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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这般嚣张 金烁沉默了 ...

  •   金烁沉默了许久,久到手中那杯浊酒面上的浮沫都散尽了,这才缓缓将酒杯墩在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金旃看着兄长,看着他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隐隐起伏,自然知道若是放在以前的性子,金烁早就掀桌子骂娘了。可现在的他,性子早被磨的沉稳许多。

      金烁终于开口:“闹了半天,这毒盐害军,百姓枉死的源头,竟是当年那上不得台面的……”

      他一顿,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却毫无笑意:“天理昭昭?是非黑白?在那些人眼里,边关将士的命,无辜百姓的冤,恐怕都比不上龙椅上那块遮羞布要紧!”

      这话太直,太毒,也太险。

      金烁胸膛起伏,显然在极力克制——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在宴会胡言乱语、结果被老爹一脚踹到边关的愣头青了。这些年,他见过太多因为“大局”、“体面”而被牺牲掉的东西,也学会了如何拳头攥紧在铠甲里,把怒火压在喉头下。可骨子里那份赤忱灼烫的血性,终究未能冷却。

      他越想越恼,只忽地站起身,声音低沉却笃定:“子琅,我跟你一起,带上能带的人证物证,上京!”

      “上京?”

      金旃在一旁听得眉头直跳,忍不住扶额——果然不能夸他……

      她站起身,瞪着金烁:“你如今是长了年纪,可心眼儿怎么没见长?上京去做什么?敲登闻鼓告御状?你要告谁的状?”

      她几步走到金烁面前,指尖狠狠在他的铠甲上戳了几下:“当年北征的主帅,是当今圣上!那金盐钞,是因韦贵妃而赐!你要把这等牵扯帝王颜面、后宫阴私的陈年脓疮,在眼下这个关节公然撕开?”

      金旃又压低了声音:“且不说你能不能走到御前,就算侥幸让你捅破了天,结果会如何?无非是再找几个替罪羊敷衍了事,而你,还有宋玉禾——怕是两颗脑袋捆在一起,都不够给这‘天家体面’赔罪的。”

      金烁被她连珠炮似的堵回来,也知道这是最有可能的结果,他并非全然不服,只是那股郁愤无处发泄,梗着脖子道:“难道就任由他们颠倒黑白,任由那些冤魂不得昭雪?老子在朔风关喝风吃沙,保的就是这等腌臜朝廷?!而且,你不是也答应了那老钱,怎么?骗人啊?”

      “我骗谁了?!”

      金旃气的柳眉倒竖,声音都高了几分:“我的意思是,查,自然要查个水落石出!但不是让你扛着大旗去送死!是得找到能钉死真凶、让他们无法再遮掩的办法!”

      “办法?”金烁气急反笑,指着账外,“这等泼天丑事,时隔多年,上下早就勾结成铁板一块,能有什么办法?”

      那边兄妹斗鸡似的,这边宋玉禾仍是不紧不慢的端起茶水,轻轻啜了一口,这才温声打断两只斗鸡。

      “重光所言极是,颠倒黑白自是不行。夫人所言亦是在理,莽撞行事,徒然授人以柄。毕竟此案牵涉之深,寻常路数确实难行。”

      这般和稀泥的说法,金家兄妹自然不听。

      双双怒吼道:“那你说!!!——”

      宋玉禾放下茶杯,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一点,缓声道:“此案若想‘妥善’处置,让上头‘满意’,最稳妥之法,自然是将毒盐案止于商贾贪婪,让相关之人永远闭嘴,追查轻轻揭过,把那陈年旧账彻底掩埋。如此,风平浪静,各方安稳。”

      金烁一顿,蹙眉:“你的意思,是就此罢手,把真相埋了?”

      宋玉禾轻轻摇头,一笑:“若我真这般‘识时务’,莫说夫人,便是重光你——此刻怕不是已经在找捆马鞍的皮绳子,琢磨着把我吊在哪根旗杆上醒醒脑子了吧?”

      金烁被他这不合时宜的调侃给噎了一下,随即那双明亮的眼微微眯起,嘴角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和善”笑意:“宋子琅,你再和我混不吝,我是真的会把你吊起来打的。”

      金旃立马拍手叫好,拍了拍金烁的胳膊:“ 好主意呀!我给你找最结实的绳子,保证不摔着你的子琅!宋玉禾你也别怕,晒晕了我就让阿满给你喂水,也保证晒足时辰!”

      两人看着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双眼放光的金旃,默契的跳过这个话题。

      宋玉禾咳了两下,继续说道:“此案要查,但绝不能让金家涉险,更不能让我成为众矢之的。”

      金旃小鸡啄米般的点头,认同的不能再认同了。

      金烁脸色一沉:“若无人为先,那怎么才能让真相大白?你的顾虑,就只能把这桩案子捂下去——”

      宋玉禾话锋陡然一转,打断他:“若此案……根本捂不住呢?若那丑闻本身,已非秘密,甚至即将成为街头巷尾、童叟皆知的谈资呢?”

      金烁一顿,蹙眉:“说法子。”

      宋玉禾看向金旃:“夫人前日不是还说,落鹄镇那些帮忙盯梢传讯的小乞儿们机灵得很,该多给些奖赏?只是让他们查查罗三平素善恶,未免大材小用,也配不得夫人那般厚赏。”

      金旃仿佛被点醒:“你是说——”

      宋玉禾含笑点头:“我还记得,金家祖训,祭祖前需施粥布善、广积阴德整整一月。今年,恰是时候了。”

      金旃眸光倏然一亮:“是啊……那么朗朗上口的‘童谣’,只在边陲小镇传唱,岂不可惜?若能有‘热心人’帮着往消息最灵通的京都之地传一传,想来不出三五日,大街小巷的稚童,都能哼上几句了。”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歌声嘛,总是飘得又快又远,钻进哪家高墙深院,传入哪处宫阙楼台……想必也容易得很。”

      既然那幕后之人,处心积虑用童谣为饵,将金盐钞、苍霞川这些线索若隐若现地抛到他们面前,生怕他们查不到这桩丑闻——那他们何不顺水推舟,甚至再加一把火,让这丑闻烧得再旺些,直烧到那最忌讳的地方去?

      宋玉禾提醒道:“但仅限于此,苍霞川一事还不能在此揭露。”

      金旃颔首:“明白。”

      金烁冷静下来,眉峰却蹙得更紧:“布下此局的人,到底想干什么?他费尽心机,难道就为了看朝廷丢脸?”

      宋玉禾眸色深深,缓声道:“昨夜我反复思量此局。若此人当真算无遗策,那么,当他寄出那封给老钱得信时,便应料到,被仇恨煎熬二十年的老钱,在最后关头极可能反戈。若他再知晓,以夫人性情,若知苍霞川这桩惨事,绝无可能轻轻放过。”

      金旃心中也是一紧,再次想到了那个猜想。

      宋玉禾看向金烁:“重光久在边关,了解北境各方势力。若有一人,既能熟知数十年前的宫闱秘事与边关旧案,又能把手伸到落鹄镇这样的边陲之地,布下毒盐、童谣连环局,甚至影响了朔风关的军务……你觉得,这该是怎样的人物?”

      金烁沉默着重新坐下,边关的复杂形势在他脑中飞速掠过,各股势力的影子交织碰撞。

      “能同时把手伸向宫闱、边关、民间,甚至可能勾连外邦或前朝余孽……”金烁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武将特有的敏锐,“这样的人,要么身居中枢,手掌大权;要么就是一个庞大、隐秘、盘根错节的组织。这般手笔,或许并非单纯揭露旧案,二十想借此引发动荡,达成其他目标?”

      金旃蹙眉,轻声道:“比如朝局洗牌,边关生变,甚至……动摇国本。”

      帐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牛油灯芯噼啪爆开的细微声响。兄妹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言却默契。

      金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若真如此,这对手可比战场上的敌人麻烦多了。子琅,接下来你打算如何?朔风关这边,我能做些什么?”

      宋玉禾正要开口,忽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巧的脚步声——三人几乎是同时收声,目光锐利地投向帐帘。

      原是副将在帐帘外停下,道:“尉官,方才截获一只信鹰。”

      金烁道:“进来吧。”

      副将掀帘而入,手中捧着一只被黑布罩住的禽鸟。那鸟被制住,动弹不得,唯有黑布下露出一截灰白相间的尾羽。

      金旃与宋玉禾心神一凝。

      副将将鸟放在案上,揭开黑布,正是一只白尾鹞。而它的腿上,牢牢系着一支细小的信筒。

      金烁挑眉,伸手拨弄了一下那光滑如缎的羽毛:“白尾鹞?这东西在关外也不多见,遑论驯养成信鹰。用这等稀罕玩意儿传信,手笔不小,也够招摇。”

      那副将也笑道:“更稀奇的,这信上还隐隐有苦楝子气味。”

      金旃和宋玉禾神色同时一凛——苦楝子?!

      金旃上前一步,抬手:“给我看看。”

      副将利落地解下信筒,双手奉上。

      金旃接过,拔出筒塞,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坚韧皮纸,迅速展开。

      帐内灯火跃动,映亮皮纸上那瘦硬峭拔,力透纸背的字迹。

      只两行字——金盐钞,在鬼市。

      金旃捏着皮纸的指尖收紧,骨节泛白,纸缘被捏出细微的褶皱。

      她短促地笑了一声。

      “好,好得很啊。” 金旃一字一顿的笑了起来,“竟然还劳烦这位藏头露尾的‘朋友’,用这般金贵的扁毛畜生,巴巴地送到我们眼前来指点迷津——这般嚣张!真当我们是傻子吗?!”

      她抬眸,扬声唤道:“阿满!”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帐帘微动,那金眸少年已悄无声息地立在门口。

      “去,把咱们那位罗三公子——给我从州府大牢里请出来。不必惊动旁人,也不必等他明日应询。”金旃将手中的皮纸轻轻放在案上,指尖在那“鬼市”二字上重重一点,“现在就把他给我拎上来!”

      宋玉禾咳了一下,温声提醒:“无故提人,不合规矩——”

      接下来的话,被金旃冷冷一瞥给压了回去。

      宋玉禾摸了摸鼻子,从善如流地收声,不再多言,极为自然地解下腰间那枚代表钦差特使身份的令牌,抬手递向了金旃。

      金旃向阿满扔了过去。

      阿满接到令牌,只极轻微地颔首,身形一晃,消失在帐外黑暗。

      金烁不掩惊奇,冲着妹妹扬了扬下巴:“哟呵,这小孩儿,哪儿讨来的?身手利落得邪乎,跟你当年偷摸养的那只海东青似的,指哪儿打哪儿。”

      金旃正在气头上,闻言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懒得搭理他这不合时宜的“鉴赏”。

      她一甩袖,转身就朝帐外走,带着未消的火气,扬声道:“春桃!秋杏!阿蘩前儿给我的那几瓶‘好东西’收在哪儿了?都给我寻出来备着!——”

      见妹妹压根不接茬,金烁抱着胳膊,咂了咂嘴,扭过头对着宋玉禾挤眉弄眼地“啧”了一声:“瞧见没?我早说了,娶了我家这小炮仗,你想不惧内都难!”

      宋玉禾眨眨眼,慢条斯理的说道:“重光兄此言差矣。非是惧内,此乃岳丈大人所教授的夫妻之道。夫人性子飞扬,若发雷霆之怒,我顺势而为,省些口舌,也好让夫人早早顺了心气,免得郁结伤身。。”

      末了,宋玉禾还似笑非笑地瞥了金烁一眼,轻声补了一句:“况且,这等‘知进退’的乐趣,重光兄如今怕是还体会不到。待他日兄长得遇良缘,自然便懂了。”

      言下之意,昭然若揭,字字刺痛金烁这个“光棍”。

      金烁被他这不软不硬的钉子碰回来,顿时一噎,瞪着眼“嘿”了一声,却一时找不到话驳回去,只得悻悻然地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茬,嘀咕起来。

      “……得,你们这些读书人,心眼儿比马蜂窝还多,舌头比绣花针还利。我才不惜的和你聊。”

      他撇撇嘴,像是认栽,抬步追了出去:“小二炮!用不着备那些瓶瓶罐罐!哥哥我这儿的硬货管够!老虎凳、辣椒水,要啥有啥!保证让那姓罗的开口!”

      听着那对兄妹一个火急火燎、一个咋咋呼呼的动静渐远,宋玉禾终于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那笑声清润,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军帐中轻轻荡开。

      帐内重归寂静,只有风啸啸。

      宋玉禾缓缓敛笑,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击,望着帐帘的方向,眸色幽深,仿佛在估算着那位罗三公子此刻可能的表情。

      他盘算着,突然挑眉。

      “……或许,过不了几时还有几位贵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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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随榜+日更(随榜为主) 晚上十点半更新。 *段评已开,希望各位看官多多提出意见~ 让小透明码字充满动力(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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