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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枫林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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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的枫叶林在十月末燃烧成一片血红。晨雾未散时,环卫工人老王看见了那抹突兀的红色——起初他以为是游客遗落的衣裳,走近才发出凄厉的惊叫。
方蕊蕊侧躺在铺满落叶的林间空地上,像睡着了。她穿着崭新的红色羊绒外套,黑发在晨露中微微卷曲,脸颊还残留着少女特有的柔润光泽。如果不是脖颈上那道紫黑色的勒痕,这画面美得像一幅油画。
白宇蹲在尸体旁,指尖轻轻拂过死者眼睑:“角膜轻度混浊,尸斑处于坠积期,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晚八点到十一点之间。”
他顿了顿,指向死者紧握的右手:“她手里有东西。”
凌霄戴上手套,小心地掰开那只已经僵硬的手。掌心是一枚银色的校徽——市一中,高三(七)班。
“方蕊蕊,十七岁,市一中高三学生。”派出所民警翻看着刚刚调取的资料,“昨晚七点离校后未归,家长凌晨一点报案。”
现场没有挣扎痕迹,只有一行浅浅的脚印从主路延伸至此。白宇仔细检查了鞋印:“三十八码运动鞋,和死者脚上的鞋吻合。她是自己走到这里的。”
但勒痕的角度很特别。白宇在解剖室指着照片说:“索沟呈水平状,有生活反应,但前端较深,向后逐渐变浅。凶手是从背后袭击,用的应该是...书包带?”
技术科在距离尸体十五米处的灌木丛中,找到了一个浅蓝色的双肩背包。带子断了,断口整齐——是被利器割断的。
背包里的东西摊在证物台上:高三课本、习题册、一本写满心事的日记,还有一张被撕碎又仔细粘好的成绩单。总分栏用红笔圈着:538分。
“市一中高三的模拟考,”白宇说,“这个分数,大概在全年级后百分之三十。”
方蕊蕊的日记里写满了焦虑:
「10月24日:二模又考砸了,不敢回家。」
「10月26日:妈妈说我让她在同事面前抬不起头。」
「10月28日:如果考不上大学,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最后一行字停在昨天:「今晚要去枫林见一个人,他说能帮我。」
调查很快锁定了那个“他”——刘老师,四十二岁,校外补习机构的数学名师,以“快速提分”闻名。监控显示,昨晚七点半,方蕊蕊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审讯室里,刘老师汗如雨下:“她问我有没有办法让她一个月提高一百分...我说有,但很贵。她说她有钱...”
“什么钱?”
“她说...她妈妈给她存的大学基金,有五万块。”
但尸检报告显示,方蕊蕊死前没有遭受性侵,财物也没有丢失。那五万块钱,至今下落不明。
案件陷入僵局,直到技术科在书包带子的断裂处,检测到了一组不属于方蕊蕊的指纹——属于她的同班同学,陈浩。
重新审讯刘老师时,他终于崩溃:“是陈浩!他说他爸是教育局领导,能弄到考题...让我配合他演戏!”
陈浩,十八岁,父亲确实是市教育局副局长。在他的手机里,警方发现了与方蕊蕊的聊天记录——他谎称能通过父亲搞到高考试题,但要五万块“活动经费”。
“昨晚她说要报警告我诈骗,”陈浩颤抖着,“我慌了,就...”
枫林里的监控拍下了模糊的画面:两个身影在林中争执,陈浩从背后勒住了方蕊蕊,女孩挣扎了几秒,然后软软倒下。陈浩慌乱地割断书包带子,逃跑了。
但他没有拿走那五万块钱——钱还在方蕊蕊贴身的口袋里,原封未动。
庭审那天,方蕊蕊的母亲在旁听席上哭晕过去三次。这个一直逼女儿考重点大学的女人,最后一遍遍重复:“蕊蕊,妈妈不要你考第一了,你回来好不好...”
陈浩的父亲辞去了副局长职务,在法庭上对着方家父母深深鞠躬。但有些错误,鞠躬无法弥补。
结案后,凌霄和白宇再次来到那片枫林。红叶开始凋零,像一场盛大而安静的葬礼。
“如果那天晚上,”白宇轻声说,“有一个人对她说‘考不好也没关系’,结局会不会不同?”
凌霄没有回答。他弯腰拾起一片完整的枫叶,夹进了案件卷宗。
警徽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这一次,警徽下的泪,为一个在重压下凋零的年轻生命而流,也为那些以爱为名、却将孩子推向绝境的期望而流。
在这片火红的枫林里,曾经有一个穿红衣的少女,她本该有漫长的人生,去看更多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