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6、冥界的回忆 埃列什 ...
-
埃列什基伽勒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天能与人结伴而行。虽然只是一小段路程,她依然觉得身边有除了自己以外的脚步声是一件很不错的事,但很快,她便无法忽视这段时光的颜色。
她们的右手边是石头,左手边也是石头,到处都是黑黢黢的。要是什么还有颜色的话,便是那偶然拂过的苍白微风,其温度就如逝去之物一般冰冷,属于没有遗憾,没有更遗憾的东西。
虽然宁没有对这里的环境提出任何意见,作为这里的主人,埃列什基伽勒不免有些懊恼。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把这里妆点成更加温柔、更加惹人喜爱的样子,但不能那样做。
亡灵的世界没有花朵,作为死之国度的掌权者,埃列什基伽勒也不允许自己做出有违自身职责的行为。
而宁,从解释完这里也算艾比夫山考验的一部分之后,她便少有言语。埃列什基伽勒暗暗感到奇怪,因为从星球告诉她的故事来看,宁在人际交往上很有一套功夫,最起码不会整个人归于沉寂。
是因为伊什塔尔对她做的事吗?
埃列什基伽勒偷偷看向她的胸膛,伊什塔尔留下的印记只存在于□□,无法影响灵魂,所以那里空无一物。见此,她暗暗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要做如此残忍的事?究竟谁才是统治死亡的女神啊?埃列什基伽勒一点都不觉得羡慕,并暗自发誓绝不会像名义上的姐妹那般肆意妄为。
忽然,身旁的人开了口。她问:“两河之地的冥界是只有您一个人吗?”
“嗯,当然。”能够打破这样的沉默,埃列什基伽勒自然十分开心,嘴巴也不停地解释道,“其实在我睁眼的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连刚刚的神庙都是我一手建立起来的。”
啊,说多了。埃列什基伽勒立刻噤声,四处顿时又静了下去,甚至连她那细弱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怪不得。”宁缓缓地深吸一口气,“我观察了一路,这里居然没有任何杂役或仆从。”她的语气十分温柔,“真辛苦,正如库撒之王所言,您是一位勤勉的伟大神明。”
埃列什基伽勒没想到在这种时候能得到夸奖。她清了清嗓子,说:“这不过是分内之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故乡的冥府会有很多人吗?”
这个问题让宁的面部发生了轻微的抽动。埃列什基伽勒怀疑她是想笑。
“是的,很多人,”虽然宁忍住了笑声,但她的眼神柔和了许多,这让她终于不像是副没有感情的盔甲,“而且他们与您承担的职责也完全不同。”
“哦,我听说东方的冥神都是后天才成就的神仙。原来是真的?那亡灵要怎么处理?”
“我的故乡几乎没有‘原初的神’,所以死亡也仅仅是寻常的自然现象,逝去之人的魂灵自然也不需要多余处理。”
埃列什基伽勒点点头。“那还真是不错呢。其实处理亡灵的工作很是繁琐,如果能把精力投入到更有价值的工作上更是再好不过了。”
留在此处的不过是我的一抹意识,也就是分身,其他的埃列什基伽勒还在工作。
埃列什基伽勒并不打算把话说到这种地步,但哪怕仅是如此,宁的脸上闪过惊讶的神情。冥界女主人本想忽略这种小反应,但到最后,她依然忍不住念叨起来:“什么嘛,一副我说了很奇怪的话的表情。”
“不,并不是您想的那样。”宁立刻分辨道,“众所周知,您与伊什塔尔的关系十分密切,姐妹或者一体两面,无论哪方为真,我原以为您们身上多多少少会有些相似之处。”
埃列什基伽勒倒没深究过自己和那个女神的关系,但她却不由自主地起了比较之心,问道:“结果呢?”
“您与伊什塔尔完全不一样。伊什塔尔......”宁沉吟片刻,“其实我个人对她没什么好评价,自从她像对待一块合格猪肉那样对待我之后,我的意见也不再客观了。您就当戏言听听吧。”
事实上,埃列什基伽勒觉得她表现地有些太平静了,反正她完全瞧不出来宁对伊什塔尔有什么反感,但很快,宁就用辛辣的评价告诉她什么叫做毫不留情。
“伊什塔尔,我目前所知的第二能让我反胃的东西。我甚至想过把教材的‘仁慈’、‘智慧’、‘理智’这一类词通通改为‘非伊什塔尔’。对权力和名声有着执着我不反感,但任由手底下的人胡作非为,榨民脂民膏,就算听到了惨叫也只会问‘值多少’——一般我会把这种家伙称之为畜生,而不是女神。”话讲到这里,她突然止住,接着低下头,很诚恳地讲道,“对不起,我的情绪有些过激了。总之,您跟她完全不一样。就我个人的感触来说,谁要是要您跟她比,那是对您的侮辱。”
伊什塔尔被骂成这样甚至只能排恶心榜第二。
虽然这几乎是她一直期望的场面,世人都说她们是姐妹,对伊什塔尔的赞美远远超过她。埃列什基伽勒虽然不怎么说,但心中仍然有些愤愤不平。哪怕宁的说法有些兜兜转转,她也毫无疑问表达了“埃列什基伽勒远胜伊什塔尔”的看法。
我应该开心的,但为什么她这样,我却觉得难过呢?
“没关系。”
埃列什基伽勒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或许是因为她确实见过了太多逝去的人,有些人的无耻令她瞠目结舌,也有些人的境遇令她感到难过。这就是为什么她很关心库撒,她不希望那会是个很繁华的城市,只希望在那里的人都能过的快乐,而宁......她将自己献祭的时候也不过十四岁,纵使天纵奇才,她的命运也开始变得扭曲而复杂。诚然,埃列什基伽勒无法完全理解宁每一次穿越时空的落差感和她几乎已经注定的结局,但不妨碍她觉得那很可惜。
在对方转来目光的瞬间,埃列什基伽勒又把话重复了一遍,而且比之前更坚定。“没关系。”她向她声明道,“伊什塔尔确实没做什么好事。就算她真的是我的姐妹,甚至跟我关系要好,作为冥界女主人的我也会向现在这样给予你声援——你的愤怒是完全有道理的,就算要做到复仇的地步,那也是完全正当的!”
宁没有接话,但不代表她没有反应,她那双美丽而凄凉的眼立刻笑了起来。
什么嘛......埃列什基伽勒险些以为她要落下泪来,要真是那样自己就没法收场了,好在宁实在是个坚强的人。
“或许是我一时的愤慨影响了您才使得您说出这些话,但我仍要感谢您。您的话语对我来说正如久旱后的雨水......很少有什么人愿意这样为我说话。”
“这不算什么。”她重重地点头,说,“如果一个人在其位而不谋其事,那么他就应该被罢黜,对于神来说也应当如此。更何况我跟伊什塔尔本来就没什么感情啦,如果你要对她做什么,我也可以帮忙哦?”
话赶话到了这里,埃列什基伽勒才发觉这一切都有点太“顺利”了,宁是个边界感相当强的人,果然,宁似乎对她这些发言并不太感冒,依然微笑着保持着沉默。
“我是说真的!毕竟、毕竟......”埃列什基伽勒寻找着合适的理由,最后用了一个最常见的说辞,“毕竟神和神之间也是存在着竞争关系的,如果能让那个一直嚣张的天之女主人狠狠吃个苦头,作为冥府主人的我或许也能吃到点甜头。”
宁轻轻地笑了出来,真的、能让她整个人容光焕发的那种。“很不好意思,我这个人其实有点别扭,面对他人的好意总是不敢轻易接受,但您不一样。您不需要说这么多,理由的话一个就足够了。”
埃列什基伽勒不由地被她那“不一样”的说法所吸引,向前探了探身子,问:“是什么呢?”
“您有一颗就算是被烈火灼烧也绝不会动摇的、如金子一般的心。如果是您的话,这个就足以说服我了。”
埃列什基伽勒听到自己咚咚作响的心跳,就在不久之前,那个部位的声音还很微弱,现在却响地让她感到脸红。
她的客人继续说道:“我不说话的原因是因为我没法回应您的好意。”
“为什么?”
宁没有回应。直到她们到达目的地,埃列什基伽勒也在思索她话中的含义,甚至到了客人开口,她才回神。
“这就是最后了?”
她顺着宁的目光看去。不绝的红色液体自黑洞洞的远方倾泻而下,落进水潭之中,顺着河道流向远方,但古怪的是,这座巨大的瀑布却没有任何响声,就好像这些诡异的液体没有重量。
“嗯。”埃列什基伽勒回道,“这里就是冥界的尽头,自我存在开始,这座瀑布便已经存在于此。其实关于它,我了解的也不多,但星球是这样告诉我的:如果遇到生前欲求仍未断绝的灵魂,那就把他带到这里,只要他能在这尽头找到对的路,就能获得一切所想之物。”
宁依然抬着头,凝望着那看不见的尽头,状若无意地开口:“所以之前已经有很多人都来到这里了?”
“我可没有强迫他们哦?那群家伙一听说能有愿望实现就过来啦,不过也有打退堂鼓的家伙,只要稍有动摇我就会把他拉开。”
“您实在是个温柔的女神。多谢您能带我来到这里,如果我能成功,一定会再回来,亲手为您奉上贡品。”
客人说着,转过身来,她那秀美的面孔旋动着和睦的颜色,连她身后诡异的暗红都显得祥和起来
“不、不用做到那种程度啦……”埃列什基伽勒感觉自己有些眼花,立刻挤了挤眼,也就是这个动作,突然让她想到宁此前的言下之意,“那个……”
“什么?”
“你,该不会是要杀掉伊什塔尔吧?”
“是。”
她的态度实在太过坦诚,反倒打了埃列什基伽勒一个措手不及。“所以你刚刚不说,是怕我阻止你?”
“不是。”宁回答,“当然,我也知道,现在的我在您面前就如蚯蚓一般弱小。倘若您要阻止我,我没有任何反抗的空间。”
她嘟囔道:“那你还这样不知道天高地厚的……”
“因为我有能杀掉伊什塔尔的自信。确切来说,如果事情进展地顺利,两河之地地面上的所有神明都无一例外吧?到那时,你便会是这片土地上唯一实际存在的神明。”
这下换埃列什基伽勒怔住。“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她多么希望对方的脸上有哪怕片刻的动摇,但没有,宁只是继续向她诉说自己的真情。“不过我不愿意回应你并非缘于恐惧您的行动,而是因为我不愿看到您因同族的险境而感到困扰……我不知道地上的传说究竟有几分属实,但我知道做出残酷选择并背负那些活下去的痛苦。”
你想多了,我对那些没见面的神没什么感情。埃列什基伽勒努努嘴,却又觉得自己没资格说那种话,因为她完全没经历过。“……是因为伊莱莎的父母吧?”
多亏了星球的详述,埃列什基伽勒了解这部分故事。在得到伊什塔尔(那时候她还叫伊南娜)的赏识之后,伊莱莎便回过一次基什。她与伊什塔尔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她的计划大概是第二天去找父母看看,她也是这么跟伊什塔尔请示的。但就在她到达的第二天清晨,一直盘旋的不幸终于要了那个家庭的命。
“对我来说,他们就是我的父母。”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艰涩,“尤其是我的那个父亲,成天没一句好话,只有踏实肯干这一个优点……我可讨厌他的那张嘴了,甚至也不大欣赏他那个人,但当我看到他的尸首,我还是留下眼泪。”
“那不是你的错。”
埃列什基伽勒想要安慰她,但实在不知道从何说起,“你的父母从来没有怪过你,你要相信我,我清楚这件事。”
“您能这么说,我实在很高兴,但他们不知道,那不是巧合。”
她的脸上又泛起平静的笑容,但她最后说的话却让人听不大懂。
“不是巧合……?”
宁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眼神中满是柔软,语气却坚定不移。“我跳了。”
什么?
还未等埃列什基伽勒开口,对方的身躯已经完全地融进血红色的水幕之中。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