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耳机里听什么》绪竹眠

17、第十七章 起风了

　　田恬看着江岫白骤然愣住，眼神闪烁的样子，心里猜到了七八分，笑眯眯地补充：“不仅如此，你呢，还会反复想起他对你的那点‘好’！比如帮了你一个小忙什么的，然后你会一个人偷偷心跳加速、胡思乱想……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基本上就是喜欢没跑啦！”

　　砰、砰、砰……

　　江岫白感觉自己的心快要跳出胸腔了。篮球场边，胸闷的感觉；唱片店的接触，心跳加速的感觉；甚至是更久之前，体育课上那一瞥、开学时晕倒后的怀抱……几个画面在他脑海里来回闪过。

　　江岫白是在苦水里泡大的，以至于“慕强”不是选择，而是成了唯一诚实的本能。就像快要溺毙的人，总会不顾一切地抓住身边最坚固的那根浮木。

　　因此，他一直以为自己对顾承宴只是对强大Alpha的欣赏，或者是Alpha信息素的影响。

　　可现在，田恬的话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他心中紧闭的那扇门，而门，是他从未仔细审示过的情感。

　　难道……自己对顾承宴……

　　林涛皱了皱眉，完全没听懂两个人在叽里咕噜说些什么，打了个哈欠：“你们两个Omega打什么哑谜呢？奇奇怪怪的，喜欢一个人哪来这么多感觉，不就是想跟他玩吗？”

　　但江岫白已经听不进去林涛说的话了，他怔怔地坐在那里，耳根红得不像话，心里一片混乱。

　　田恬的解答，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终于让江岫白这片“湖水”开始泛起涟漪、开始对自己心中的倒影产生怀疑。

　　他开始真正思考，自己对于顾承宴的那些异常反应，究竟意味着什么？

　　田恬的话语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江岫白内心那扇从未打开的门。门后的感情汹涌澎湃，让他接下来几天都神情恍惚。

　　具体表现在：

　　上课时，老师的声音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模糊不清。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划拉着，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写满了“学长”、“乌龙茶”、“七里香”，还有几个胡乱圈起来的“顾”字。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得将纸揉成一团，塞进抽屉最深处，耳根却不受控制的烧了起来。

　　脑子里还在不受控制地想象在球场时那个Omega送出的那瓶水。就在江岫白脑子混乱不清的时候，被田恬碰了碰手臂。

　　“？”江岫白扭过头看了她一眼，只见田恬正在不断眨眼睛，“你眼睛怎么了？要眼药水吗？”

　　“江岫白！”语文老师猛地把书往讲台上一拍，“我叫你回答问题，你说什么眼药水？”

　　江岫白如梦初醒，慌里慌张站起来。

　　“刚刚课外扩展说到这句‘渊明少有高趣’，那你来翻译一下这句话要怎么翻译。”

　　江岫白的大脑根本还没从那个顾承宴的宇宙切换到语文课模式，他看着黑板屏幕上那句“渊明少有高趣”脑子一片空白。

　　情急之下，江岫白盯着老师开合的嘴，脑海里却浮现出了顾承宴仰头喝水的喉结，还有篮球场上汗湿的头发。

　　一片空白中，他凭借着残存的语文本能和满脑子的胡思乱想，开始即兴发挥：

　　“呃……渊明，陶渊明……高趣，呃陶渊明年少的时候，哦哦哦，陶渊明年少的时候又高又有趣！”

　　全班死寂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爆笑。

　　语文老师瞳孔地震：“……？？？”

　　江岫白被笑声震醒，意识到自己可能跑偏了，脸瞬间红透，语文老师顿了顿，一时之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她张了张口：那你，你看看课本。

　　“‘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这句你要怎么翻译。”

　　江岫白看着课本上明晃晃的劝学两字，愣住了，他甚至找不到老师所说的那句话在哪里，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田恬碰了碰他的手臂，想跟江岫白说看底下注释，可惜江岫白并未get到，正在脑海中努力分解这句话。

　　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江岫白绞尽脑汁，突然灵光一闪。

　　作为高中生，最怕的就是这种灵光一闪。

　　“就是……君子生下来……很奇怪，很怪异，对！”江岫白豁然开朗：“君子刚被生下来的时候很怪异，像假的一样！”

　　教室里的笑声更大了，田恬趴在桌子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林涛更是笑到快要滑到地上。

　　而江岫白却越说越觉得自己逻辑通顺，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解读里。

　　江岫白说完，甚至还肯定地点点头，觉得自己完美解读了文言文背后的“深层含义”。

　　全班已经笑到失控。语文老师扶着额头，肩膀剧烈抖动，花了半分钟才勉强维持住课堂纪律。

　　“江，江岫白同学……”老师的声音都在发颤，“你的……翻译特别具有个人特色。”

　　“下课来我办公室，我们好好探讨一下，是君子生下来像假的一样，还是有学问的人天性和一般人没有差别。”

　　江岫白在欢乐的海洋中，面红耳赤地坐下，彻底社死，他终于反应过来刚刚自己说了多么惊天动地的蠢话。

　　田恬用课本挡住脸，笑着递过来一个纸条，上面画着一个火柴人。

　　这下江岫白更没心思听课了。羞窘和尴尬如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但那个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顾承宴的身影，反而更加清晰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了。

　　完蛋了。怎么把自己绕进去了。

　　江岫白试图说服自己：那只是一种对强大Alpha的欣赏，对同好的珍惜，亦或者是信息素偶然的契合……

　　任何理由都好，只要不是田恬口中的“喜欢”。可篮球场边闷闷的不适感和唱片店里那场失控的心跳，又无比真实地反复袭来，在他心里反复拉扯。

　　午休时分，喧嚣的校园陷入了短暂的沉静，只余下广播站播放歌曲的歌声。

　　阳光是近乎奢侈的饱满金灿，从蔚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倾泻而下，走廊栏杆被晒得暖烘烘的，贴着皮肤传来一种舒适的温热。

　　然而，空气里已悄悄混进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奏。偶尔，一阵风从教学楼间穿梭而来，不再是夏日那种裹挟着燥热的闷风，而是带上了以缕极其清浅、几乎难以察觉的凉意。这凉意，似乎正确凿地预示着，季节的齿轮正在无声地转向秋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阳光烘烤出的尘土气息、远处残留的青草香，以及那一缕捉摸不定的、干净的秋凉。

　　江岫白心里那团乱麻被这闷热与微凉交织的天气搅得更乱。他心烦意乱，索性走出沉闷的教室，趴到了走廊的栏杆上，想让这偶尔掠过的风，吹散一点心头的躁动不安。

　　就在他望着楼下被阳光切割成星星点点的香樟树发呆时，校园广播里熟悉的电流“滋啦”声轻轻响起——换歌了。

　　片刻寂静后，一个清脆的、带有金属质感的前奏如同清泉般涌了出来，江岫白眼睛一亮——这正是那首他刻在DNA里的旋律，《七里香》。

　　“窗外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多嘴。”

　　歌声响起来那一刻，江岫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攥住。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被调低，只剩下这旋律环绕着他。

　　江岫白下意识望向电线杆，上面空荡荡的，但他脑海里却仿佛真的看到了麻雀跳跃的身影，感受到了歌词里那份独有的、略带惆怅的夏日氛围。

　　他的心情奇异地被这歌声抚平了些许，仿佛找到了一个情绪的锚点，整个人沉浸了进去。

　　“你说这一句，很有夏天的感觉。”

　　夏天吗？那个有汗水，篮球，偶遇和乌龙茶味的夏天，就要过去了。江岫白心里莫名涌起了一股淡淡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缘由的怀念和感伤。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向下飘去，像是在追随歌声的轨迹。

　　就在这时，几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楼下的林荫道上。

　　是高三的学生。

　　而那个被簇拥在中间，轻松用手指转着篮球的人，正是顾承宴！

　　阳光跳跃在他黑亮的发丝上，在他挺直的鼻梁旁投下一小块阴影。他微微侧头和同伴说些什么，嘴角似乎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整个人沐浴在光晕里，松弛而耀眼。

　　江岫白的呼吸骤然一滞，目光像被磁石吸住，再也无法挪开分毫。世界进一步安静了，只剩下他的心跳声和广播里越来越清晰的歌声。

　　“雨下整夜，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

　　也许是他的目光太过于专注，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灼热温度，楼下的顾承宴忽然毫无征兆地抬起头。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变慢。

　　江岫白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对方抬起眼眸时，那双深色瞳孔在阳光下折射出的、清亮而专注的光泽。

　　四目相对。

　　空气似乎凝固了。

　　“院子落叶，跟我的思念厚厚一叠……”

　　歌声恰如其分唱到了最浓烈的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