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北狄 ...


  •   两年前,北疆。

      那次雪崩,郜溪和谢兰儿躲在崖后度过艰难一夜。

      第二日天刚泛白,和她们走散的士兵寻过来,清点人数。

      问到其他人时,郜溪眼神往崖底飘,面上作出一副伤心的样子。

      谢兰儿赶紧把蓄着的眼泪滚落,哭哭啼啼道:“军爷,好些人,好些人掉下去了……”

      见惯了生死的士兵并不会真的下崖去找尸体,只是看了看周围雪地没有脚印,便领着她俩回去了。

      当然不会有脚印,她特意嘱咐她们边走边消除痕迹,这是她幼时演练躲避敌军的法子。

      入夜,一个年轻小兵走向郜溪,他嘴巴微动,声音极低。

      “谢姑娘,昨日多亏你救了那些人。你一介女儿身,却不似寻常弱女子那般……”

      郜溪柳眉一皱:“我是什么样,女子便是什么样。你到底想说什么?”

      “其实,在下也看不惯这押送的勾当,大家都是舟朝人,何必互相为难。而且,我也明白,如今的局势对舟朝极为不利,咱们这些手下人,很多时候也是身不由己。”

      郜溪警惕地道:“你想怎样?”

      那兵憨厚一笑:“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就觉得你是个好人,是个有担当的人。白天看到你不顾自己安危去救那些罪女,我很佩服。以后若有我能帮上忙的,尽管开口。虽然只是个小喽啰,但能帮一点是一点。”

      郜溪心中一动,看他双目真诚,思索片刻道:“你真能帮我?其实,我只希望能有一点自由,让我能在这附近活动活动。我想寻找一些致使我家族蒙冤的线索,或许也能为舟朝做些什么。我知道这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但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年轻士兵有些犹豫。

      他深知帮助郜溪违反军规,会给自己带来严重的后果。但看着眼前女子眼中的恳切,又回想起她白天的英勇之举,还是答应了下来。

      “好,我尽量帮你掩护,但你可别跑远了,不然我也担待不起。要是被发现,我们俩都得死。”他咬牙说道。

      郜溪感激地点点头:“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我会小心的,谢谢你。”

      第二天夜里,轮到那士兵队伍当值,郜溪获得片刻自由。

      卸下脚链枷锁,她舒展手腕筋骨,在营帐不远处走动。

      她仔细观察着附近环境,看似闲庭信步。

      没人知道,这个小小女子心中充满了对舟朝命运的担忧。

      北狄的野心如利剑高悬,随时可能落下,而朝中奸佞却还在为一己私利,出卖忠臣残杀良官。

      在获得有限自由的日子里,郜溪面上装作若无其事,暗中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她有着名将后代的敏锐,在这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区域中,发现了一个形迹十分可疑的人。

      此人平日里总是刻意与押送队伍中的一些士兵秘密交谈,每次交谈时,神色都极为鬼祟。

      多年戎马生涯养成的武将直觉,郜溪几乎可以断定,这个人就是敌国派来的奸细。

      经过数日的跟踪调查,她发现,此人竟是与北狄女王单线联系的重要人物,且由于他行事极为隐秘,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的真实面容。

      就连她之前注意到的几次,都是易容成不同人的模样,只是那眼神诡谲狠厉,让她认出是同一个人。

      顷刻间,一个计划,在她心中逐渐成形。

      *

      寒风卷着沙砾,刮过北疆军营低矮的土墙,发出鬼哭般呜咽。

      郜溪刚把一桶混着冰碴的脏水倒进沟渠,双手长满冻疮,几乎失去知觉。

      几个喝得半醉的兵丁勾肩搭背从旁边经过,污言秽语飘进她耳中。

      “……教坊司那新来的小娘子,啧啧,听说以前是郜家的千金?病恹恹养好了,那身段儿,弹个琵琶都能把魂儿勾出来……”一个兵丁猥琐地笑着。

      “弹琵琶?哈!”

      另一个喷着酒气,声音更大。

      “老张你他妈做梦呢?教坊司是干什么的地界?弹给谁听?最后还不是得躺下伺候人!管她什么千金小姐,进去了都一样,就是个……嘿嘿……”

      后面的话淹没在下流的哄笑里。

      脏水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冰水溅湿了她破烂的裤脚,刺骨的寒。

      教坊司……也要接客?!

      是啊,这世道吃女人,哪里有安放女子的地方呢?

      郜溪后知后觉,而这个消息毒蛇般缠进她强撑的身躯。

      雪地里那个傻气决绝的念头——“教坊司至少是活路!”

      此刻想来无比讽刺。

      她以为给谢灵然争到的是一条能喘息的“活路”,却忘了那“活路”的背后,同样是剥皮拆骨的屈辱!

      殊途竟落得同归,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女子命运何其相似。

      郜溪突然克制不住地咳出声来,不是为了模仿谢灵然的病态,而是一种悔恨。

      她把谢灵然送进了另一个火坑!

      那个病弱的小姐……她还能活吗?

      会不会……早就……

      “喂!贱奴!发什么瘟?桶都掉了,找打是不是?!”监工的鞭子带着风声抽来。

      郜溪抬头,那双原本沉寂如寒潭的眼里,此刻翻涌着骇人的赤红。

      那兵丁被她眼中淬炼的杀意骇得鞭子一滞。

      下一瞬,郜溪已经深深弯下腰,嗓音破碎:“官爷,冻……冻僵了……手不听使唤……”

      仿佛刚刚只是错觉。

      鞭子落了个空,男人挥手让她走。

      她艰难地重新拎起空桶,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北疆军营的夜,比死亡更冷。

      郜溪蜷缩在营伎区一个漏风的角落。

      这里充斥着女人绝望哭声和男人鼾声酒气。

      她闭着眼,耳朵却如最警惕的野兽般张开。

      白天那个关于教坊司的消息,让她无法安眠。

      突然,一阵刻意压低的的异域口音钻入耳膜,来自隔壁一处稍体面些的营帐,那是给低级部下消遣的地方。

      “粮草……囤在……鹰嘴峡,后日……亥时……”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狄语的词汇。

      郜溪心下一跳!

      鹰嘴峡?那是北疆军一处极其隐秘的后勤粮道节点。

      她不动声色地调整姿势,透过破毡布的缝隙望去。

      昏暗油灯下,一个穿着低级军官服、却有着明显狄人高颧骨特征的汉子,正搂着一个营伎。借着调笑,低声向另一个看似醉醺醺、眼神却清亮的商人模样的人传递信息。

      那商人袖口,隐约露出一角狼首刺青。

      奸细!而且是条大鱼!目标是粮道!

      杀意瞬起,将门之血在绝境中沸腾,这是郜家军守护的土地!父兄的英灵在看着!

      机会稍纵即逝。

      消息已经传递完毕,那身着官服之人拍拍商人肩膀,摇晃着起身,借口解手,掀帘走了出来,径直走向营地边缘一角。

      郜溪融入夜色,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她没有半分谢灵然的病弱迟缓,步伐轻盈,是郜家千锤百炼的潜行猎杀术。

      那男子刚解开裤带,寒风似乎带来一丝异样。

      他警觉回头,只看到一片漆黑。

      晚了!

      郜溪从阴影中暴起!

      一只手死捂住他的口鼻,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精准狠辣掐住了他颈侧致命处!

      “咔嚓!”

      一声骨骼错位的脆响。

      那人连闷哼都发不出,身体剧烈抽搐一下,眼珠暴凸,带着惊骇,失了生机。

      郜溪将他沉重身躯放倒在草丛中,动作冷静,面色从容。

      她迅速搜身。

      果然,在贴身处摸到一张用油布包裹的、绘制着鹰嘴峡详细地形的羊皮纸,上面还标注了粮草囤积点与巡逻间隙。

      还有一枚与那商人袖口刺青一致的狼首铜符!

      郜溪将羊皮纸和铜符紧紧攥在手中,一个临时起意的计划悄然形成。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蹲下身,在泥地上模仿已死之人的笔迹,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指向军营外某个错误方向的箭头标记。

      然后,她捡起石头,狠狠砸向他的后脑,制造出被偷袭劫杀的假象。

      做完这一切,她迅速退回到黑暗中,气息微微急促,眼底含笑。

      她将羊皮图和铜符塞进最贴身的地方,那里,还藏着那半截炭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