们实战派的,讲究的是实用。”

      “那你怎么拿?”白宇问。

      张小天掏出自己的配枪,单手举着,歪着头瞄准:“这样,快,狠,准。”

      “万一打不准呢?”

      “那就再补一枪。”张小天笑,“只要人还站着,就还有机会。”

      可现在他没机会了。

      一颗子弹,就终结了所有机会。

      白宇的手开始抖。枪口在照片前晃动,张小天的笑脸在瞄准准星里时隐时现。

      他突然放下枪,双手捂住脸。

      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滚烫的,止不住的。他开始哭出声,从压抑的呜咽变成嘶哑的恸哭,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他想起高中时张小天替他挨打,因为有人骂白宇是“书呆子”。张小天被打得鼻青脸肿,还笑着说:“值了,以后没人敢骂你。”

      他想起警校毕业典礼,两人穿着警服拍照。张小天说:“小白,这辈子咱俩都当警察,一起退休,一起钓鱼。”

      他想起去年张小天女儿出生,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手足无措。白宇笑他:“当爹的比孩子还紧张。”张小天说:“你不懂,这是责任。我得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嫁人……”

      现在他看不到了。

      他再也看不到女儿长大,看不到她嫁人,看不到她的人生里所有重要的时刻。

      因为他躺在了冰冷的停尸柜里,而白宇——他最信任的兄弟,最亲的搭档——在解剖台上,用手术刀划开了他的身体,记录下那颗子弹是如何一寸寸夺走他的生命。

      “对不起……”白宇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对不起……小天……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道歉。

      为没去生日会?为没能阻止那颗子弹?为要用这种方式送兄弟最后一程?

      也许都是。

      也许都不是。

      他只是需要一场彻底的崩溃,来承认那个事实——

      张小天死了。

      他的兄弟,他的搭档,他青春里最亮的那束光,灭了。

      杨夏推开书房门时,白宇已经起来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桌上收拾得很干净,尸检报告归档了,枪还回去了,只有那张高中合影还摆在原位。

      “今天……”瑶瑶轻声问。

      “上班。”白宇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过分平静,“有个新案子,溺亡,需要尸检。”

      他转身,穿上挂在椅背上的警服外套。动作很慢,但很稳。扣子一颗一颗系好,领口抚平,最后,他拿起桌上的警徽。

      金属在晨光下泛着微光。他凝视了几秒,然后别在胸前。

      杨夏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枚警徽。金属冰凉,但很快被体温焐热。

      “小天会希望你好好活着。”她说。

      “我知道。”白宇握住她的手,“所以我会好好活着。继续当警察,继续当法医,继续……做我们约定要做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颤,但很坚定:

      “因为现在,我要活出两个人的分量。”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警徽在晨光中微微发烫。

      像泪。

      像血。

      像所有逝去的、但从未被遗忘的生命。

      它们融进这枚金属里,融进每个戴着它的人的胸膛里,成为重量,成为光,成为继续前行的理由。

      白宇走出书房,走向玄关。

      在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照片。

      二十七岁的张小天,笑得没心没肺。

      他也笑了。

      很轻,但很真。

      “走了,兄弟。”他轻声说,“今天也有案子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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