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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东方描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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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眼睛盯着沉睡中的谢灵然。
任何一间教坊司香闺,闻之本应是胭脂水粉香气。
但这间屋子,却每日升腾着药汁的苦味儿。
谢灵然伏在陶白瓷枕上,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喉间涌上浓重血腥气。
“啧,真是个药罐子!晦气!”
那眼睛的主人,一个粗使婆子,嫌弃地丢下药碗,褐色药汁洒了大半。
门帘一挑,掌事嬷嬷扭着腰进来,捏着鼻子打量谢灵然。
“这病秧子模样,怎么接客?砸我招牌!”
她指甲戳着谢灵然脸上那个被脂粉勉强遮盖的逆字。
“既入了我教坊司,这字也忒难看了点,给她弄朵花儿上去!”
又扭头对等在门外的老者道:“王大夫!给她下重药!一个月内,我要看到个能喘气、能见人的!”
被称为王大夫的干瘦老头皱着眉上前把脉。
嬷嬷在旁絮叨:“我说这模样眉清目秀的,就是瘦得干巴。你叫郜溪是吧?咱们这边风花雪月都有了,从今以后你的艺名就是停云,想办法留住那些飘来飘去的客人!”
半晌,王大夫低声道:“娘子的病根深,是积年的弱症。又受了寒气,伤了肺经……需得温养调理,猛药下去,恐伤根本……”
“我管她什么本!这模样治好了,花魁指日可待。开药!”
她不耐烦地挥手。
“只要不死,能站起来见人就行!治不好,你这招牌也别想要了!”
王大夫叹口气,无奈重新开了方子。
新药更苦,气味也更为霸道辛辣。
谢灵然紧闭着眼,任由那滚烫苦涩的药汁被婆子灌下。
火烧般的灼痛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激得她浑身痉挛,却不敢吐出。
每一口药,都是屈辱,也是活下去的资本。
她学着郜溪的样子挺直脊梁,模仿她那种沉默的、带着隐忍锋芒的眼神。
往年她在谢府时,只知赏雪吟诗。
到了这儿,琵琶要学,跳舞也要学。
学得指腹生疼,双脚红肿,却还被要求腰肢儿再软些,眉眼儿再媚些。
无数姑娘,入了这吃人的地儿,都生生被教导成扬州瘦马。
先前温温吞吞地治着病,也不怎么出门,到了这儿,什么活儿都要干,猛药吃了几剂,竟阴差阳错地治好了咳疾,只是身体依然娇弱。
因个头矮小,她分到的食物永远是吃剩的那一份。
当然,干的活也是最重的。
稍有迟缓,绣花针就会毫不留情地落下。
背上、手臂上,早已添了层层叠叠的新伤。
伤口并不显眼。
因为随时要见客人,不能有太明显的疤痕。
嬷嬷们都搞这些下作手段折磨不听话的姑娘。
她不能露怯,不能倒下。什么都要学好。
郜溪用命换来的这条生路,她得活下去,替她,也替自己。
世道不公,但不管怎样,她好歹还活着。
只是……
只是不知郜溪命运如何。
她想起雪地里郜溪那双孤狼般的眼,想起只存在她眼中的话语。
“替我活着……”
药力发作,昏沉袭来。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她强迫自己回忆:
被押送进教坊司那日,在嘈杂的前厅惊鸿一瞥。
那个穿着四品文官常服,正搂着歌姬调笑的身影……
是李茂才,父亲的门生。
抄家时带兵冲进谢府书房,搜出“通敌密信”的“功臣”之一!
一丝冰冷的清明在昏沉中闪过。
记住他,记住所有踏进这里的人脸!
他们都是你的仇人!
*
两年后。
教坊司内,铺设华丽,熏香缭绕。
清冷琵琶声在雅阁内流淌。
谢灵然低垂眼睫,指尖拨弦。
薄纱后的面容沉静如水,心神却如绷紧的弓弦。
每次北狄国外驻宰相阿史那鲁来这儿,都点名要听谢灵然所弹奏的琵琶曲。
然而此人性格乖戾,反复无常。
若自己稍有不慎,便会招致妈妈桑的责骂。
这次,阿史那鲁又来了,还带来一个生面孔。
她能感觉到,那道来自北狄国外驻宰相身边、裹在狐裘里的身影的沉寂目光。
仿佛要将她每一寸伪装都剥开。
这被凝视之感让她如芒在背,比阴鸷的阿史那鲁更让她心惊。
她指尖一滑,弹错了音,慌忙低头。
裹狐裘者开口道:“不碍事。”
于是纤纤玉手继续翻飞,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阿史那鲁抚掌,露出上位者的赞许。
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身边的东方描秦。
“东方先生,觉得这舟朝乐伎的技艺如何?可比得上我草原的长调?”
东方描秦,据说是北狄国派来上贡的使者。
原先乃一介草药商,其所售珍稀药草听闻能医死人活白骨。
他苍白阴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各有各的好罢。”
谢灵然躬身行礼,声音柔弱:“奴婢愚钝,技艺粗浅,污了贵客清听。”
“妙哉,无妨。”
阿史那鲁哈哈一笑,目光在谢灵然脸上那轻薄面纱后的刺花上转了一圈,又落到东方描秦身上,带着男人都懂的暧昧。
“东方先生不远千里深入舟朝,劳苦功高。今夜……就让这位停云姑娘,好好伺候先生安歇,解解乏吧。”
老鸨一听,喜上眉梢,连忙推了谢灵然一把。
“还不快谢恩!好好伺候东方先生!”
她的心沉到谷底。
伺候?同处一室?!
这个东方描秦给她的感觉极度危险。
但此刻,她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谢灵然只能再次深深低头:“是……奴婢遵命。”
教坊司深处,一间专为贵客准备的奢华卧房。
鹅梨香浓烈,红烛摇曳,映照着锦被罗帐。
东方描秦背对着谢灵然,站在窗边,望着外面京城的灯火。
背影裹在厚重的狐裘里,显得格外孤峭冷硬。
谢灵然垂手站在门边,指尖微凉,脑中思考着脱身和应对之策。
空气冷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低低噼啪声。
“过来。”
谢灵然深吸一口气,挪步上前。
东方描秦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面容苍白,眼神锐利如隼。
“都要伺候就寝了,为何还覆着面纱?”
谢灵然缓缓撤下纱巾,露出脸上的刺花。
异域男人目光中竟流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怜惜,让常年察言观色的谢灵然不由心下一惊。
然而下一秒,他便开口道:
“脱。”
只一字,命令简洁,不容置疑。
原来,倒也与其他来此地寻花问柳的恩客别无二异。
谢灵然垂下眼:“先生,奴婢身上有伤……恐污了先生眼。”
东方描秦没再逼问,只是冷冷道:“伺候人,连外衣都不肯脱?舟朝教坊司的规矩,不过如此。”
他说着,自己却抬手,解开了狐裘的系带,随手扔在旁边的屏风上。
里面,还穿着一身紧束的、质料上乘的异域深色锦袍。
谢灵然暗自松了口气,看来对方也无意“坦诚相见”。
“停云姑娘,你们这儿,是否有一位……”他似乎想问什么,门外有人走过,便没了下文。
谢灵然也没再追问。
“罢了,今夜暂且先歇息。”
她依言,脱下了外面那件纱衣外袍,露出保守的素色里衣。
“睡吧。”
东方描秦率先躺到宽大的雕花拔步床里侧,和衣而眠,甚至没有拉上帷幔,只留一个背影给她。
谢灵然心中疑窦丛生。
这个东方描秦的行为处处透着诡异。
她不敢靠近,只在床榻最外侧的边沿,小心翼翼地侧身躺下。
夜深了。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一个轻浅带着警惕,一个沉重压抑,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突然,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
似乎有人停在了门外,在侧耳倾听房内的动静?
压根没睡的谢灵然和东方描秦同时睁眼!
是阿史那鲁派来监视的?还是教坊司的人?
他们想要确认这位表面正派的东方先生是否享用了舟朝东道主赏赐的“礼物”?
无论如何,如果房内一片安静,必然引起怀疑。
电光火石间,一只手猛地从背后伸过来,臂力强劲,将她向床内侧狠狠一拽。
谢灵然跌入身后人的怀抱。
锦袍之下,似乎有刻意束紧的硬朗。
东方描秦的脸近在咫尺,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灼灼逼人。
他将薄被拉高,盖住两人大半身体,同时用气声在谢灵然耳边急迫命令。
“叫!快叫!”
谢灵然顿时了然。
门外的人想听“活春宫”?
不发出点声音,这关过不去!
羞耻和屈辱袭来,但求生本能压倒一切。
她闭上眼,狠心一咬舌尖,一股腥甜漫上唇齿。
借着这股刺痛,她带着哽咽和颤抖,从齿缝间挤出刻意拉长的一丝婉转娇吟:“啊……嗯……”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足够清晰传到门外。
她感到抱着她的身体猛地一颤。
箍着谢灵然的手臂瞬间收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仿佛要将她揉碎!
糟糕,不会弄巧成拙了吧?
谢灵然不敢停下,断断续续地发出娇滴滴的声响。
只有东方描秦自己知道,那力道里蕴含的不是欲望,而是某种滔天的愤怒和痛苦!
谢灵然无暇细想,只能继续。
她将脸埋在对方那带着异域冷香的锦袍中,模仿曾经在暗房外听到的那些不堪入耳之音。
那是持续不断溢出压抑的、带着泣音的喘息,间或夹杂着几声仿佛不堪承受的求饶。
“先生……轻点,求您……饶了奴家吧……啊……”
男人的身体,甚至配合地微微摇晃,让床榻发出轻微吱呀声。
每一句讨饶,每一次晃动,都像是在剜自己的心。
门外,那脚步声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
终于,在房内几声欢愉呜咽和慵懒嘤咛后,脚步声再次响起。
声响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危机暂时解除。
演戏也戛然而止。
长时间躲在被中,谢灵然早已香汗淋漓。
不知自己的暖香袭人,是否让枕边恩客起了欲念。
她正尴尬地想要拉开距离,只觉压在身上的力道骤然一松。
东方描秦却抢先一步推开谢灵然,翻身坐起。
背对着她的肩膀在昏暗光线下,微微起伏,似乎在极力平复。
谢灵然也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虚脱。
“你先下去吧。”
谢灵然如蒙大赦,立刻翻身下床。
几乎是逃也似的蜷缩到角落的一张贵妃榻上,用薄毯裹住自己仍在颤抖的身体,渐渐平息心绪。
这东方描秦竟如此规矩?
是看不上自己,还是另有所图?
黑暗中,她望着床上那个再次转过身的背影,心中疑虑野草般疯长:他究竟是谁?那后知后觉被她感受到的愤怒和痛苦……从何而来?
这一夜,注定无眠。
翌日清晨。
教坊司的气氛因狄国使节一行而格外紧张。
阿史那鲁在厅堂用着早膳。
身边是依旧裹着狐裘、脸色苍白的东方描秦和几位心腹将领。
谢灵然抱着琵琶侍立在一旁,扮演着低眉顺眼的乐伎。
突然,一个穿着四品文官服的中年官员急匆匆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惊疑不定。
他先向阿史那鲁行礼,然后目光扫过“东方描秦”。
最后,那官员犹豫地开口:“阿史那相爷,请恕下官冒昧。这位,东方先生……下官昨日远远瞧着,似乎……似乎……”
阿史那鲁放下银箸,眼神锐利起来:“似乎什么?”
那官员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似乎……与下官几月前见过的……不太一样?身形轮廓,似乎……更清瘦些?”
此言一出,厅堂内气氛登时凝固。
阿史那鲁常年驻京,昨日也是由北狄女王来信让他亲自招待的北狄使者,此前从未见过东方描秦。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危险,他身边的将领手已按上刀柄。
无数道目光利箭般射向东方描秦!
东方描秦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官员立刻汗如雨下,用宽大的官袍擦了擦额角。
他低着头,唯唯诺诺接着道:“也许是下官眼拙,不过京城有一人早年受过东方先生的恩惠,想必能比下官看得清楚。”
阿史那鲁按住手下人的刀柄,状若无意暼一眼东方,似笑非笑。
“那人现在何处?”
“几日前在西郊小馆暂住,是个武艺高强的侠客,名为怜舟。”
闻言,抱着琵琶站立一旁的谢灵然脸色顿时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