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道长的一千零一夜》七情Q

110、第 110 章 伊南娜

　　伊南娜与伊莱莎的缘分始于她的一时兴趣。
　　寻常的祈愿听得太多，女神早已厌倦回应。当然，若是信徒为她献上宝石，她倒可以勉为其难，耐心听上两句。想也知道，当时的伊莱莎身无长物，连手上的剑都没怎么打磨过，身上哪有什么能献上的东西呢？

　　不，不。
　　从在听到那个人类呼唤的一瞬间，伊南娜就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舞台、尊崇、传说，她只不过施舍许些皮毛，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成为一场精彩故事的主角。

　　这种态度在她见到伊莱莎的时候也从未改变。那时的伊莱莎又瘦又小，只有面孔还算能入眼。在伊南娜的眼里，她就像一条摊在架子上的咸鱼，如果不是有神出手的话，这个小姑娘只能徒劳地瞪着天空，无望地结束自己的生命。
　　平日里，伊南娜绝不会留意这样渺小的人，但就当时的场景，伊莱莎越是悲惨，就越能衬托她这个女神的仁慈与美丽。

　　真没办法，这种大戏哪有不看的道理？

　　于是她用高亢的语调和艳丽的笑容宣示了自己的存在，并“大方地”向那个呼唤自己的可怜女孩施以援手。然后，她便坐在天空的特等席上，观赏着已经变为角斗场的拍卖会。

　　伊南娜本想隔岸观火......好吧，这样的说法似乎都太温柔了。她对那个又黑又瘦的女孩提不起什么兴趣，更不要谈什么怜惜与信任。砧板上的鱼就要有它应有的样子，只是扑腾两下还算有趣，再多一些只能惹人厌恶。伊南娜甚至在心里打下了最坏的主意：就算伊莱莎被愤怒的男人们撕碎，她也不会出手干涉。

　　嗯，好歹也和我的面子有关，到时候抽几个看不过眼的男人宰了就是。伊南娜打心底里觉得这个点子不错，总比动不动就把人或野兽做成星座来得实际吧？
　　她怀着洋洋得意的心情，肆意欣赏着人类的丑态。在那之后，她目睹了未曾料到的、在日后也难以忘怀的光景。

　　“什么啊，那个孩子？”

　　除了这样的感叹，女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伊莱莎就是有着那样的价值。作为司掌战斗的女神，伊南娜熟悉她的每一个动作，劈、刺、撩、点......这并非她经历过，而仅仅是权能带给她的答案。如果仅仅如此，也就罢了，偏偏伊莱莎的每一招、每一式都会超出她的“答案”，看似没有章法，却达到了简洁与力道相融的完美境界。

　　如字面意思上的，在场的男人别说赢，连在她手里胜过一招，撑过三合的人都不存在。影响伊莱莎获胜次数的只有那群男人上场的速度而已。
　　......已经没有比下去的必要了。恐怕在这两河之地，根本不存在能在剑术上与这个女孩相媲美的人。

　　但让伊南娜开口叫停的原因并不是这个。

　　众所周知，伊南娜女神有着令天上诸神、天下众人都惊叹的美貌。华美柔顺似流水的浓密长发，如沼泽般攫取任何人目光的眼眸，玲珑有致的躯体......如此完美无瑕的只有她伊南娜而已。她有着就算是与其他司掌美丽的神明相比也毫不逊色的自信。
　　但就在那时，在一个微不足道，却无比贴近永恒般的刹那，一个让她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的疯狂念头从女神的心中涌现。

　　伊莱莎。她怎么看都瘦巴巴的，如果不是会点魔术，她能不能举起剑都是问题，而且她的脸也有些长、为出嫁而悉心编的辫子也早就变得乱糟糟的......怎么看都是一副疯样。但当她打败一个又一个挑战者的时候，她的眼睛很亮，她的面庞也泛起红润的光泽。伊莱莎是如此地引人注目，就好像天上太阳也是为她而升起。

　　该不会，我比不上那个孩子吧？

　　这个念头是如此疯狂，甚至让她的世界在一瞬间归于沉寂，甚至没有回声，但比那更快的，是她说服自己的速度。

　　因为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语，约莫是她灵魂的部位发出的感叹。

　　——我真希望没人发现这点。

　　出色的人向来会有些小毛病。伊南娜便是如此。她甚至做好伊莱莎口出狂言的准备，然而，那个姑娘的要求实在太过简单，反而让她心底的那些想法都显得黯然失色。
　　究竟为什么会带伊莱莎去乌鲁克呢？
　　其实伊南娜也不清楚，因为那条丑陋的蛇，她已经很久没回自己的守护城。当然不是因为她害怕它，只是因为那只蛇实在令她恶心，瞧它一眼足以毁掉她所有的好心情，反正乌鲁克没了她这个女神肯定不行，人类早晚会替她解决那条臭虫。
　　反正她不会把伊莱莎留在基什。基什虽然是北方霸主，却比不上她所守护的乌鲁克。

　　伊南娜本来想好好向这个人类炫耀一下她的城市，但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把那姑娘扔给叫做哈迈拉的老祭司便匆匆离开。这个行为倒是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仅仅是她想那么做罢了。
　　但如果她在那个时候知道天之楔会盯上伊莱莎，她绝不会那么简单地离开。

　　那段时间，伊南娜认为伊莱莎只能算是一颗稍微可爱一点的石头，她或许比其他人类闪耀一些，但很快，就像太阳东升西落，伊莱莎会老去、她的活力会献给岁月，而伊南娜，这片土地的天女，也会很快忘掉这个人，就跟她会忘掉其他人是一个道理。

　　她以为会是这样。

　　得知是伊莱莎解决了那条巨蛇，伊南娜非常开心，甚至连从花园中溜出去的小老鼠都不在意。既然那个人类姑娘都为她如此努力了，她怎能不回应呢？

　　很久以后，伊南娜也时常想，或许当胡尔木什死后，她不回乌鲁克，再放掉乌鲁克几十年，等伊莱莎老去的时候，她再出现，那样她就可以大声嘲弄那个已经褪尽光芒、再也无法让天空失色的老妇人。
　　但她很快就会否决这个设想。
　　如果我真的那么做了，伊莱莎在中途就会被天之楔彻底地夺去。

　　“你说这把剑是从吉尔伽美什的手里拿的？”
　　伊南娜没想到会听见这个名字，她甚至感到自己体内蓬勃的血液正在逆流。

　　“回女神，确切来说，是借的。”

　　她的态度倒是很平静。那有什么区别？伊南娜遏制住自己的尖叫。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的宝石差点要被一条毒蛇衔走了！

　　这世上没有比伊南娜更懂得爱情的女神。吉尔伽美什绝不是什么合适的对象。
　　天之楔，乌鲁克的王子，日后的卢伽尔，吉尔伽美什。他厌恶诸神，伊南娜则连个正眼都不愿意给他。诚然，吉尔伽美什长了一张挺讨人喜欢的脸，但他能吸引女性的地方也仅限于此了。他的口腔中长满毒牙，人格上全是尖刺。他空有一副好皮囊，不懂怜惜却精通羞辱，他给不了别人爱，就连金子也归他自己所有。
　　倘若伊莱莎与他在一起，那她就会被白白耗尽，名为爱的火焰会不停灼烧她的鲜血与皮肉，留下的扭曲的瘢痕会让她失去对明日的期盼，而吉尔伽美什？那个混蛋早不知道拍拍屁股跑到哪去了！

　　伊南娜打定主意要阻止那种可能，于是她保证会给伊莱莎应有的奖赏，而伊莱莎作为她的祭司，也必须尽快把那把剑归还给天之楔。
　　让她开心的是，伊莱莎很流畅地答应了。这意味着那把剑和吉尔伽美什在她的宝石心中并没有那么重要。
　　至于吉尔伽美什，其实伊南娜冷静下后就不怎么把他当一回事。那个看似闪耀的家伙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自掘坟墓，而且那一天来的实在太早，早到伊南娜都想哈哈大笑。

　　吉尔伽美什很喜欢把别人看的很卑微。如果是普通的女孩，或许会被他打压到抬不起头，但伊莱莎不一样。她只是表面上谦和，骨子里却很自傲。

　　嘛，反正伊南娜也挺中意她这份傲气，所以就由着她去。夺取Me还是有些太激进了，只要伊莱莎能从洪巴巴手底下回来，酿出美酒，留在她身边，伊南娜觉得也没什么不好。
　　但在伊莱莎从洪巴巴的地盘上回来的那天，她所有的温情便全毁了。

　　伊南娜亲眼看到她觉得不可能的两人抱在一起，亲眼目睹少年埋在呼吸中的欲望。过不了几年，吉尔伽美什就会蜕变成一个男人。一想到他要在自己的后院肆意攫取，伊南娜便不可抑制地怒火中烧。

　　好在吉尔伽美什是个傻子。

　　他根本不懂让伊莱莎主动表露内在是一件多么困难、珍贵的事情，居然拍拍屁股便离开乌鲁克。

　　那就不能怪我了，天之楔。

　　Me到手，那些泥版就如伊莱莎所预料的，什么都没有，完全的空白。
　　伊南娜没费多少力气便摆脱来自埃利都的追捕。她在乌鲁克哈哈大笑，若不是念及形象，她或许会缩成一团。“恩基那个家伙居然抱着这么可笑的东西睡大觉，也不怕别人笑掉大牙！”接着，她将目光投向一边的功臣，“莱莎，那个笨蛋或许不会简单地放过我哦？”

　　“他会的。以您的名义，我会让他知难而退。”

　　伊莱莎的答案总会让人满意，而她也总能做到许诺的事。她作为神的使者前往埃利都，归来时毫发无损，恩基也确实放弃对Me的所有权，甚至公开表明他将其交给伊南娜。

　　没有比这更加美妙的结局了，但伊南娜依然很疑惑，她想知道伊莱莎是怎么说服的恩基，他虽然脾气好，但也不是全无尊严，不代表他被这样对待还会忍气吞声。

　　“不过是雕虫小技。”伊莱莎很谦卑地回答，“我只是向恩基大神表明，他若想要回Me，天下人就会知道他每日每夜抱着的智慧源泉其实是一片空白。”

　　伊南娜畅快地大笑起来。对付那个好面子的恩基，这么做比杀了他还难受，怪不得他要装作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把Me交给她呢。

　　“做得好。莱莎，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奖赏？”
　　“我没有什么想要的。”

　　其实伊南娜很不喜欢伊莱莎说这句话，也不喜欢伊莱莎那过于轻薄的生活方式。她的房间整洁地就像没人住过，她身上就也没有什么属于她伊南娜的标志。

　　“好吧。”女神这样微笑着回答，心里却有了打算。既然你什么都不要，那我就成全你，直到你只能依靠我。

　　伊什塔尔开始将伊莱莎身边的人一点一点地从她的身边剥走，尤其是那些喜欢依偎在她怀里的女孩们。她们的惧怕、喜恶，只要稍加利用就会让她们离开伊莱莎。

　　她还记得那个叫做娜玛舒的孩子。绿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漂亮又天真，如果她没有离伊莱莎那么近的话，伊什塔尔不介意把她长久地放在自己身边。但没办法，事已至此，伊什塔尔只能将一只小瓶放在她的掌心。

　　“想要你和你的家人活命的话，你就把这个喂给伊莱莎。”
　　“女神……这是什么？”
　　伊什塔尔露出微笑，在那个胆小的女孩耳边轻声细语。“当然是毒药啊，娜玛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