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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世的到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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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继浪漫之神陨落后,山峦之神与岁月之神也相继殒没在人们手里。
但事态非但没有好转,反而给人们带来了更深的绝望——正如维里塔斯所言,弑神根本无法扭转他们必死的局面。
人们在深深的恐惧和无望下开始了日以继夜的祈祷:
神明啊,请原谅我们的愚蠢与无知,望您垂怜众生,为我们指明一条、哪怕艰难的生路。
然而其余诸神皆已藏起,不再聆听。
(十)
[奥赫玛]的生命花园里,维里塔斯正站在花园中央的祷祭池旁。
盥洗池大小的祷祭池底沉着大小不一的硬币,大多是铜币,也有少数的银币夹杂其中,看上去还崭新的很少,大多已经氧化变色甚至长了一块一块的锈斑。
这个祷祭池曾属于金蝶之主,然而现在无论再用欧洛尼斯祷言溯回多少次,也无法在水面浮起的祝福中找到属于浪漫之神的图腾。
神庙里的人们已经离开,祷祭池里的硬币也已被遗忘,你为了这些转头就能把你抛之脑后的人选择献祭自己……值得吗?卡卡瓦夏。
不知怎的,维里塔斯觉着这些硬币越看越碍眼,无由来的心火灼烧理智,竟让他忽略了那已经长出绿藻的池水,伸手探入水中径直抓出一把硬币,转眼就扔到了地上。
满手的水顺着小臂滑下,断断续续地坠落在神明雪白的长袍上,留下斑驳的深色印记。
“住手,你这是在亵渎神明!”
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是有气无力的木拐杖打在祂还滴着水的手臂上,不疼,但足以让维里塔斯侧身看向打断他的人。
老人的双目已然浑浊,但祂还是能从那双皱纹堆挤的眼睛里看出对方打量的神色。眼前的人显然还是很愤怒,但面对一个身体强壮的青年,他已经不敢再次挥动拐杖。
老人避开地上散落的硬币,拄着拐杖走到祷祭池前,拿出几枚铜币放进尚未恢复平静的水面里,随即闭上双眼,嘴里念念有词。
维里塔斯抱胸站在一旁,听完了全程,大意是感谢浪漫之神的一枚金币之恩,让他免于饿死,现在前来感谢,希望神明不要嫌弃他所剩不多的几枚铜币等等。
祂冷冷地呵笑一声。
“浪漫已死,”维里塔斯嗤笑道,“这几枚铜币不如省下来买些面包。”
总比做这些虚有其表的仪式来得有用。
“浪漫神的金蝶还在呢,”老人瞪他一眼,低声骂道:“就你们这些年轻人不知轻重。”
说完又拄着拐杖绕开地上湿漉漉的硬币离开了。
卡卡瓦夏所剩无几的信徒吗……维里塔斯瞥向仍躺在地上的硬币。
纵使是,这点微弱至极的信仰,还能有什么用。
(十一)
末□□近,山崖之下的水位肉眼可见地涨高,一些地势较低的城邦已经被淹没了。
崖下汹涌的波涛成为了[奥赫玛]人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噩梦,从白天到黑夜,他们在生命树下跪到麻木,心情也变得愈发绝望。
终于,在祷告了整整七天后,神迹降临了。
智慧神出现在生命树下,从树庭逃难至此的祭司第一个认出了他们所信仰的神明——祂一如既往地神秘,面容被遮蔽在纯白的石膏头套里,让人分辨不出祂的喜怒。
神明说,把生命树砍倒,做成木船,能让他们不被洪水掀翻。
有人大着胆子问,他们坐上了船又该前往何处。
神明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说,你先上了船再说。
于是人们日夜不停地伐木造船,终于在洪水快淹到崖顶时,他们把造好的船推到了水里。
这艘生命之舟很大,但仍然无法装下所有奥赫玛人。
一场无形的硝烟一触即发。
好在祂又出现了,这次只留下了一句话——孩子和没沾过神血的人可以上船。
(十二)
孩子们被推上船,连同一些被打包好的食物和淡水。
有些孩子不懂——为什么别的父母可以上船,他们的父母却只能站在岸边流着泪看她/他。
“好好照顾自己,”他们说,“我们需要偿还背叛神明的代价了。”
有些人面目狰狞地扯着系着船的绳子,还有些人挥着斧头冲到船边,对准船身重重砍下。
很快又被其他人从身后扯住了。
“凭什么?!”他们呐喊,他们质问,他们不甘,“我走不了,那就谁都别想走!”
斧头挥动间,血色与漫上岸边的海水交织在一起。
智慧神一言不发地看着这场闹剧,一摆手,系着木船的绳索断裂,巨大的船只被海水带离岸边,开始了没有方向的漂泊。
(十三)
维里塔斯回到远方那座废弃的城邦,此时海水已经漫过了城墙,整座城只剩下西南方那棵最高的树木仍留着个树冠在水面上。
祂拨开树冠茂密的枝叶,飞到主干的顶端,那里粗壮的树枝与坚韧的老藤交织成一个巨大的窝,陨落的金发神明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柔和的夕阳被层层叠叠的枝叶筛过,留下斑斑点点的金光落在沉睡神明的脸颊与白袍上,像是很久之前祂们在神殿度过的每一个安静又温柔的下午。
维里塔斯依然忘不了那个痛彻心扉的时刻,象征[浪漫]神座的天琴星自夜空中陨落,等祂赶到时,人们正迎着初升的朝阳沐浴在金色的湖水中纵情享乐,失去生机的卡卡瓦夏一只手腕还垂在水里,肤色是从未有过的苍白,像一只随时都会碎裂的瓷瓶。
维里塔斯在卡卡瓦夏身旁躺下。
祂的神力也已衰落,等海水把这里淹没时,说不准能一起带走祂。
祂转过身,伸手把卡卡瓦夏揽在怀里。
“我没有要跟你殉情,你不必自责。”祂凑近所爱之神的耳边,轻声呢喃,“只是我也累了,觉得厌倦了而已。”
厌倦这个没有浪漫的世界。
不会再有神往祂的浴池里撒花、为祂搜集各式各样的入浴剂、陪祂下棋、替祂描画眼尾。
一个吻轻轻地落在早已对方冰凉的唇上。
祂说:“晚安。”
(十四)
海水淹没大陆,木船在海面上漫无目的地漂泊。
如果洪水一直不退,那上船最终也不过是另一条死路。
智慧神会第三次降临、为他们指明方向吗?
“看那——”小女孩的喊声吸引了甲板上其他人的注意,他们沿着女孩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了远方水面上浮着的一颗金色的“球”。
人们把船驶近了些,才发现那是一颗缠满了金丝的树冠。
“那是……浪漫神的金丝吗?”
人们激动相视,仿佛看见了希望。
他们齐齐跪在甲板上,向着金茧的方向祈祷:
浪漫的卡卡瓦夏,
我们向您祈求光明与希望,
愿您的庇佑能使我们逃离洪水、觅得生机
……
下一刻,人们看见树冠上缠绕的金丝化作金蝶,飞作一条金色的溪流,流向船帆。
帆无风自动,向着日出的方向驶去。
半个月后,他们将会抵达第一块洪水退去的陆地,也是——新文明开始的地方。
(十五)
“智慧为人类留下火种,浪漫为人类指明方向,海洋为人类退去洪水,预言为人类构筑新的文明……”
这里是[赫密俄斯],也是末日后的第一个新城邦。
正如歌谣所颂,众神在旧世界的黄昏之时为人类保留了最后的火种,并帮助人类文明开启了新的纪元,因此在[赫密俄斯],诸神的神庙随处可见。
清晨,[浪漫]神庙的祭司正一如往昔地擦拭供台、摆放供品,做好准备迎接第一批前来祷告的信徒。
砂金,新的浪漫神,诞生于洪水中,孵化于“黄金之茧”,接替陨落的神明卡卡瓦夏执掌[浪漫]神权。
据说新的浪漫神也喜欢鲜花、宝石和泡澡,这让经历过新旧两个文明的浪漫神信徒有了一丝微妙的熟悉感……
神庙横梁上,某两位神明正在窃窃私语。
“说过别叫我卡卡瓦夏了,叫我砂金。”金发神明无奈道。
智慧神皱眉,“怎么突然想改名字了。”
卡卡瓦夏叫习惯了,这么一改还有些拗口。
“还不是因为你。”砂金一脸好笑地瞥他一眼,“你不让沾过我血的人上船,谁知道他们的孩子会不会因此对我有什么意见。”
“——我可不想再被人捅刀子了。”想到这里,祂还有些后怕。
听到这句话,维里塔斯还有些生气,冷嘲道:“现在知道怕了?我提醒你的事转头就忘。”
“这是一场豪赌,拉帝奥,”砂金一边解释,一边悄悄握住智慧神的手以安抚祂的怒意,“我当时神力这么弱,逃到哪都是被人追杀的对象,倒不如真‘死’上一回,这样一来,他们杀害了我我却不计前嫌地为他们指点迷津,信仰之力不就欻欻地上来了。”
“太危险了,”拉帝奥依然很生气,“你我都不知道信仰之力弱到什么程度就会真正死亡。”
那时候可就不是暂时沉睡再等着信仰之力唤醒这么简单了。
“你不是说过我是你的信仰吗,”砂金眨眨眼,调侃道:“这可是一位神明的信仰欸!要是保不住我一条小命的话会不会有点说不过去?”
话是这么说,其实祂也没有把握——但是如果祂不成为“弑神论”的第一块试刀石,那么人们的刀锋很有可能就会指向拉帝奥。
当然这句话不能说给拉帝奥听。
“总之,”智慧神抓紧了祂们交握在一起的手,“不许再赌命了。”
“好好。”砂金应承道,突然话题一转,转而调侃起对方来,“但是没想到你竟然要给我陪葬,要不是这件事我都不知道你这么爱我,拉帝奥。”
说着,祂还不安分地凑近智慧神,在那高挺的鼻尖上落下一吻。
“我说了不是殉情。”拉帝奥鼻尖一痒,但还是极力绷住了表情。
不是殉情,但也和殉情差不多,祂当时是想,万一人们真的舍弃了对[浪漫]的信仰,卡卡瓦夏再也醒不来,那就干脆一起沉睡在海水里算了。
智慧神第一次在辩驳中落于下风,干脆耍了赖,直接把对方摁进怀里,“闭嘴,认真反思一下你的过错。”
从胸口处传来的声音闷闷的,“好,我反思。”
几分钟后。
“拉帝奥,金蝶在我沉睡后有好好执行我留下的话,你让你的树多开点花,犒劳一下它们。”
“好。”
“拉帝奥,你的心跳得好快。”
“……”
“拉帝奥,你很爱我吧。”
“嗯,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