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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寒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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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让无名烈士陵园的土变得松软。凌霄和白宇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三块新立的无字碑在雨水中沉默。
“禁毒支队的卧底,八年,五年,三年。”老局长的手在雨衣下颤抖,“活着的时候不能露面,死了墓碑都不能刻名字。可是...”
可是他们用命换来的情报,救下的人,如今在法庭上翻供了。
第一个案子发生在三个月前。代号“渡鸦”的卧底用临终传递的情报,锁死了跨境贩毒集团的核心成员。庭审时,主犯的辩护律师拿出一份“关键证人”的证词——一个被“渡鸦”从毒窝里亲手救出的少女,如今十八岁,在视频里怯生生地说:“我记不清了,好像...不是他们。”
第二个案子更荒唐。五年卧底“夜鹰”,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保护那个孩子。”他说的孩子是毒枭的儿子,当时八岁,被父亲当做人肉盾牌。“夜鹰”为推开那个孩子,暴露了位置,身中七枪。如今那孩子十三岁,在少管所里对警察笑:“那个傻子自己冲出来的,关我什么事?”
第三个案子就发生在昨天。三年卧底“山雀”,身份暴露后被折磨了整整四十八小时,没吐露半个字。最后毒贩当着他的面,殴打他暗中保护的一个线人——一个为了给女儿筹药费而被迫运毒的单亲母亲。“山雀”咬断了自己的舌头,血喷了毒贩一脸。昨天庭审,那位母亲作为污点证人,却突然改口:“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他逼我说的。”
雨越下越大,砸在无字碑上,像无数个愤怒的拳头。
“为什么?”年轻的禁毒警察在陵园外红着眼睛问,“他们到底图什么?”
没有人回答。只有雨声。
白宇在解剖室里擦拭器械,忽然开口:“还记得‘渡鸦’的尸检吗?他身上有十七处旧伤,最新的枪伤在心脏,但致死的是肝部的刀伤——毒贩故意不捅要害,让他慢慢流血而死。”
凌霄记得。那天他看见白宇背对着解剖台站了很久,肩膀微微颤抖。
“他保护的那个女孩,”白宇继续说,“现在住在高档公寓,用的是毒贩家族给的‘封口费’。”
第二个案子,“夜鹰”的尸体找到时,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但白宇在他紧握的右手里,发现了一张照片——那个八岁孩子的入学照,背面写着:「好好读书,别像你爸。」
“那孩子现在帮继父运毒,”凌霄说,“‘夜鹰’用命换的,是他三年自由,然后继续走老路。”
最让人寒心的是第三个。“山雀”的遗体被送回来时,白宇做了六个小时的解剖。最后他在死者胃里发现了一个微型胶囊,里面是一张字条:「如果我死了,请告诉我女儿,爸爸是警察。」
“山雀”的女儿今年六岁,在孤儿院。按照规定,她要等到十八岁才能知道父亲是谁。而那个被她父亲用生命保护的母亲,在法庭上指认“山雀”是“胁迫她的毒贩同伙”。
雨停了,陵园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凌霄蹲下身,用手擦去一块无字碑上的水渍。
“有时候我在想,”他轻声说,“他们知道结局会是这样吗?”
“知道。”身后传来老局长的声音。
老人走到碑前,从怀里掏出三枚警徽,轻轻放在碑座上:“他们都知道。但还是要去做。”
“为什么?”
“因为总得有人站在黑暗里,”老局长说,“才能让更多人活在光下。哪怕...活在光下的人,永远不知道黑暗里有什么。”
三天后,法庭最终判决下来。三个案子,两个因证据链断裂,毒枭当庭释放。只有一个被判了十年——那个“山雀”用命保护的线人,因为伪证罪。
走出法庭时,被释放的毒枭对记者微笑:“法律是公正的。”
凌霄站在法院台阶上,看着那个人坐进豪华轿车,扬长而去。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那天晚上,禁毒支队所有队员自发来到无名烈士陵园。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三块无字碑前,站成了一片沉默的森林。
白宇递给凌霄一份报告:“这是‘山雀’女儿的领养申请,我通过了。”
“你?”
“我是法医,身份清白。”白宇望着远处城市的灯火,“至少能让一个孩子知道,她父亲是个英雄。”
哪怕这世界上,记得这个英雄的人,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