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名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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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幅画后来挂在诊疗室的墙上。
林心语每天早上第一件事是看它，晚上下班前最后一件事也是看它。那片天空在不同光线下会变：清晨偏青，正午偏灰，傍晚紫得发烫。她开始怀疑，母亲选的不只是颜料，还有时间，她把一段波形拆解成了二十四小时的色温变化。
隔了一天，姜茶又来了。
“我查了苏婉研究员的死。”她坐下就说，“公开记录只有两行。死因：情感能量暴露。时间：昱舟三年十一月七日十五时四十二分。就这些。一个人的一辈子，两行。”
“您查得很细。”
“我查了很多年。”姜茶说，“从七岁开始，我爸妈带我看了三个医生、四个诊所、两个研究院。他们的结论都一样：感知整合失调，需要神经校准。第五个医生建议我住院，我妈签了字。”
林心语抬起眼。
“我十七岁进去的。”姜茶看着自己腕上流动的颜色，“矫正中心在城北，一栋白色的楼，没有牌子。里面的人都很和气，说话慢，永远在笑。他们管那儿叫‘园’。园里的房间没有影子。灯嵌在四面的墙里，一起亮，你往哪儿站，脚下都没有黑。”
“园艺的园？”
“幼儿园的园。”
她说，进去的第一个月是“脱敏”。每天六小时，坐在白房间里看标准色卡。
“房间多大？”
“四个平方。没有窗，没有钟。灯嵌在墙里，白天晚上一样亮，你分不出过了多久。”姜茶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小臂内侧一小片颜色略浅的皮肤，“第一周我数灯闪的次数，数到三万多的时候放弃了。”
医生给她看一张卡片，问她这是什么颜色。她说红色。医生说不对，这是编号R-07的标准红，请你重新描述。她说，就是红色。医生说，请你用标准色值描述。
“我说不出来。”姜茶说，“我看见的红有时候烫，有时候凉，有时候有声音。他们就说我没有完成脱敏。”
第二个月开始“重建”，用微电流刺激视觉皮层，同时播放标准情感音频。医生说这是在帮她建立“正确的感官对应关系”。
“什么叫正确？正确就是：悲伤是灰的，平静是蓝的，喜悦是黄的。他们给我一张表，七种情绪对应七种颜色，背下来，对着机器复述。背对了加分，背错了加电流。”
“表贴在墙上，一人一张。答错，微电流加一档。答对，给一块糖。糖是合成的，没有味道，含在嘴里会甜，那个甜也是假的。”
她停了停。
“后来我才知道，那张表有个名字，叫七情色标。‘七情’是个很老的词，古书里的，说是人生来就有的七种东西。他们把它做成了七个色号，钉在墙上，答错就电你。”
“您背下来了？”
“我二十天就背下来了。背下来以后他们给我加档，说基础训练通过，进入下一阶段。”
“多久？”
“八个月。”
林心语的手指在桌下停住了。
“我出来的时候能背出那张表，倒着都能背。”姜茶笑了笑，“但表上的颜色，我一个也看不见了。”
“后来呢？”
“后来我花了三年，把它们找回来。”
她说得很简单。林心语知道那三年不可能简单。一个人把被抽走的东西一件一件找回来，找的过程里没有谁能教她，她只能凭记忆，凭手腕上那条布，凭偶尔在雨里闪出来的一点点颜色。
“在里面我认识一个人。”姜茶的语气变了，“她比我早进去一年，比我小两岁。她能听见别人没说出来的话。”
“她叫什么？”
“阿枳。”
“阿枳。”林心语重复了一遍。
“枳是一种橘。她说她妈生她那天吃了一个枳，酸得牙倒了，所以给她取名叫枳。她头发是橘色的，跟我一样。我们俩在白房间里被认成过姐妹。”
“进去第一个月，我什么都不敢说，是她先跟我讲的。她说：你别看色卡，你看看我。”
“看看你什么？”
“她说她身上有个地方是橘色的，很亮，别人看不见，她自己知道。”姜茶看着自己的手腕，“她说只要那个地方还亮着，就还没完。”
“她怎么样了？”
姜茶看着自己的手。
“她第三次深度矫正之后，就没回来。”
“什么叫没回来？”
“档案上写‘转院’。转到哪里，不告诉家属。我问我妈，我妈说那家机构很好，让我别问了。我说阿枳不是病，我妈打了我一巴掌。”
她抬起头，眼睛很亮，没有泪。
“林医师，我十九岁那年是从家里跑出来的。我妈在桌上留了一张签好的字，第二次入院同意书。我翻墙走的，摔断了左脚小趾，现在阴天还会疼。我跑出来以后去过那家转院机构，在城东，比‘园’大三倍。我在门口站了一整天，看见进出的人，没有一张是我认识的脸。”
“您没有再进去。”
“我不敢。我知道我进去了就出不来了。所以我学会了装。在外面，我把颜色藏起来，不画，不说，学他们那样走路、那样笑，学了两年。然后我在二手市场看见了这幅画。”
她看向墙上的那片天空。
“我看见它的第一眼，就知道画画的人和我是一伙的。”
诊疗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