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白骨生花 入冬前的最 ...
-
入冬前的最后一场雨下完,东洛镇接连出了两桩怪事。
先是猎户老周死在了山脚下。他进山三天没回来,镇上人去找,找到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古怪的是,他身上没有外伤,脸上却带着笑,怀里抱着一捧惨白的花——那花不是山里的野花,谁也没见过,开得雪白雪白,花瓣上凝着露珠似的,像是刚从土里长出来的。
验尸的仵作哆嗦着说了一句话,把全镇人的脸都说白了:"那花,是从他骨头里长出来的。"
第二桩怪事,是山里的动静。
入夜之后,镇外那座黑黢黢的大山里,会传来哭声。有时是女人的哭声,有时是孩子的,断断续续,呜呜咽咽,像隔着几重山,又像就在你家墙根底下。谁家夜里没睡,谁家就能听见。
胆小的已经开始收拾包袱了。镇上的猎户把刀磨了又磨,谁也不敢再进山。
阿豆怕得厉害,晚上不敢一个人睡,抱着枕头挤到华光屋里。
"华光,你说那山里头……是啥东西?"
"不知道。"华光说,"别怕,有我在。"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发毛。他掌心里那缕火,从昨晚开始就一直不安分,一会儿烫,一会儿凉,像是闻见了什么让它不舒服的东西。
镇上请了道士。道士在镇口转了一圈,画了几张符,收了银子,连夜就跑了。跑之前丢下一句话:"镇子……压不住那东西。你们快跑吧。"
这话一传开,镇上炸了锅。
那两天,土地庙成了全镇人的主心骨。夜里不敢睡的人,都挤到庙前的空地上,点起篝火,围成一圈。华光和阿豆把庙里的白烛都搬出来,一支一支点着,插在庙前的土里。火光连成一线,照着那些惶惶不安的脸。
华光蹲在烛火中间,忽然觉得,这个场面他好像见过——也是这么冷的夜,也是这么多盏灯,也是他,蹲在灯中间,守着一群不敢睡的人。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可他心里那点慌,忽然就淡了。
"华光,你说那东西……会来咱们这儿吗?"阿豆挨着他,小声问。
"来。"华光说,"它要是敢来,我就烧它。"
他嘴上说得硬气,可他知道,自己那点火,只够吓唬它一下。真要拼命,他连它一根骨头都烧不化。
华光去镇口送水,看见几个汉子正在套车,准备拖家带口地走。他站在镇口,看着那些远去的车影,心里忽然不是滋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我是不是也逃过?逃了很多次?
"华光。"
他回过头,墨姓公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披着一件暗红的氅衣,眉眼沉沉地望着远处的大山。
"那山里的东西,"华光问他,"你知道吗?"
"知道一点。"那人说,"一只老妖。三百年前被一道链子镇在山底,近年链子松了,它就想出来透口气。"
华光一凛:"那它出来会怎样?"
"它出来,就得吃点什么续命。"那人收回目光,看着他,"它最喜欢吃的,是有灵气的火。谁的灵火越旺,它越喜欢。"
华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蜷起手指,把掌心的火藏进袖子里。
那人看见他的动作,没有点破,只说:"这几天夜里,别出门。你守着镇子,我去看看。"
"你去?"华光急了,"你是行商,你懂什么驱妖!"
那人看着他,静了片刻,忽然说:"我见过的妖,比你见过的人还多。"
华光愣住。他张嘴想问什么,那人已经转身走了。暗红的氅衣在风里扬起一角,落下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华光站在镇口,那句"我见过的妖,比你见过的人还多",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一个行商,怎么会见过比人还多的妖?
那天夜里,华光没睡。
他坐在供台前,看着那排白烛,心里七上八下。阿豆在他身边蜷成小小的一团,睡得不踏实,隔一会儿就惊一下。
夜半时分,哭声忽然近了。
近得像是贴着庙门,就在门槛外面。华光猛地站起来,掌心的火"腾"地一下烧了起来,青白色的光把整间庙照得透亮。
他听见那哭声里,混着另一个声音。
"……好香。好香的火。吃了你,我就能开花了。"
华光背后一凉。他冲到门口,看见庙外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人"——披着黑气,身上披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衣裳,露出来的地方却不是皮肉,而是一截一截枯白的骨头。那骨头正在裂开,裂开的缝里,一寸一寸地钻出鳞片,惨白的花从鳞缝里钻出来,开得层层叠叠,像把一具枯骨裹成了花堆。
"白骨生花,裂骨生鳞。"那"人"歪着头,声音又尖又细,"小家伙,你的火,好香啊。"
华光挡在门口,把阿豆护在身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别过来!"
"我不吃人。"那"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森白的牙,"我只吃火。吃了你的火,我就能长出骨头,开出花,走到阳光底下去。你行行好,把你的火给我吧。"
它说着,朝华光伸出一只白骨森森的手。
华光想退,脚却像生了根。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那缕青白的火苗正烧得前所未有地亮——像被那妖物的贪婪激怒了。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烧它。烧了它,它就开不了花了。"
华光不知道那个声音从哪来。他只是顺着本能,把掌心往前一送——那缕火"腾"地暴起,青白的焰光像一条鞭子,抽在那妖物的骨爪上。
妖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骨爪上的花一片片焦黑卷曲,碎成灰烬。它踉跄着后退,又惊又怒:"你、你这是什么火——"
华光却撑不住了。那一下几乎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眼前一黑,膝盖一软,往地上栽去。
倒下去之前,他听见一声极轻的骨铃声。叮。
然后,他看见一道暗红的身影挡在他面前。那人背对着他,抬起一只手,语气淡淡的,像在碾一只虫子:"这是……你配碰的火吗?"
华光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他只觉得眼前白茫茫一片,像所有的光都聚在了那一道身影上,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听见那妖物在惨叫,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碾碎了。
"……墨公子。"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然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华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他躺在庙里的稻草铺上,阿豆趴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华光!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
"那妖物……"华光一开口,嗓子火辣辣地疼。
"死了!化成灰了!"阿豆急急地说,"你昏过去以后,墨公子一抬手,那东西就碎了,跟撕张纸似的!镇口那些尸骨上的花,也都枯了,风一吹就没了!"
华光怔怔地听着,忽然问:"他呢?"
"走了。"阿豆说,"他把你抱回来,给你喂了药,天不亮就走了。他说,让你好好养着,别去山里。"
华光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那缕青白的火苗安安静静地蜷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他记得那道暗红的身影,记得那句"这是你配碰的火吗",记得那一声极轻的、像铃又像骨头的声音。
"阿豆。"他忽然问,"墨公子……是人吗?"
阿豆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当然是人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昨夜那道身影抬手的样子——那根本不像人能做的事。
"……我不知道。"阿豆小声说,"但我看见他手上有光。白的,很淡,像月亮的光。"
华光没说话。他望着窗外,很久很久,才轻声说:"……我知道。"
他知道墨公子不是凡人。他也知道,那人一直在骗他。可他更知道,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害怕,是安心。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忽然发现,有人一直在他身后。
下午,华光去了一趟山脚。
那片枯花已经没了,只剩下焦黑的土,和几截半埋在土里的枯骨。华光蹲下来,捡起一瓣还没化尽的花瓣——白的,带着一点死气。他刚想细看,掌心的火忽然跳了一下,那瓣花在他指尖无声地化成了灰。
华光怔怔地看着指尖的灰,忽然轻声说:"……你到底是谁呢?"
没有人回答。他把那撮灰拢进袖子里,转身往回走。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腥气,像在说:快了。
黄昏的时候,华光披了件衣裳,去镇口转了转。
镇上的车马已经少了,逃难的人走了一批,留下的人聚在镇口,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往后的日子。华光蹲在路边,听着他们说话,忽然听见茶棚那边有人慢悠悠地开了口:"这镇子,风水不错啊。"
华光顺着声音看过去。茶棚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灰衣的陌生人,约莫三十来岁,生得普普通通,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他手里端着一盏茶,指间缓缓地盘着一串乌沉沉的珠子,一颗一颗,转得极慢。
"先生是外乡人?"华光随口问。
"路过。"那灰衣人笑了笑,"听说这边闹妖,过来看个热闹。"
"妖已经没了。"华光说,"被一位……一位行商收拾了。"
"哦?行商?"灰衣人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那可真有意思。这穷山恶水的小镇,竟住得下一位能灭老妖的'行商',还住着一盏——"他顿住,上下打量了华光一眼,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端起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一盏好灯。"
华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一盏什么?"
"没什么。"灰衣人放下茶钱,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天色不早了,赶路去了。"
他走出茶棚,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华光一眼,笑眯眯地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小兄弟,你掌心里那盏灯,可得看好了。这世道,惦记它的人,可不止山里的妖。"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华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灰衣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掌心里那缕火,忽然轻轻地跳了一下。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这镇子,怕是安生不了了。
夜里,华光躺在稻草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那个灰衣人,想着那句"惦记它的人不止山里的妖",想着那道暗红的身影。窗外,月亮弯弯地挂在天上,像一张弓。
他忽然听见,庙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骨铃声。
华光一骨碌爬起来,冲到门口——月光下,墨姓公子站在院墙外,正抬头看着那轮月亮,暗红的衣角在夜风里轻轻拂动。他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见华光光着脚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皱了皱眉:"怎么不穿鞋?"
"你回来了。"华光说。
月光下,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华光几乎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嗯了一声,声音很低:"嗯。回来了。"
"妖……真的死了?"
"死了。"
"那你……"华光张了张嘴,那句话在舌尖滚了又滚,"你还会走吗?"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华光,月光落在他眉骨上,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映得格外深。过了很久,他忽然说:"华光,你信命吗?"
华光一怔。这是那人第二次问他这句话了。
"我不信。"这一次,华光没有摇头,他认真地想了想,说,"你说命是躲不掉的东西。可你昨天还说过——躲不掉的东西,你要替我争一争。那你还问我信不信做什么?"
那人愣住了。
随即,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风拂过水面,带着一点华光听不懂的东西——像是很多很多年前的雪,终于落到了地上。
"说得对。"他说,"是我多此一问。"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华光,我答应你,这一世,我不走了。"
月光下,那道暗红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华光站在门口,光着脚,踩在凉凉的青石板上,心口那点火,忽然暖融融地,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