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梦未了》衡者无敌

6、军训晨练（二）

　　口令像刀刃劈开晨雾。方阵里响起稀稀拉拉的脚步声，有人还在整理衣领，有人慌乱地系紧鞋带。谭湘却像早已准备好，第一时间绷直了脊背。她的手指紧紧扣住迷彩服下摆，指节发白，像是怕自己稍一松懈就会撞进风飏的目光里。
　　第一圈，风飏站在起点线旁，双手抱臂，目光如尺般丈量着每个人的步伐。谭湘跑在最外侧，短发被风掀起一缕，贴在她冷白的脖颈上。她的步幅均匀得像被计算过，膝盖抬得很高，落地时却几乎没有声音——这是她长期熬夜读书练出的“静音模式”，连呼吸都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风飏的视线追随着她。迷彩服袖口滑到小臂，露出她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随着奔跑微微跳动。她的刘海被汗水黏在额头上，却始终没有抬手去擦。当她经过他面前时，风飏忽然开口：“注意摆臂！”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第二圈，她开始刻意加大摆臂幅度，手臂划过空气时带起细微的风声。可风飏的眉头却皱得更紧——她的摆臂太僵硬，像机器人拆解动作，完全没有放松肩膀。“放松！”他又喊了一声，声音裹挟在晨雾里，带着股不容抗拒的力度。
　　谭湘的睫毛颤了颤，终于微微松开了攥紧的拳头。她的手腕原本绷得笔直，此刻才显出少女应有的柔软弧度，可那点细微的变化转瞬即逝，很快又被她用更紧绷的姿态掩盖起来。
　　第三圈过半，雾气渐渐散了。阳光从云层后漏下来，照在她后颈的汗珠上——那些细小的水珠顺着迷彩服领口滑进衣领，消失在阴影里。她的脸色比清晨更苍白了些，嘴角却抿得极紧，像是在和自己较劲。
　　风飏加快脚步，走到她身旁。他的军靴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敲在鼓面上。“呼吸！”他低喝，“别憋气！”
　　谭湘的睫毛猛地一抖。她确实一直在憋气——从小到大，她都习惯用这种方式对抗不适：每次贫血的自己低血糖时咬住嘴唇不让自己晕倒，农忙时节帮父母在烈日下种地时数着秒针硬撑，就连刚才被风飏扣腰带时，她也咬着牙没吭一声。可此刻被他当众点破，那股倔强突然就裂开了一道缝。
　　她的呼吸乱了。
　　风飏看着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本该继续喊口号，可目光落在她左耳垂的月牙形疤痕上时，声音却低了下来：“调整节奏，两步一吸，两步一呼。”
　　最后一圈，谭湘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她的脚步开始拖沓，迷彩裤膝盖处的布料摩擦出细碎的声响。风飏从后方追上她，脚步声与她并排：“跟不上就走，别硬撑。”
　　她没说话，睫毛却垂得更低，几乎要藏进阴影里。可当风飏以为她要放弃时，她却忽然抬起头——那双眼睛终于有了焦点，黑得浓稠的瞳孔里映出他的身影，像一口幽深的井，把所有情绪都沉在了底。
　　风飏呼吸一滞。
　　就在这时，谭湘的右膝突然一软。她的身体向前倾去，指尖本能地抓住了他的衣襟。迷彩服布料粗糙的触感从指腹传来，她闻到了他身上混合着汗水与阳光的味道，像暴晒过的军毯，带着股灼人的热意。
　　可她连道歉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触电般松开了手。
　　风飏稳稳扶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掌心很热，透过作训服灼烧着她的皮肤。“跑不动就说。”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谭湘的眼睫颤了颤，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汗珠。她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
　　晨雾彻底散了。阳光落在他们交叠的身影上，将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